一路上，沈听都没和白潮生说话。他像只刚到陌生地盘上的猫，时不时看开车的白潮生两眼，然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看车前方。
他此生都没想过自己能和这样的人呆在一处狭小空间，越观察越觉得割裂，也觉得自己这两天的经历真是蛋疼。
如果没有那只傀，一切都应该是正常的。
可恶。
可他不敢迁怒于谁，只好把怒火转到那只已死的傀上。而且他被稀里糊涂地叫来，有没有工钱，包不包五险一金，有没有休假等等一系列疑问都窝在肚子里。
现在自动驾驶技术已经格外成熟，大多数车都是依靠自动驾驶驱动。但是身为出外务的警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开车时不得交接给人工智能。
这规矩也不是平白无故出现。之前出现过出警时自动驾驶系统被入侵，车辆不受控制地撞上建筑物自燃爆炸的事，自那以后这条规矩就立了下来。
白潮生早从车前镜子内注意到沈听欲言又止的异样，在他又一次把眼神移开时，他终于忍不住道：“有事吗？”
沈听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头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我现在属于异能局在编人员了吗？”
“属于，已经把你划进沧云了。”
沈听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那个问题，道：“那我有工资吗？”
白潮生斜看一眼，注意到某人眼中虽想极力掩藏但还是藏不住地小期待。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道：“免费给人民群众做奉献这事，不觉得很光荣吗？”
沈听心中暗道：那也得先活着才能做奉献。
他的钱真的所剩不多了。
沈听斟酌着回答道：“我很乐意做奉献，但是真的总不能一直当免费劳动力吧。”
搓了搓手指作数钱状。
见他这副不再掩藏的财迷样，白潮生极淡地上扬唇角道：“放心，徐朗不是给了你一张卡吗？钱会打到你那张卡上。丢了的话，后果自负。”
说完最后八个字，车就停了。
沈听忙去摸裤兜，摸到硬邦邦的板子才放下心来。悻悻地想，他真的想过把这张卡扔了。
见白潮生下车，他犹豫地想自己不下去会不会也没事，反正他应该也顾不上他。没想到车门被再次打开，白潮生逆着光手撑在车顶，一长条白光从眼镜片上晃过，他弯腰道：“下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沈听忙打开车门走了下去。内心附议道凶什么凶，他又不是不……好吧，他确实不想下去。
这是一处很平常不过的商店门面，还挂着‘邮局咖啡’的全息招牌。
白潮生抬臂扯起被围起来的黄色警戒线，回头看一眼某人跟没跟上。见沈听老实跟在后面，他也没放下手。
沈听等白潮生过去。白潮生见沈听傻不愣登地站着，又摇了摇手中带子：“进来。”
他忙钻了进去，意识到白潮生不走原来是给他扯带子，他还以为他在环顾四周观察外部环境。电影里不都这么演，每个主角都要先360°环顾四周，统一地突出特点是面容严肃。
白潮生放手往前走，沈听驱散脑中无所谓的想法跟上去，但还是忍不住比对。
如果当主角的话，白潮生……其实比那些主角还好看，长得就……不像个三次元人类。不过，像他这种人哪怕不去演戏也是主角，毕竟可能没有哪个人的目光能忍住不去看他。
二楼被人把守着，一进去，沈听就被面前阵仗吓到了。他哪见过那么多的黑漆漆的真枪齐齐对着一大群跪在地上的人，那些人竟然还能跪得很板正。
世界上还是有勇气的人多啊。
他吞口水感慨，这下老老实实跟在白潮生身后，寸步不离，小心翼翼从每一个跪着的人身边走过。白潮生注意到下方毛茸茸的脑袋，停了几秒略过。
他倒是也没见过哪个异能者出任务时还担心同伙会不会开枪杀死自己。
韩云闭眼坐在台上。白潮生象征性地出示了一下虚拟警员证，韩云略睁眼看了一眼。见终于来了一个像样的人物，他才将眼睁大。
白潮生神情冷肃道：“就是你嚷嚷着要见我？”
沈听见这表情，才觉得对味了，跟在现场看电影一样。
韩云慢条斯礼抚平西装上两三道褶皱，略抬高下巴高傲道：“是我。”
对对，接下来就是互相质问，一人一句的大佬交谈场面。
砰——
韩云身下坐着的凳子砸在墙面上砸出一个凹陷，白潮生擒住韩云的手，一记擒拿把他压向地面，不收力地俯身狠狠压下去。
韩云被骤然的变化打了个措手不及，整个人面朝地面，靠一只手支撑，青筋暴露在太阳穴处，突突地跳。
“你竟敢……啊！”
沈听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搞懵了。
白潮生又把他的手向上折，道：“为什么要见我？竟然还拿那么多人的命威胁我，嗯？”
韩云俯身惨叫：“啊……你懂什么，我们是要用自己的身死来换取公平！”
“公平？你不是异能者吧？迫于形势，凡是异能者都被招安保护你们，你还想要什么样的公平？”
韩云反抗大喊道：“你不懂，就是你们这副打着为我们好的高尚嘴脸让我们感到恶心。你们又在社会上谋取了多少优待和利益，事事都要以你们为先，你们把我们挤压得，又哪里有生存空间！”
“感到挤压你就去举报，市政热线时刻欢迎你的来电。”
“狗屁市政热线，为你们服务的热线还差不多，我们又哪里有人权！”
听着一口一个‘人权’‘社会’，白潮生不耐烦地拿出手铐拷了上去，跟对面一个警员使眼色。那个警员收枪过来，按住韩云。
这年头，人总是喜欢给自己所做的事情上价值，无论那个事情多么没有道理。白潮生见得多了，早没有了早年的好脾气。
前排跪着的人抬起头，齐齐冲了上来，叫嚷道：“大人不是你们可以抓走的！”
“把大人放开！”
……
白潮生麻利掀开外衣掏出别在腰间的枪，对准地上扣响扳机。嘹亮枪响炸穿耳膜，那枚子弹在最前面那人的脚边弹起又落下，咕噜噜滚动后停止。
沈听捂紧耳朵，缩肩不敢放下。白潮生绷紧的下颌线和压低的眉眼再次让他生出被扼住脖颈的窒息感。
他平静道：“想活着的后退。”
人群一时间没有反应。
前头那人率先往前迈步，对白潮生充满憎恶道：“我妹妹在十岁那年被一个异能者性侵，看着你们将他逮捕后我抱着妹妹痛哭。然而，我却在没过多久后又看到他被放了出来。白大队长，你扪心自问，你们真的清白吗？”
白潮生举着枪，面色不改，依旧道：“后退。”
那人还在一步一句向前，周围人反应强烈地跟了上来。
“你们抢了我家的钱，美名其曰‘充公’，可是那是我家活命的钱！”
“我家老人被你们一脚踹死了，我找谁说理去？！”
眼见人群越来越躁动，白潮生又朝天开了一枪。可这一枪却并没有打破躁动，反而像激怒人群的号角。
“大家，我们今天就是要用我们的死，来捍卫我们的权利。像大人说的，没有鲜血的起义，不叫起义！”
不知谁在人群中嚎了一嗓子，人群跟打了鸡血一样向前冲。
沈听赶紧贴在白潮生身后，抓住他的衣服。也许是被吓得肾上腺激素上升，沈听口齿清晰道：“我有受工伤的风险，记得给补贴。”
白潮生：“……”
他转头，和躲在他身后的人四目相对，温和的笑了一下。
沈听的手被抓住，紧接着被一股大力甩了出去，踉跄着冲进人堆，被众人扒拉着围上来。
“啊——”
直接扑倒了一人，沈听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还来不及分辨，他马上就被顶号了。
人群全部静止不动，僵在原地，凶恶的眼神停在那，像是被一键按了暂停。而后，齐齐朝地上倒了下去，睡得干脆。
“白潮生我操你大爷！”‘沈听’扒开来头顶上倒下的人，握拳起身，愤慨道，“我果然是很讨厌你。”
白潮生潇洒地转了转手中枪，道：“给你补贴。”
“我%&*&&……”
脏话脏得不堪入耳，渐渐消停。沈听雀跃道：“这可是你说的。”
白潮生收枪道：“嗯。”
他转而下达命令：“把这些人铐上手铐一个个拖去拘留所进行精神改造，至于他，”韩云还在被牵制，“押回市局，审讯。”
“是！”
当押解人走到沈听脚边，将那人抬起。沈听小拦了一下，道：“等一下，我想再看看他。”
白潮生把目光好奇地投了过来。
沈听这下彻底看清这张脸，声音发紧道：“他是我同事。”
白潮生走过去，道：“也是老师？”
叶骁心情复杂道：“嗯。”
在人工智能发展的当下，真人老师实在是已经成为一个很古老的职业。各种AI教师层出不穷，AI公司打得火热，早就把传统老师顶了下去。
然而总有那么些地方用不起AI智能，譬如沈听居住的小破犄角旮旯。他那地方小孩也不多，现在生育率下降，要受教育的满打满算也就四十多个，对门王涛家的小孩也是他的学生，但可惜了。
只要有小孩的地方总归要有人去教。沈听仗着自己上过本科，浑水摸鱼地成为了一个人模人样的地理老师，一周上三休四，很是清闲。但与清闲对应的，是微薄的薪水。
其实他现在住的那个房子如果不是因为他是老师，不用交租金，他是住不了的。
盯着这张前一阵还邀请他吃饭的脸，沈听想不通道：“他怎么会在这，也没听他提过什么。”
白潮生示意人把他带走，道：“你和他很熟吗？”
沈听摇头道：“一般，正常同事，没想到……”
白潮生看着面前苦恼的人，真的很想知道，一个副人格那么极端的疯子，怎么会和这样一个主人格相伴，他俩真不会打架吗？竟然一直平安无事。
他叹气道：“要允许一切有可能发生，走吧。”
沈听没走。
白潮生走几步，在前方回头道：“又怎么了？”
沈听眉心微撅道：“刚才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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