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赶忙制止:“无碍,孤只是昨日没有歇息好,不必兴师动众。”
自从那日身为皇后的阿母同他展露心扉,将她精心掩藏多年,那些不为人知的秘辛尽数袒露给他听,他就一直忧思难眠。
他仔细回想着三十二年的漫长人生,那些曾经出现在他生命中又无缘无故消失的无影无踪的宫人们;那些刚出生就夭折的皇弟、公主们;莫名其妙就母子俱亡的受宠嫔妃们;那些跟他政见相左,很快就离奇丧命或是就此被终生贬谪的官员们;甚至连他那身为九五至尊的阿翁,去岁再次动了想要废弃他的心思后,竟然险些葬送火海,何其荒谬!
以前他只当自己有神明护佑,轻易听信了阿母所说的“你乃天命所归,才总能化险为夷,稳居太子之位”的虚假谎言,并为此沾沾自喜,洋洋得意。
如今细细想来,哪有什么天命之人,不过是阿母背着他屡屡出手,暗地里替他铲除一切阻碍。
他的仁善无辜和素来引以为傲的安稳人生,都建立在尸山血海之上,阿母和他的手上,早就染着无辜之人的鲜血,背负着无数条鲜活的生命。
细思极恐,他所有关于“以仁治国”的信念都轰然崩塌,夜夜都会梦到那些无辜横死之人向他勾魂索命,向他哭诉他们是如何枉死,在阴曹地府又是何等的不甘!
久而久之,忧思成疾,他的身体每况愈下。
他想要阻止阿母,但是阿母只会埋怨他心慈手软,训斥他不堪大用;他规劝皇弟们尽早离开,暗中叮嘱他们小心行事,他们只当他气量狭小,容不下人,对他敬而远之,甚至百般埋怨。
原本光明灿烂的人生,瞬间变得支离破碎,他护不住任何人,这个认知令他无比痛苦,越发沉默寡言。
如今这个鲜少有交集的皇弟成了在座唯一一个发现他的异常,并对他真诚关切的人,自然令他颇为动容。
太子伸手拍了拍陆翊承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听说你打算接你阿母回封地?”
听皇兄提及此事,陆翊承并未感到惊讶,诸侯王接亲阿母回封地颐养天年,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并不逾矩。
加之自他回来后,为了让阿母在路上觉得舒适,他一早便命人紧锣密鼓的安排回程路上马车、守备,采买相应的物资,只要有心之人稍加观察,便能猜出他的心思。
“是啊,阿母年岁渐长,身为儿子,自然希望能时刻侍奉左右。”陆翊承顺势请求,“臣弟想趁着今日阖家团圆,陛下心情愉悦之时提及此事,还望皇兄稍后能帮衬两句。”
诸侯王一心想回封地过安稳日子,后宫中颇为受宠的昭仪也会一同离开,无论是对前朝还是后宫,对他这个地位不稳的太子和阿母那个不受宠的皇后,都是大有裨益,他自然乐见其成。
“这是自然。尉迟昭仪伺候陛下多年,尽职尽责,如今你也这般出息,想来陛下定会准允。”
陆翊承亦是这样认为,笑着拱手应话:“那便提前谢过皇兄了。”
太子再次拍了拍陆翊承的肩膀,笑容满面,“你我兄弟二人,血脉相连,骨肉至亲,无需这般客套。日后到了齐地,记得时常来信,跟皇兄说说你的近况。”
第一次感受到皇家亲情的陆翊承在皇兄面前展露发自真心的笑容,诚惶诚恐的回答:“诺,臣弟遵旨。”
皇后傅婴齐跟在皇帝身后入座时,一眼便看到了同齐王有说有笑的太子,原本保持着端庄笑容的脸顿时阴沉下来,狠狠剜了太子好几眼。
太子察觉到阿母的怒意,吓得瞬间收敛了笑容,一副老鼠见了猫似的紧张模样,刚有些血色的脸,再次变得煞白。
陛下和皇后入座,众人纷纷行礼,陆翊承也顺势回到阿母旁边的座位上,跪坐下来。
他神情温顺,身姿笔挺,任由宫宴上的皇子、公主和后妃们对高台之上的陛下和皇后百般吹捧,他和阿母都岿然不动,力求平稳度过这场宫宴,尽量少引起旁人的注意和攻讦。
陆嘉言和皇后各自说了些场面话,宫宴的气氛逐渐热闹起来。
得到皇后信号的楚婕妤——楚细君举起酒盏,对着身旁的尉迟月高声道喜:“听闻齐王近日新收了一个美貌侍妾,当真是可喜可贺啊!阿姊总是担心齐王身边没有贴心人伺候,如今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不知齐王此次回齐地,可要带上那侍妾?”
尉迟月久居深宫,自然明白楚婕妤来者不善,她端起酒盏笑着回应:“劳妹妹挂心了。承儿不及吴王性情大方,讨人喜欢,短短一年又寻到十数位侍妾,后宫人满为患,一门心思为皇家开枝散叶。听闻吴王后宫有孕的侍妾不少,最近又添丁进口了。这般好事,当真是值得庆贺啊!清兰,回头将我备下的厚礼给兰林舍送去。”
清兰迅速接话,“诺。”
吴王好色,早早便四处搜罗美貌女子,强纳为侍妾,未就藩前,曾因强抢民女之事,让苦主闹到大殿之上,令陛下颜面尽失,百官上疏谴责。
查明真相后,吴王被罚禁足一个月,楚婕妤也因教子不严被罚俸半年。此事闹的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一直是楚婕妤和吴王想尽力抹去的记忆。
如今骤然被当众提及软肋,楚婕妤和吴王的脸色都不太好。
但是昭仪赏赐,吴王作为晚辈,不敢不接,只得恭敬道谢:“谢过昭仪恩赏。”
眼见那侍妾的话题被尉迟月四两拨千斤的打了回来,还让楚婕妤和吴王当众闹的没脸,皇后只得转头看向宋八子。
宋八子得到示意,忙装作酒醉模样,踉跄着凑上前去,刚想再次提及齐王横刀夺爱之事,在陛下和众人面前给尉迟月和齐王难堪。
陆翊承却抢先一步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跪了下来,“启禀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大殿之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齐刷刷看向跪在陛下面前的齐王。
宋八子眼见失了先机,只得在贴身宫娥的搀扶下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陆嘉言放下酒盏,缓缓开口:“说。”
“臣就藩已近一载,和阿母长久分别,心中思念。求陛下准允,让臣接阿母回齐地奉养,以全臣孝子之心。”
皇后第一个跳出来劝道:“齐王孝顺,自然是好事。但是你阿母乃陛下的心头好,伺候陛下多年,感情深厚。你只想着成全了自己的孝道,却忘了陛下身边无可心之人伺候的感受,实在是......依吾所见,昭仪还年轻,陛下身边也不能缺人伺候,回封地的事情,还是再过几年吧。”
宋八子适时插嘴:“皇后所言极是。齐王前几日强行宠幸了陛下看中的宫娥还不够,如今连昭仪也要一并带走吗?那陛下身边岂不是太过冷清?”
眼见陛下脸色铁青,隐隐有动怒的态势,皇后赶忙指挥道:“宋八子醉了,还不赶紧送她回去歇息!”
“诺!”
两个宫娥赶忙将装醉的宋八子带离,以保她不会成为天子之怒的牺牲品。
虽然始作俑者离开了,但是这桩皇室秘辛还是让大殿之上原本不知此事的众人十分好奇,蠢蠢欲动的想要跟身旁的人交头接耳。
但是见陛下神情严肃,他们不得不收了心思,一个个低垂下头,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太子早前受皇弟所托,想起身跪到陆翊承身旁相帮,刚有动作,皇后便一个眼刀甩了过去,吓得他脸色一白,捏着衣角重新跪坐了回去。
老皇帝浑浊的双眼轻轻转动,落在了满脸焦急的尉迟月身上,他轻轻启唇:“昭仪意下如何?可想随齐王回齐地?”
被点到名的尉迟月赶忙在清兰的搀扶下起身,跪到皇儿身边,恭敬回话:“回禀陛下、皇后,妾入宫十六载,深受皇恩,感恩戴德。但妾已年老色衰,终不及那些青春正好的妹妹们更得圣心。妾只盼能陪在皇儿左右,安度晚年,便心满意足了。”
皇后早就有心收拾尉迟月和陆翊承母子,将齐地夺回来,再顺势撺掇陛下赏给傅家外戚,丰富太子的羽翼,自然不愿轻易放齐王母子安然离开,影响她后续的计划。
她亲自起身,走下玉阶,搀扶起尉迟月,扮作温柔大度的模样,柔声劝慰:“妹妹此言差矣。大家同在宫中侍奉陛下,多年以来,谁能像妹妹这般圣宠不衰,稳居高位啊。若妹妹都说自己不及旁人,那还叫其他姊妹们怎么活?”
话落,皇后眼风一扫,在座的妃嫔们无不出言附和:“没错,昭仪风华绝代,吾等远不能及。”
“是啊,三千宠爱于一身,昭仪当之无愧!”
皇后满意地笑了,转过头看着面色沉重的尉迟月,继续说道:“再者说,如今宫中唯有昭仪能帮着吾管理后宫,替吾分担重担。若连你也离开,吾定如同失去了左膀右臂,处处掣肘。所以呀,妹妹还是莫要再闹着奔赴齐地,让陛下和吾焦心了。”
眼见情势逆转,陆翊承再次开口恳求:“陛下,让后妃就国,随皇儿去属地,本就是宣朝就俗。臣和阿母的要求并不过分,求陛下看在阿母这些年尽心伺候,臣在齐地兢兢业业的份上,准允臣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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