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二年秋,诸葛亮病逝在五丈原。他感到自己在飘荡,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下牵引,穿过层层叠叠、无法言喻的黑暗。
没有时间,没有方向,四下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他感觉到自己在被一种灵体拉着走,他觉得应该是鬼差吧?毕竟自己已经死了。
走了多久?一盏茶?一个时辰?他不知道。随着他越走越远,周围的环境也慢慢变化,开始有了别的颜色——红色。
他继续走,抬眼望去,天空之中是一片猩红。他继续看路,看到层层叠叠的彼岸花。他沿着彼岸花开放的地方越走越远,直到停在了一个满是鬼差的地方。
他抬眼望去,看见了数不清的、用刀叠起来的山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大概的模样——那些刀山连绵不尽,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它们都由利刃堆叠交错而成。无数的刀尖向上,向下、或者是平着的,什么样式都有。没有白色的刃口,刃口都被染成深褐色或者黑色了,新鲜的血液在刀山上不断流淌滴落,像从高处被泼出去的脏水一样一直往下流。
在山上的,是“人”。
或者说,是无数扭曲、破碎、几乎不成人形的魂魄。他们大多被沉重的黑色枷锁贯穿肩骨头,由面目狰狞的鬼差驱赶到山上,再被鬼差拉着,痛苦地向上攀爬。他们大多**,皮肤苍白,皮肉在刀尖之上划过。
惨叫、哀嚎、呻吟、叱骂、永无止境。
“第七层,刀山地狱。”
在诸葛亮旁边的鬼差的声音在他看着这一切的时候响起,鬼差低沉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气息问他:“知道为何来此吗?”
诸葛亮意味深长的看了他几秒,回答道:“知道,亮出山之后,征战杀伐,也曾以战止战,以乱制乱,也曾令生灵涂炭,季汉百姓受战乱之苦。虽为兴复汉室,忠诚主公,却也难辞其咎,亮愿受罚以赎其罪。”
还有些直接下令斩杀的,违反军令甚至弃士兵而逃的马谡、北伐中违令出击的陈式、因为叛乱被自己处死的黄元……虽说都杀的都有理有据,但杀人就是杀人。
“众将士连年征战,背井离乡,有的命丧沙场,有的伤病致残。蜀中父老面对的是无尽的兵戈、征不完的钱粮,他们嘴上不说,心中对我未必没有怨恨……”诸葛亮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缓步走去了一座刀山,而鬼差也没有给他施加锁链。
“亮,认罪。”他说。
然后,他坦然伸出双手,扶住了面前的第一把斜刺而出的、沾满前一个亡魂血与肉的刀刃。温暖粘腻的触感传到手上,那时还未完全凝固的血。而他的手,已经被划出了一个狰狞的口子。
他抬起右脚,毫不犹豫的踏在了刀口之上。
“嗤——”
锋利的刃口轻而易举地破开他的“皮肉”,深深楔入脚掌,一种巨痛传来,他的手脚都出了血,那鲜血顺着刀锋流淌,将他足下的刀山增添了红色。
许许多多的残肢断臂铺在了刀的旁边。有时他也会借助这些器官往上爬。
他就这样,爬到了第四个刀口之上,双手双脚几乎被完全扎穿,他来时的黑衣已经变成了黑褐色。他的额头也渗出一些汗了。
他拔出脚,再次踏向另一柄向上突刺的尖刀。又往上爬了一步。
这一次,刀刃刺入得更深,几乎贯穿他的整个手掌。他走的每一步都伴随着皮开肉绽的疼痛,但他依然在向上,完全凭借着自己的毅力和意志向上。没有惨叫,没有流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这鬼哭狼嚎的气氛格格不入。
一步,又一步。
不知走了多少步,受了多少痛苦,他爬到了山顶 ,山顶上的狱卒给他拿了一件红黑色的衣服和一双黑色的鞋子,说道:“换上它,再走下去。”
诸葛亮看到那个狱卒的眼中闪着敬佩的光,那种目光自己生前是见过的。
诸葛亮换上了衣服,重新沿着原路走了下去,他历经千辛万苦,回到了来时的路。
当他真正停下之时,蚀骨的疼痛肆意奔走在他的体内,他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涌出一股股鲜红的血沫,顺着下巴流淌到胸前。
“可以了。”他听见自己背后有人说:“可以了。”
诸葛亮转头,看到了阎王,他法相巍然,说道:“你已洗清罪孽,不像别人一样狡辩求饶,又有坚定的毅力和精神,一生功过相抵,功远大于过,且认罪态度恭谨,足见本心。”
阎王挥袖,无数光影在诸葛亮眼前铺展:他整肃吏治,令权贵犯法与庶民同罪;劝课农桑,让益州沃野重获生机;平定南中,改人头祭祀为馒头祭祀,救下万千南蛮生灵;兴修水利,清廉治国,忠心耿耿,心中几乎没有过为己私利。
因他的的事情导致生灵涂炭的百姓有很多,因他的事情导致安定的百姓只会有更多。对他有怨恨的人很多,爱戴他的人只会更多。
诸葛亮怔怔望着那些光影,喉中哽咽。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他的心理和生理一样的疼痛。
但是,还是用满是鲜血的双手,拼尽全力的做了一个揖礼。
然后身心再也撑不住,痛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趴在一个小房子里的桌子上,感觉不到疼了。他走近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已经完全变了样——自己换上的红色长袍子和黑色长衣服已经没了血,腰间多出来一个黑色腰带和一块黄色的木牌。眼睛变成了红黑色,头发变成了长发,头顶长出了黄色的犄角,身后长出了黄色的龙尾。
诸葛亮怔立原地,良久,接受了自己真的成为了神明的事实。
他的职业是龙神,只是个虚职,也是有除夕夜和龙抬头举办活动时参与,仅此而已。所以他平时都很闲。
在那天之后,他有了火的神力,有了尊位,有了香火,有了小房子,民间祭祀他的东西也都可以得到。
地狱隔绝了人间的消息,地狱和人间的时间是不同的,会比人间的时间过得慢一些,人间现在具体是什么样子,他就无从得知了。唯一知道的是他曾经听新来的小鬼说过蜀汉早已亡国,天下已经换了姓氏……虽然很遗憾,但这也是在意料之中。
现在,没有需要他鞠躬尽瘁的朝堂,没有等着他信任他的主公,没有敬畏他的一方百姓,没有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没有疼痛,没有死亡,好像也没有感情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踏上刀山时,刀刃刺入脚掌的剧痛。那种痛是真实的,很疼很疼,血是温热的,罪孽是有重量的,自己是心怀愧疚的。
现在呢?自己如今这般,算什么呢?
直到——
人间的香火,轻轻飘向他的房屋。
一缕,两缕,三缕……
有人在武侯祠上供,有人在隆中焚香,有人在武侯墓祭拜,摆上鲜果、清酒、花朵……
轻声念一句:“诸葛丞相,保重。”
那些供品,那些心意,他真的能收到。
有人念他忠,有人敬他智,有人谢他当年护一方安宁。有人喜欢他的作品,有人喜欢他的故事,有人喜欢他这个人。
来祭祀的人们不求他权,不攀他势,只是单纯地,记得他,感念他,喜欢他,敬畏他,爱戴他,把他牢记在自己的心里。
他收到了很多除夕用到的东西——舞龙用的龙和舞龙棒,舞狮的服装道具,杂技用的九连环,打铁花用的道具……
他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感觉自己早已空洞的心口,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今天是除夕,祭祀的好日子。人们祭祀他,把东西都献给了他。他安安静静地收下那些东西,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那辆四轮车。
话说,自己的四轮车,为何从未能收到呢?可能是战乱中遗失,可能是落入了司马家的后人手里,可能是又还给了自己的推车使者的后代……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最后就干脆不想了,不过是一件工具而已,本就无需执着。
那个手持羽扇、头戴纶巾、身长八尺,坐在四轮车上指点江山的诸葛亮,早已成了过去。而人间,总有人记得他,敬仰他,这便足矣。
他走到后门处,抬眼望向赤红色的天幕——那天幕上,开了一个小小的窟窿,细碎的光芒从窟窿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身上。
他抬手捋了捋胡子,久违的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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