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话说到公冶则阳两次来看何在真,一次送西洋的书,一次送中国古代典籍。何在真定下不去学校,和公冶则阳相恋。一旁的公冶华月看得清楚,只是不管。不想公冶则阳一去不返,留何在真在寿春园苦等,有分教:假戏真做终是假,真情假中只是真。挥开宝光绫罗面,仍见池底沼泽泥。
公冶则阳离开寿春园,找汪家小姐汪明月交往。两人只是在芙蓉城里闲逛,咖啡厅、服装店、舞厅都是去厌了的,每次去都买满桌子的吃的喝的,为了赶潮流一般地常常那些新推出的新品,或者每次都买好几卷布料,送到裁缝店那里给汪明月做衣服。公冶则阳向来带着几分不耐烦,挨了问只是说都好,账单都算在他的头上。
今天不去买东西,在芙蓉城的老城区闲看。
老城区只有两条主干道,“十”字街一般排列。为着东西向的路上有座白马寺,那条路便叫做“白马寺路”。那是个不大不小的寺庙,现在圈在一个公园里边,那公园唤作“穿山公园”。从侧门进白马寺,先见着一个久不打开的藏书馆,再进去是大雄宝殿,供奉如来佛;再进去是观音殿,供观世音菩萨,她左右一对金童玉女。白马寺里不大的空地上密林成荫,两座大殿前的老龄桂花树挂满了红绸带,地面常年湿润阴凉,一片绿海似的苔藓。
南北向的官山路上则种满了紫薇树。白马寺路、官山路上许多老式店铺,不打也不会打广告,只在店门口支个手写的告示牌,红纸黑字,上面写卖的货物,胭脂水粉、绸缎等等。并有许多旧时的小玩意摊子,密密层层的宋明宣纸、古朝陶瓷、雕花木头等。有店面的卖家还会刻个匾额,是店铺的名字,大都是用祖上开店人的名字命名的。比如有家卖字画的老店,已经卖了上百年了,现在的店主人是开店那人的不知道哪代子孙,那店铺仍叫做“沈则变字画”。你要是进去问哪位是“沈则变”,大概只能端出他的灵牌告诉你。
汪明月怀里抱着九枝暗红色玫瑰,问道:“你怎么只给我买九朵?要求小姐交往,不都得买一大捧花吗?”她停了停,又道:“从前别人给我买一百只,不像你这样看不起人的。”
她说话时直盯着人的眼睛,似乎不管说什么都自觉有理,又眼睛里、嘴角上都带着笑,只是顽皮得可爱。
公冶则阳平平地看回去,浅笑道:“没有看不起你。我向来少求人,就是对着我父亲,也几乎没求过他什么。送你九朵,只是抱歉今天来得晚了,并不为求你同我交往。”话里总有看不起人似的意思,毫不客气。
汪明月家里从政的人多,一时显赫,她自己是在香港的维多利亚大学念英文专业,到英国大使面前做过翻译工作。芙蓉城在乱世里最安全,因此汪家的人把她安置在这里。虽然口无遮拦,想要恼怒什么便说出口来,但也喜欢人家说她的好、顺她的意。
听了公冶则阳的解释,恼怒才上心头,却又听他笑道:“算是求你的原谅却是可以。”
她便立即高兴起来,问道:“那你迟到又是为了什么?明明中秋节那天、昨天都是和我去玩,并不见你忙什么。难道你约了别家的小姐?要是叫我知道,我怎么样都不会原谅你,不管你求不求我。”
公冶则阳听她说得对,身体莫名窜上一股电流似的,是从心底发出,又颤在心里,慢慢蔓延到身体的各处。电流上带着欢愉,是昨晚悠长的余韵。他捻了捻指尖,轻轻压了压那股欢愉,不大用力,因为他还想细细地回味。笑道:“换衣服换得久了也不肯原谅吗?”
汪明月道:“这个可以。”
两人继续走在树荫下慢慢地逛,汪明月忽然摇头道:“如果你做了我不喜欢的事,也许不用你求我,我也是可以原谅你的。我骂你一百句,其实心里早就原谅你。”
她说着软语,脸上有淡淡的忧愁,又似乎是极其情愿的。只是抿着嘴,眼睛亮亮地看着公冶则阳,依然带着点做了大发慈悲的事情似的骄横。
公冶则阳笑了笑。
他想起不大一样的何在真,总是软和着神色,又带着点妩媚的疏离,像秋冬早晨碧色琉璃瓦上那层薄薄的冷霜,按一按便会碎掉。是早就想起,离开寿春园时在想,回家换衣服时在想,出门在想,走在路上也想。想回去看她一眼,至少走时应该过去看看的。她在等自己回去吗?见不到自己,是不是会像昨晚一样可怜,小孩子受了委屈似的哭泣?他不去,她会来吗?她大概不敢,只满腔爱与怨地等着自己过去。想到这里,公冶则阳感到高兴。念头一转,如果何在真来找自己,大概会是更刺激的高兴。
男人爱女人对自己幻想中的倒影——美好得失真,几乎让他们顾影自怜起来。
何在真确实不敢去找公冶则阳。去找,需要离开寿春园,需要走到公冶家的宅子里。她既不敢见公冶应麟和姐姐何在蝉,也渐渐变得不大敢离开寿春园。似乎她本来就长在不对外人开放的寿春园里,是湿黏的白墙下一株纤弱的肉感饱满的仙草,摇落露水,从头到尾凉下去。
但其实她本来也是隔绝于寿春园外的人。
到十月底,天气彻底转凉。
何在真在藏春馆里闲坐,吃刚拿过来的桂花糯米藕和炒板栗。
桂花是去年拣起来保存的,浸到山里寻来的蜂蜜里混合;糯米则要今年刚下来的,比陈年旧米水润;莲藕要脆口而不要粉糯的。莲藕一头切去,塞浸泡一夜的糯米,将切开的部分用竹签重新扎好,加红糖、冰糖、银耳、红枣、莲子,泉水没过莲藕,放砂锅中火炖三个小时。期间不可打开锅盖,防散去甜味。起锅切好,装盘时浇上蜂蜜,拿雕了缠枝花卉纹的绾色浅底盘装,作料挨着藕片放,配银勺银叉子。板栗是早上刚去白头吟山山脚捡回来的,不能从树上摇下来摇落,那总是还没有完全熟透,只拣地上自然掉落下来的。砍十字花刀,放进铁锅的量要不多不少,适合铁锅大小和火候。加冷水,只盖过锅底部分的板栗。柴火慢烧,最后开锅前大火收汁,不留一丝水分,最好是板栗外壳有些起焦。起锅用素三彩珐琅大碗装,金黄果肉直要脱开外壳,还有细微的星火迸裂的声音,噼里啪啦,是烧焦的黑魆魆的外壳在响。趁烫最好吃。
弄晴最喜欢吃炒板栗,不顾烫,一口一个,黏到牙齿上,再喝几口蜜饯果仁茶。吃得高兴,她问何在真:“在真小姐,你们家那边也吃炒板栗吗?是怎么做的?”
何在真说也吃,只是家里的板栗成熟的时候她不在,一般都是在学校那边,只吃得到街上卖的板栗,个头小许多,香味也不够浓。但她小时候倒是吃过,回忆起来,因说:“应该差不多的做法,不过没有你们这儿做得好,没到烂成泥的地步,比我家的煮得香。”
弄晴听了便高兴,说:“原来外面的人家也吃板栗。不过到底是园里的好吃,不用我巴巴地想外面的味道。”
何在真听了有些惊讶,但很快想到弄晴是跟着公冶华月久不出门的,一知道点外面的事情便有孩子似的惊奇与惊喜,倒是见怪不怪了。又见公冶华月两样都只吃了几口,便好奇问道:“公冶小姐喜欢吃什么呢?我住了那么久,还没看出公冶小姐喜欢吃什么。”
公冶华月只是笑了笑。
弄晴停了摸鹦鹉的手,挠头道:“唉!我也不知道小姐喜欢吃什么。在真小姐你一说起来,我倒不好意思了。”
何在真见她笑嘻嘻的,剥板栗的动作一刻不停,倒是没看出她的不好意思,也笑起来。
站在旁边的佣人也拿了几颗栗子吃。忽然一阵电话铃响,在这半下午的时候——人沉浸在白天这样的地长但其实就快到晚上了,总有些诡异。佣人赶忙拍了拍手,又抽出袖口的天青汗巾盖在电话上才接。
“你好。”
“噢,噢,找在真小姐?好的。”
佣人将电话听筒按在瘦削的肩头,招呼何在真道:“在真小姐,姨奶奶找你。”
何在真起身过去,就着那方汗巾接听起来,收了一切喜悦的神色,好似何在蝉就在她面前一样恭敬,带着几分恐惧,脸上不自觉地堆上淡淡的笑。
公冶华月听了佣人的话,几乎是和何在真一起站起来的,微眯着眼看向电话。弄晴不明所以,不知道如何突然戒备起来,也跟着站起来,茫然地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何在真。
“现在吗?再过二十分钟?”何在真问道。
那边何在蝉已经换了衣服,在梳她前不久烫过的头发。不是很夸张,只是微微的卷,灰金色发尾向外翘着,又比以前显得蓬松。佣人捧着电话放在她的旁边,隔着十多二十公分的距离,怕蹭到她脸上的妆容。听到何在真懵懂的话,不耐烦道:“半个小时这样也可以。”
“噢,噢,好。”何在真回道。
电话挂断了。
何在真愣愣地举着电话,还想着她姐姐透着“根本不想和你这个蠢货多说话”这个意思的语气。一时才想起电话已经挂断了,一时又莫名想到刚接过电话的时候自己是想喊一声“姐姐”的,已经捏在喉咙里准备喊出来了,还害怕捏得太久一出口会尖细得不正常。但何在蝉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慢了两三秒,便听到何在蝉劈头盖脸的笑骂:“你死哪儿去了?”是带着点笑的,她想她不至于在短短几分钟之后便忘记,但又觉得可能弄错了,因为她现在和刚听到这句话时一样感到眩晕。
何在真听到第一句话时木木的,什么都说不出口,立刻听到何在蝉接下来的话:“你一会儿出大门口等着我。”
不等何在真回答,又改口道:“二十分钟之后吧。”
何在真放下电话,把帕子递给佣人,确定是半个小时之后再出去。一面想着,一面抬眼看了眼书房那边的挂钟,是下午四五点零七分。一个不尴不尬的时间点,白天快要过去了,可是还要等待傍晚的到来,然后是晚上。
弄晴问道:“姨奶奶找在真小姐什么事?要接你走吗?”
“不是吧。也没说是为了什么,只说了要过来一趟,叫我晚点出去见她。”何在真摇头道。
弄晴道:“嗳。”重新盘腿坐下去,在那临水窗边的小几旁,又拿了个板栗吃,问道:“那是做什么?什么‘二十分钟’,又是半下午打来,我以为是什么要紧事,怪吓人的。”
何在真勉强笑道:“能有什么要紧事?”一句不知道说给谁听的无力的安慰。
公冶华月倒是没问什么,也坐下去,不喝那盏蜜饯果仁茶了,改喝点得浓浓的白茶。
何在真慢慢走回自己的位子,看着她们主仆二人围着这方小小的茶几,猛地惊觉在自己没有来寿春园之前,藏春馆里惯常就是这样的景象。没有自己。如此平淡的一方画面,朦胧着赭色混金纱,是窗外的水面上的天光映进藏春馆里面来。又似乎不是“凹”形的房屋迎合半亩方塘,而是方塘要吞噬了这座小馆。
半晌,公冶华月问道:“你真的不去西南那边的联合大学了?”
何在真点头道:“嗯。”
公冶华月推了一杯白茶过来给她。很烫,何在真喝了一口,觉得什么醒过来了似的。一阵痛觉过去,嘴里泛着苦涩的味道。
过了二十多分钟,何在真起来,不要弄晴送,自己慢步去了正门门口。
早了几分钟,车子和人果然都没到。何在真站在桥头静静地等着,也没踱步去旁边观赏景色。她的心仿佛在经历烈火烹油,鼓起一个个小水泡,要从骨头、血肉里挤出一条道路逃出来似的,它认定这副躯体已经不再能够支持它的跳动。正如何在真直觉会发生不好的事情一般坚定。
会是多不好的事情?很坏吗?
何在真一边竭力控制心脏维持她的生命,一边告诉自己:会是这辈子遇到的最坏的事情。她从前遇到一些事情,比如挨老师的骂、学费不够、崔直死了、没有前程,总觉得那已经是一辈子遇到的最坏的事情了。但那些都是经历中这样认定的,到底咬咬牙就过去了。只有这类还未到来但确凿是坏结果的事情才最可怕。巨大的恐惧和无措、无力、无奈潮水般涌来,淹到她的下颏、淹到鼻子了,终于快要盖过眼睛,连看也没办法看。她毫不留情地说出口,不顾这样的话无法安慰身体的任何一个器官。但她却觉得自己很平静。至少面上淡淡的。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从中学念寄宿学校起,是看见再惊骇的事情也不动容的,淡淡地回别人一句:“这样子。”她总觉得大惊小怪太没出息,因此她早早立志见到再惊世骇俗的事情也不表现给他人看。但攒下来的眼泪在夜里湿了不知道多少枕巾。她为此买了三条一样的棉枕巾。第二天拿去洗,外边阳台上挂着一条前几天刚洗的,舍友便问她:“你这样爱干净?怎么枕巾还三天一换。”何在真回:“嗯,习惯了。”
可是她不敢转念头去想别的事情,也不敢挪动一步。周围的景色已经换了,是凉秋的光景,全都无法进入她的眼睛。她挪一步,会一并发现自己在抖。
在真忽然听到江水哗啦哗啦的声音,疑心地低头去看那道澄澈的相思江,见水面平缓,没有夏天时候流水量大了,水浪一团一团地越下去。她疑心这样浅的江水也能发出声音吗。正定定地思索着,只差一道灵光劈开那道薄膜——她想起来过去的她看过的某个场景,而那个画面一定能和现在万分契合。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她要想起来的那个场景一定万分契合她现在的疑惑,正正好解释清楚所有的谜团。
只是没有机会。
正在这时,轮胎碾压地上沙石的声音越发近了。汽车轰轰地压过她的飘到半空中的思绪,裹挟的风将它吹散了,如人失掉的某个魂魄般飞远。
车子开过石桥,没往寿春园门口去,一过石桥便停下了。穿西装制服的年轻汽车夫下车,请何在真过去。
何在真第二次坐汽车,照着以前那次司机开车门的样子打开了后车门,小心地坐上去,侧头注意着自己的裙摆都拖进车里了,缓着力气关上了车门。“啪”,一声低缓而沉沉的声音。
何在蝉没有立马开口说话,给了何在真机会叫她“姐姐”。虽然她没有应,但何在真心里还是泛起感激的情绪。
过了几分钟,何在蝉侧过头来看在真,嘴角堆着浓浓的笑,似乎是真的开心。只是不知道她的笑是没看在真之前就隐秘而不屑地挂上的,还是专等侧头了才笑的。天气凉了,她穿一身玄色袄袴,上面一件半高领黑底子赭线绣花丝绒袄,衬得脖子细长,又是七分窄袖,左手腕上戴一只环节银表,越发显得腕骨伶仃;下边是同个材质的裤子,显得人腰细腿长。她的指甲上是新搽的正红指甲油,艳艳的,动作间衣料上的绣花纹闪着金色,使得沉闷的油光黑色散发光泽贵气。在这略显得黑幽的车厢里,主客如此分明。
她笑问:“你就这样没有出息?”和刚刚打来的电话里一个语气,是生气得笑了,半恼半笑。
在真觉得自己在发抖,凝神感受了一会儿自己的身体,却发现没有。她还是分了点神去控制自己的身体,很怕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一种示弱似的,很没出息。听到何在蝉的声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问道:“什么?”
可何在蝉似乎认为她在装糊涂,原本浓浓的笑立即烟消云散,眼睛直盯着在真。鲜红的指尖点在在真的额头上,没到推她的脑袋去撞车子的程度,但很用力地聚在一点,像古人捻灭青铜灯上的烛火。
“你这样丢人,简直是来害我。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为了什么,白白地扶持你来害我,专门我自己害自己似的。”何在蝉冷声道,竭力控制不喊出来,又因为情绪确实无法平静而有些粗糙的颤抖,似乎声音带着丝丝的毛边。又道:“你知不知道公冶则阳是怎么给我说的?”她自己回想一遍,那口压不住的气直冲到脑门,嘲弄道:“说我的好妹妹好容易哄骗,他不知道怎么你在外面一直没给人骗去,反而直直地送到他的手里。还以为你像我······”她在这里停住了,似乎是不好给在真知道的话。
“我叫你留意找个能够依靠的少爷,不能够上学了也好歹有个出路。千叮咛万嘱咐你不要自己做主跟了人家,哪想到你这样下贱。又偏偏是公冶则阳,偏偏是他······天生的冤家孽缘。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外面和汪明月交着朋友,一天出三趟门,人家却不和他回来过一次。”何在蝉一口气说出来。
她对于这样保守的行为似乎很欣赏,到底是正经的小姐,作风是何在真永远比不上的。
顿了顿,何在蝉又道:“我真后悔小时候那样照看你,又教你读书,也混到学校去了。早知道有今天,我当初是为了什么?你留在家里反而比现如今好。我不知道上辈子造的什么孽,我没叫你做得这样下贱,白贴给人家都遭嫌弃,那成了什么?”
“我真后悔”——何在真忽然想起这是她许久之前就说过的。原来后悔的是这些,几乎是否定了她整个人的存在——也许在她小时候的某一次病中,她姐姐何在蝉不好好看顾她,她也就死在床上了。只是死一个孩子而已,中国千百年来都这样过的,没什么大不了。她死了,反而白若曼少了一个累赘,何在蝉少了一桩业障,很是划算。她自己呢?她也来不及知道人世间的道理,免了人世间的苦难。多划算啊!她是为了什么,作为一个人来到了这个世界上,遭受那么多的挫折、困难和失望?她拥有的太少,其中快乐更少。人活着为了什么?日日夜夜到死也停不下忧愁。她产生一种得知了残缺的故事的结尾的快乐。但她对何在蝉,她的姐姐,一直抱着对母亲的罗曼蒂克的幻想憧憬,在母亲白若曼那儿没得到的,多少在何在蝉这儿偶尔深刻地体会到,几乎让她以为和别人得到的所谓伟大的母爱是一样的了。
但在这一刻,对母亲的幻想完全破灭了。
在真继而往前推论提到的公冶则阳的情况,只想道:原来如此。她终于得到公冶则阳的消息,没有多少恼怒和怨恨,先是确定了那晚真实存在,公冶则阳这个人真实存在。继而才是一切推翻的恐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不喜欢我。”在真嗫嚅而茫然地说。
何在蝉冷笑道:“你不知道?你即使一切不知道,但你怎么不知道选谁都不可以选他?你选他,他能够娶你吗?我不知道你这年到外面读书都学了什么道理,我错算了你是个聪明的人。”
确实,一对姐妹不应当嫁给同一家父子。她们又不是院里的妓女。
这个是在真知道的,但她想过:我可以只做他的情人,住在寿春园里,只要他三天两头地来看我。堕落的想法,她不敢和任何人说。
在蝉问:“你告诉过谁?”
在真摇头道:“没有告诉过谁。”
半晌,在蝉叹了口气:“不用你告诉谁,我想这园子里的人是都知道了的。她们嘴严,是受公冶华月管教的,想来不费事。外边暂时还没谁知道。但是事情已经做出来了,什么都挡不住,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捅出来了。”她侧头看了眼在真,又道,“你啊你,做这样的事,按正经小姐家里早就被打死了。你这次怎么不哭?”
在真按了按手下的皮革座椅,感到一股滞涩,是她手上出了冷汗,怔怔地回道:“我不想哭。”
在蝉又问:“公冶华月没有劝过你?”
“没有。”在真道。
她回想了一番,往事似乎历历在目,可等她想要更清晰地看见时,过去似乎不断缩小、灰暗下去,反而看不清楚了。她想了想,确实没听过公冶华月正面和她说过什么怀疑的话。她忽然羞恼、怨恨上公冶华月。刚没头没脑地恨了一会子,又猛地反思是不是她姐姐专门要她迁怒于公冶华月。那一刻,针扎似的,疼痛而清醒,千怨万怨都来自她自己,连公冶则阳都是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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