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晃悠悠地在路上走，人挤人的车厢内没有座位，韩云被迫着被挤到后门开关门的位置，从厚重的黑框眼镜里疲倦地看着窗外逝去的景色，像从一个镜中世界里跳到另一个镜中画面。
单调、乏味，没什么意思。
肩膀被拍了一下，他连忙换了一张脸，笑意盈盈地看向身后。
“韩云，我们快商量商量我们的游玩路线。”
后面两三个人都是和他一样背着书包的学生。大三了，课程不再紧张，休息的日子也多了起来，他们结伴来首都旅行的。
“我觉得我们第一站先去翠云湖看看，顺便尝尝那里的经典美食，叫什么鱼，忘了忘了，等会儿再搜，然后呢，下一站我们就去那个很火的打卡景点破钟楼，这就是今天的安排，我们等会儿把行李放到酒店就出去，怎么样？”
“我倒是先想去这里的市历史博物馆看看，那里面听说收藏着很多‘傀’的尸体……”
“哎呀，去去去，不看不看，吓人。韩云呢，你想去哪？”
“我都可以，没意见。”
男生爽朗地敲定道：“好，那就这样了。”
“环球城站到了，请乘客有序下车……We have arrived at Global City Station. Please get off the train in an orderly manner……”
公交车也在这时进行即将到站的广播，到站后，他们麻溜跳下车。韩云闻到了一股粘稠油漆味，厚重。
“你们闻没闻到什么味道？”韩云皱眉嗅闻。
“味道？”身后的男生们跟着嗅。
“没有啊，我闻到了食物的香味，快走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男人笑嘻嘻的从韩云身后跳到前方，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老实说，他并不喜欢这种频繁且野蛮的肢体接触。但韩云只是在原地看着那个已经进入酒店大门的人，拉着背包肩带，缓解好身体的僵硬后跟了上去。
他们四个人，两人一间房。
韩云进到房间，感觉油漆味越来越重了，但他说不清楚是哪里发出的味道，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味道源头。
“怎么了？”同行的男生见韩云奇怪的在房间溜达，像在找什么东西，问了一嘴。
韩云道：“那个，你真没有闻到很重的油漆味吗？还有些刺鼻。”
同伴又认真闻了一遍，嘟囔着奇怪道：“真没有，会不会是你鼻子出问题了。”
“是吗？”韩云也有些怀疑自己，“那可能吧……我们走吧。”
“嗯。”
两人结伴出去后，房门被关上，屋里陷入一片昏暗。
旅行总是忙忙碌碌，韩云为这趟旅行更是攒了好久的钱。但他没有说自己有经济上的困难，跟朋友们玩时从不讲自己的家庭，他永远羞于启齿自己拮据的状况。
身边朋友花钱都那么随意，他说了应该会被看不起的，所以他要小心翼翼地藏好这一点，以防被发现。
翠云湖是一片很大的城中湖，坐落于城中央，特别的不在于这片湖，而是在于这片湖所承载的历史故事。
传闻二十二年前，第一只傀就是在这里被击杀。击杀它的人显现在湖前虚拟屏幕上，等比例放大的人形投影，他肆意把外套拿着搭在肩膀上，一头狼尾，笑得格外自信。走近，信息面板上面姓名栏赫然写着，江海臣。
生于新历70年，卒于新历105年，享年三十五岁，曾任特殊行动小队001小队副队长。
韩云后退，看着面前在投影里依旧鲜活的人，没想到竟然已经死了。
不过人生大抵不过一死，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韩云嘲讽地审视面前的人，想他死的也不亏，起码死了还能被人记住，他死了都不一定能在这世上留下什么痕迹。
身后传来声音，他表情恢复如常。
“韩云，来一起跟江队长打个卡吧。我可喜欢他了，特别喜欢听他的英雄事迹，感觉自己就是这样一位少年天才……哎呀，一想起来就觉得很爽，可是，”男生神情落寞下来，“五年前听到他死的消息时，老实说，我很伤心。”
韩云贴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他想说人死了就死了，各有各命，但是这种话语好像总是太过尖锐，显得他没有同情心。
男生缓过来，冲江海臣敬了个礼，道：“来，让我们和江队合个影吧。”
说完，他举起手中相机，二人和江海臣被框到屏幕内。
拍完后，男生又和其他人跑去一边拍照。
韩云默默看着，他不喜欢旅游，不知道花这些无意义的钱去那么多地方有什么意义。但最近旅游热又被炒得很火，各种营销话术，说要去开阔视野，越早睁眼看世界，说年轻时的旅行和中年时的旅行不一样，各种话术。真不知道说出这些话的人怎么知道不一样，他有没有中年都是个问题。
他累死累活攒够出去的钱，还不如给自己多买点实用性的东西……可是，他要跟风，合群才能有朋友。
远处又有人叫他，他回神般笑着跑了过去。
兜兜转转，走走停停，韩云他们一行人又一路转战去破钟楼打了卡，然后才回到酒店。
一路上，韩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有什么东西似乎在一直跟着他。每当他循着感觉去寻找目标，只能看到人来人往，但那些目光都不在自己身上。
真奇怪。
到酒店这种感觉还存在，以致于他躺在床上都不能安心休息。
韩云侧翻身摇头，心想可能是他太疑神疑鬼了，他果然不适合旅游。
对着墙，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可是他又醒了。
房间内，他坐在床上，朋友不见了，整个房间只有他一个人。
墨绿色的藤蔓触角一点点从墙壁里渗透出来，爬满墙壁，开出紫色的花。桌子、椅子、拖鞋、杯子……一切都在飞，在空中混乱地漂浮。
韩云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从墙面里突然出现一个人。
他身着一身黑色燕尾服，手持小巧精致的银白色天平，温文尔雅地在韩云面前飞在空中的椅子上坐下来，居高临下，韩云一点点后退，手死死攥紧身下床单，大着胆子道：“你是谁？”
男人轻飘飘把一根手指比在嘴间，道：“小声些，不要被你的朋友听到，这是属于我们两个的秘密。”
韩云道：“什么秘密？”
男人轻拨手中天平，天平横梗在空中，逐渐放大：“我知道你心中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你的诉求被我看到了，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前提是你要定期给我汇款，你愿意吗？”
韩云攥紧床单的手渐渐松开，怀疑道：“你真的能满足我的所有愿望？”
男人笃定道：“只要你答应和我作这笔交易。”
韩云道：“我怎么才能相信你的能力？”
男人道：“你现在随意说出一个愿望吧。”
韩云道：“……我要1000金币。”
男人一挥手道：“简单，你醒来去看一下你的余额吧。”
韩云再次惊醒，他惊觉自己出了一头冷汗。看着另一个床上在酣睡的室友，他在暗中急忙摸索自己的手机，打开余额查看，竟然真的多了1000金币！
他惊疑不定地按灭手机屏幕，再次躺下闭眼，竟然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男人道：“怎么样，做不做这笔交易？”
整个空间安静无比，韩云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加大，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喷薄流动的声音。
他点头道：“做。我要金钱、地位。”
男人优雅地薄唇轻启道：“简单。等你旅游回去后，照我说的做，我保你有源源不断地钱，我要的不多，只要定期给我打10000金币。”
韩云听到这个庞大的数额，第一反应是惊讶，但他转念一想，他都有源源不断的钱了，还怕这区区10000金币不成。
“好。”
男人笑道：“交易成立。”
天平发生‘吱呀一声’倾斜。
韩云又醒了，但这次他察觉到没人看他了，那股难闻的油漆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酒店房间内好闻的木调香薰味道。
他舒心地躺到床上，盖上被子，陷入软软的羽毛中。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
“韩云，这世界上并不是没有人关心你。你说了，还可以和你的父母见上一面，虽然他们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但他们很想你。可是你不说，会有更严重的审判等着你。”
白潮生继续循循善诱，等着韩云给一个确切的反应，他从动作看到了韩云心口的松动。
“你体验到了地位、金钱，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可你不觉得空虚吗？身边没有一个人爱着你，他们为了你的权力和地位而来，却不交付对你的真心。”
韩云终于肯再次抬眼看白潮生了，卸去阴沉后，他眼睛似一口古井，无波无澜。
“我想和他们……通一下电话。”
白潮生看向审讯室的镜面。
零一接收到讯息，拨了个全息视频通话，等接通后，进入审讯室。
他把通话面板放在韩云面前，看着面前久违的人的模样，韩云颓丧的低下了头。
韩云妈妈的声音格外激动：“小云，你可算愿意见我们一面了。”
爸爸的声音则板正道：“我们都以为你死在外面了，两年了，连个电话也不打。我还委托咱镇上的书记去找你，问问还有没有你这个人。”
韩云抬头，抿嘴咬唇。
妈妈道：“小云啊，你是不是心里面埋怨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哪里做的不好了，你说出来好不好，我们改，你别一出去，啥消息都没了，我们可为你担心了。”
‘担心’这个词人来人往，很多人对他说过，但好像从没有过这么强烈的语气。
“妈，爸，”韩云正视他们，“回头再聊，挂了。”
韩云妈焦急道：“小云，那你到底过的……”
全息屏熄灭，通话显示挂断。
韩云松懈下来，整个人后仰，摊在审讯室椅背上，盯着头顶的灯道：“那个人叫瓦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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