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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陈留

金秋九月,陈留境内,菊花堆叠成山;松柏伸展着虬劲的枝条,曹奂正在弯腰给一盆菊花浇水,过着一如既往平静如波的安逸日子。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车马声,铜铃响得杂乱。

他的思绪顿时陷入了混乱与惶恐,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缠住,手中的水瓢“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那是他许久不曾听闻的声音,他生性懦弱,害怕战争打到自己这里来。

曹奂缓步走去门口,小心翼翼地打开大门,看见尘土飞扬中,一辆青漆斑驳,残破不堪的车辇在几个披着甲胄的士兵的簇拥下驶入院落,当今皇帝司马衷被近侍搀扶着下车,脸被冕旒的流苏遮挡着,看不清表情,衣袍上还沾着不知哪来的污血和草屑。

“陈留王别来无恙,朕这趟来得唐突,权且借你这儿躲躲风头。”司马衷直截了当地说了为何突然来这里。

曹奂喉咙发紧,不知为何心里紧张,他弯腰行礼:“陛下万金之躯,臣……臣惶恐。”

“免礼,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三十年前吧?”司马衷思考着:“毕竟你不用上朝听政……行礼还错了。”

“三十年前……”曹奂的思绪像是惊慌的鸟儿,四处飞扬着,飞到了三十年前,自己禅让的日子。

那时他的身边空无一人,他也不想抬头看任何人。

他低着头,内心的声音问他:“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能做什么?”

他回答:“先帝已经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号召数百人密谋刺杀权臣,以身死殉国。而我自己,没有任何勇气,没有任何反抗,终究是个懦夫。 ”

虽然已经过去三十年,但这种想法还是在此刻涌上了他的心头。

那时候的司马衷站在后面,看着禅让的过程,他只觉得天寒地冻,想快点回家坐在火炉旁边烤火。当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日后会变成皇帝,有朝一日会这般狼狈出逃。

“别慌,朕只是来避避风头。”司马衷摆摆手,让侍从搬来凳子,他坐下后摸了摸下胡须:“你不记得我也对,当时我才六岁,在后面只是远远的看着在台上的你。”

曹奂沉默不语。

“别这么拘谨。”司马衷继续说:“朕这些年啊,就像被人攥在手中的傀儡,真羡慕你在这陈留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连白头发都比朕少,胡须也干净。”

“陛下说笑了……”曹奂后退半步:“这不过弹丸之地,哪及得上洛阳的繁华……”

“繁华?”司马衷叹了口气:“洛阳的繁华是诸王的繁华,不是朕的。朕知道任何事,朕改变不了任何事。”

曹奂继续看着满身尘灰的司马衷,他感受到司马衷浑身疲惫,但不是因为当皇帝处理很多事情,而是每天活在忧虑中的疲劳。

“那陛下先从西厢房那里歇息吧。”曹奂试图转移话题。

司马衷的眼睛透过冕旒的流苏盯着曹奂,忽然压低声音,像潮湿阴暗角落里的藤蔓一样:“你想复国吗?现在天下大乱,正是机会。”

曹奂此刻掌心全是冷汗,支吾着,觉得自己被无形的负担压抑着,那重负是曹家的血脉,如果是高贵乡公,肯定会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培养死侍,伺机而动复国吧?

也许不只是高贵乡公,所有曾经曹氏的皇帝大概都会选择趁乱复国,除了自己,自己没有血性,甚至说话都颤颤巍巍,全身在发抖:“臣只盼天下早日平定,海晏河清,没有非分之想……”

司马衷仰头望着天空:“罢了,朕也就是随口一说。”然后挥了挥手,让侍从们开始搬运行李。 “朕累了,先与近侍去你的西厢房先去歇息。你放心,不会待太久,大概只有一天,总归是要回洛阳继续当那个牵线木偶的。”

曹奂一夜无眠,直到云罅间透出阳光,照亮着一切。他走出门外,看到司马衷已经收拾好了一切,在近侍的搀扶中走上车辇。

“要走了吗?”曹奂问。

司马衷坐上车辇,回答:“我回洛阳了。”

他终究要回去,所谓皇位,就是权力与罪恶交织的漩涡,它把每个曾经靠近他的人全部蚕食干净。

太阳的光芒照得寰宇万物都清晰了,曹奂站在门口,望着司马衷的车辇渐行渐远,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直到完全看不见车辇,才转身回到院中继续照料菊花,和往常一样。

司马衷回到洛阳后,改元永兴。就在他改完年号不久,传来了皇太弟司马颖来到洛阳想要见他的消息。

司马衷的心中瞬间升起了厌恶的情绪,司马颖因为军事实力强,曾经和司马颙联手逼得自己废去司马覃的太子之位,让司马颖成为皇太弟和丞相持秉朝纲。

司马颖总是设宴会,铺排一通,排场甚至可以与皇帝可以比较,又目中无人,处处展现其想篡权夺位的野心,比前丞相杨骏更加嚣张。他所统治的地区都大失所望。

司马衷还是一定要召见他,皇帝必须召见整个国家最高权力的大臣。

“陛下。”司马颖作了个礼,直言不讳道:“请陛下增封我管理二十郡县!”

司马衷挤出来了笑容,但是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笑意,只是咬牙切齿的说了一个字:“准。”

司马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司马衷在原地不动,十指向掌心蜷缩,奋力握紧拳头,胸腔中发挥着强烈的怒意。虽然他的脾气很好,平时也老实得像一只温顺的绵羊,但是这次忍无可忍,已经触及了底线。

司马衷结束了一天的政事,在夜晚换上宽松长袍的衣服回到寝殿歇息,因为司马颖这个人而心烦意乱。他闭上眼睛想摒弃这些,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和过往的场景。

“你睡不着吗?”

司马衷寻着声音看向窗台,伤魂鸟伫立在那里。不过它不会和别人一样叫司马衷陛下,一直用全名或者你来称呼,也不会给司马衷出计策,唯一能帮到司马衷的就是可以看见和司马衷走得近的人大概的死亡时间,以及会不会是善终。

“嗯,我睡不着。”司马衷把导致他睡不着的一切原因告诉了伤魂鸟。

“原来如此。”伤魂鸟回答。

“你能看到不得善终的人对吧?”司马衷的话题跳转的很快:“帮我看一下陈留王曹奂吧。”

伤魂鸟先是回答:“陈留王曹奂最后是善终之人,也可以活很长时间。”然后疑惑道:“你不看那个导致你睡不着的司马颖吗?”

“我们之间迟早有一战,我希望他死在战场上。”司马衷仿佛做好了什么觉悟一样:“我之前太懦弱了,连自己的亲朋都保护不住,自己又像被人操纵的傀儡一样。”

“那你为什么要问曹奂?”

“我也不知道,也许觉得他也当过傀儡皇帝吧?”

“曹奂会善终。”伤魂鸟给出了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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