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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贵真第九 3

何在真径走向荷花村,目的地明确。四周都是藕田,已经采了一半。这个点已经过了挖藕的时间,村民都在家附近另一边的菜地里忙活。路上只有她一个人。

很陌生。何在真想。

她从前很少来这边,来寿春园之后又没出过外面玩耍,就是出来,也只在门边。荷叶已败,杆和叶都是一色的灰黑色,唯田埂上的杂草有些苍绿之色。满空中是野草的带着尘埃的味道,开许多不知名的灰黄的小花,干燥、沉闷,总之是泥尘的味道。却是凉气中的气味,因此到底有振奋的效果。

何在真又想:我要走,走回家去。

她的目标如此清晰,到底是回家。奔跑起来,一路上走在路边。

进荷花村,走青板砖路,无论如何避不开人。

遇见几个主动打招呼的邻居,一面择菜,一面笑道:“在真回来了。”

何在真也笑,回:“嗯。”

走近何家,远远就注意到白墙黛瓦,前边瓦檐上左右两张弓墙。那外墙的白已经半旧,掺着均匀的灰。荷花村里处处是这样的房子,不知道为什么只注意到自己家是这样的,分明没有区别。

门前白若曼正在烧一堆火,噼里啪啦的火星跳跃着。她穿一身掐腰水红绣花斜襟袄、翠绿流光裙,歪歪地站着,一手撑在胯骨处,一手抓着一根细竹竿,有一下没一下地将叶子拨到火焰里面。橙黄焰火跳到她的身上,照着她整个人,一层金色。

像欧洲中世纪时猎杀女巫的现场,进行到焚烧这一步。

何在真停住,喊道:“妈。”

白若曼懒懒地抬眼看来,收回竹竿一手撑着,皱眉道:“怎么回来了?”看了看又道:“走回来的?怎么没有人送你回来。”

何在真上前几步,道:“住得够久了,还是回来。离得也不远,东西又仍是这些东西,一只手就提得动,我叫他们不要送,走走就回到了。”

“这样。”白若曼应了声,上下看了好几眼,见她依然拿着去时带的那只皮箱,料想怎么也装不了多少东西。另一只手上是空的,又见并不跟来什么人。虽然何在真说了自己不要人送,但语气还是变了,问:“你闯出祸来了?即使你再三不要人家送,到底面子上过不去,终究得叫车子送你回来的。你这会子在我面前说客套话,到底嫩了些。不是惹事了,你还怕人家送你?还是人家赶你出来的?怎么不见你姐夫家送你回来。去时还叫了辆车来接,怎么回来反而叫你走着回?”

何在真本来还担心她知道了,听她的话知道她一点不清楚,连许久不听而感到陌生的恶声也觉得感激,回道:“住得太久了,姐姐叫我回来,不用他们送。”

“你姐姐叫的?”白若曼问道。

“嗯。”何在真有些心虚地道。

但两人已经近八个月没见面,几乎是何在真在学校一年的时间,彼此都感到陌生。白若曼念叨了几句,酸声道:“你姐姐,你姐姐最有出息,你听她的准没错。只是你好歹是她的妹妹,车接过去了,回来却走着回,闹得这样难看。我也不说了,左右我不知道你们的事,回来就回来罢。”

是说何在蝉给有钱人当姨奶奶,并且做起生意来,叫妹妹也走这条路。总之离不开白若曼自己说的“看你找哪个少爷”之类找男人的言论。也似乎她们两人真这样做了。

何在真道:“那我进去了。”

“进去。”白若曼拨了一堆边上的叶子。

站得久了,身上热出汗来,往旁边站开了几步。何在真侧眼看着人影往自己这边来,以为她也要进去,停了几秒,影又停住了,知道她不是进来。刚走开,又听她道:“回来得正好,去煮菜吧,饭我已经煮上了。你哥哥晚点回来吃,煮上他的一份。”

何在真侧过身道:“嗯,知道了。”看见那堆快烧完的枯黄的叶子,忽然知道这是板栗树的叶子。空中有一种木质香。

她小时候喝过板栗树叶子泡的茶,白若曼弄来的,听村里老人说可以清热解毒、助消化。她小时候总是发热。似乎泡在水里和烧起来是一个味道。

进房间在门口放下箱子,随即出来拐进厨房。

何在真忽然明白刚刚感到怪异的原因——房间里一股灰尘的味道,似乎窗户没打开过。她以前和姐姐何在蝉住,睡一张床上,房间里总有花香。何在蝉总是比她早回家,她没见过这样的情况。花是从李无名那儿买的,低价买的品相不太好的花,茎折断了、花瓣撞散了或茎花分离,只得整朵地泡在水里养。李无名说不要钱,何在蝉还是给他几张崭新的纸币。拿回家来,有时摆在厅上,但白若曼说过几次碍手,便只在两人的房间里面摆。

白若曼笑问:“李无名送你的?”

何在真也以为是,但知道姐姐和李无名是一般的朋友,以为是朋友间的相赠。

“不是,我买的。”何在蝉道,顿了顿,说:“不是很好的花,不好卖给别人的。带回家里也是当肥料,他说不要钱,但我给了,很便宜。”

白若曼笑了声:“他这个花已经卖不出去了,他自己也知道理亏的,你还要给钱,不知道你从哪学来的。买花,人家小姐人家都没你这样爱花。”

等何在蝉走了,家里没再摆过花。何在真没觉得不习惯,却也才知道房间久不住人会糟糕成这个样子,好似风沙来过。

天还没暗下去,有灰蓝的天光,何在真没点灯,记得白若曼的看不见之前不许点灯的规定。

秋冬时节,有好似永远吃不完的青菜,吃得人头脑不清醒。

择好青菜,何在真打开盖了层棉纱的塑料罩子,拿出不知道几及时买的猪肉,想着何在有也回来吃饭,就切了一半。清洗猪肉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弄伤了手,右手的无名指指节脱了一小块皮。只流了一点血,流动的水下很快消失。整个手上覆上一层湿腻的油光,似乎凝住了,又好像浮到手臂上,最终会裹上整个身体,一层油膜似的,封住里面与外面。

白若曼烧完了火堆,进来问道:“在洗什么?”

何在真回头看了她一眼,道:“猪肉。”

“喔。”白若曼应道,又问:“切了多少?你哥哥也要回来吃饭。”

“这么多。”洗好了,何在真举起来给她看。

“嗯,是一半吧?差不多了。”白若曼走过来看了下,瞥见青菜择好了,道:“正好留一半明早煮粥喝。”

何在真知道是叫她明天熬猪肉粥,微笑道:“嗯。”

白若曼看了一圈就出去了。

没在流动的水下冲洗,何在真慢慢感到那个小伤口的疼痛。失了皮肤的那小块肉似乎在呼吸冷冽的空气,一呼一吸之间,带动冷气穿透嫩肉。

何家的灶台是何在真的父亲在时请伙计建的,有钱的时候总是体面,灶台砌得宽敞,三面都贴了浅粉色瓷砖。三口锅,两旁的大,中间小。左边第二大的锅拿来炒菜,中间的拿来烧饭、熬药,最右侧的大锅烧洗澡水。

何在真在灶前不太熟练地团团转,太久没见到了,恍惚以为这样的灶台是古迹。

她握着锅铲,嗅到青菜和柴火的味道,漫到她的身上,再涌进烟囱袅袅升天。忽然发现指甲太长了。

——也许那天是太无聊,何在真坐在藏春馆里,弄晴闹着要给她看手相。

“唔,”弄晴捏着何在真的手,再次要她伸直手指露出掌心。她总忍不住蜷起来。弄晴低头看了又看,道:“唔,生命线很长。”

“哪条?”何在真问。

“这个呀。”弄晴歪到她的身前,食指描了一遍,又点了点另外一条,道:“智慧线也很长。”

何在真忍不住笑道:“这不就是手纹吗?也许是婴儿的时候各人握出来的。”

弄晴嚷道:“麻衣神相诶!人家都看这些。各人弄出来的,不就是天生注定?”她抓着何在真的手翻来覆去地看,道:“在真小姐的手很好看,一看就知道是读书人的手。”

“读书人的手?”何在真忍着笑问。

“食指和中指的指节有一点茧子,但很薄,正是读书人才有的茧。手又细又长,笔杆似的。”弄晴得意地笑。

何在真笑道:“你给很多人看手相?懂那么多。”

弄晴还在翻她的手,回道:“不是。我看过小姐的,小姐的手就这样。”顿了顿,又道:“在真小姐的指甲也好长,很好看。”

何在真低头去看,发现指甲确实长了。以前总是贴着指尖剪得圆圆的,现在长出来,葱白似的指甲尖。

公冶华月放下怀里的琵琶,笑道:“我看没有很长,太长的容易断。但那一点指甲留久了会变坚硬,容易伤到自己。”

何在真用指腹磨了磨指甲,觉得确实坚硬,没有以前柔软。以前是新生的芽。

“那小姐的指甲有点长。”弄晴道。

公冶华月笑着重新抱起琵琶,安抚她道:“弹琴要留一点指甲。”

很小的事情,当时何在真以为自己会不记得,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莫名其妙地想起。

煮了两道菜,菜心炒肉和葱花鸡蛋汤。何在真分两次端到厅上的餐桌上。期间白若曼进来看了三四次,看菜有没有备好、油盐是否适量,此外何在真不知道她进来看什么。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黑雾中是迷蒙的白。何在真开了灯,坐着等了会儿,见白若曼撑着下巴没动作,便回了房间一趟。

灰尘的味道。白炽灯一亮,看到灰黄的尘埃落满每一处表面。白色棉纱床帐看着似乎沉重了。何在真提起皮箱,看到地上一个清晰的印子。先开窗通风,再把床帐拆了。被子、枕头走的时候收到木箱子里了,床上只一张竹席,光裸的夏天的装扮。

煮菜应该花了半个多小时,何在真以为白若曼会给她开窗、套棉被。

这样看来,以前姐姐何在蝉回来的时候也是自己打扫布置。等她回来,拣了她姐姐的便宜。

回到餐桌边,何在真问:“他说了他回来吗?”

“怎么没说?”白若曼道,伸手摸了摸菜盘的温度,又道:“你饿了?”

何在真摇头道:“没有。”

“那就再等等。”白若曼道,顿了顿,又问:“锅里还有热水吗?你哥哥回来要洗澡的。”

“有。”何在真道。还有一人份的热水。白若曼已经洗过了,何在真在想该谁先洗。

安静了一会儿,白若曼问:“这都到年底了,你那学校不去了?”一种“我就知道”的神气。

何在真又开始疑心她全都知道,只回:“先不去。”

白若曼哼笑道:“你那学校,我早说过你们不是正经读书。你爸在的时候总说你两个有出息,见人就说你两读得好书,夸得找不着南北。这会儿他在黄泥底下,怕是羞得脸都红了。”说到这儿,一转到意料之中的鄙夷:“你找着哪家少爷了没有?去了那么几个月,一次也没回来,该找着个称心如意的了吧?但看你这样回来,想也是没多大可能的。但又到底想着万一你比你姐姐还厉害,一鸣惊人了,还算有出息。”

何在真知道怎么也躲不过这段话,只有点疑惑怎么推迟到了这儿才问。她是和死人也要争强,只她最清醒深刻。

“没有。只是读书,没怎么出去。”何在真回。

白若曼笑了,道:“也不着急,远的没有近的有。”又问和何在蝉见了几次面,说过什么话,末了又问:“你姐姐没给你介绍人?”

何在真越发觉得脚下的地方窄了,渐渐只有两个脚的落脚处,似乎要倒下去。微笑道:“没有,她后来回去住了。”

“喔,回去住了。”白若曼道。她知道一开始公冶老夫人不喜欢什么姨奶奶,让何在蝉在外边住,没想过她回去了。

又等了一会儿,人还没回来。何在真问道:“怎么今天回来得那么早?”

是问城里店铺的事情。白若曼脸一沉,道:“你这半年一年的不回来,在人家家里享福,还念着别人一天天不干活?不知道你在人家家里做了什么,这会子晓得回家躲。天冷成这样,你要我天天进城里去?”

何在真有些后悔问这件事。却又听白若曼道:“挨千刀的冤家,书不念了,嫁的人也没有。”

似乎更同意她去念书。可何在真知道不是。刚刚进厨房里还柔声说“青菜不要焖太久,会软得不成样子”,这会子是“挨千刀的”了。何在真想着短短的前后变化,真感到千刀砍进骨头里。

可她一瞬间又想到自己在厨房忙活的时候,自己不在的时候,母亲也这样忙吗?她要睡的床铺,又为什么要期待母亲给她铺床叠被?做母亲便应该做这些吗?她又不是自己的佣人。可什么都不给孩子做,又为什么要称呼为“母亲”?就因为她不顾自己的意愿,给了自己一条生命和贫穷吗?刚刚快要流下来的眼泪让她觉得自己虚伪。

其实她也只是想要好,要所谓无条件的母爱。

可母亲先是她自己。

正想着,外面有清脆稚嫩的女孩子的叫声,“在真小姐!”

迎出去,弄晴已经进来了,旁边跟着提着大包小包的汽车夫。笑嘻嘻道:“在真小姐,我给你送东西过来。你走得着急,许多东西没带上,小姐叫我送来。”一面招呼司机把东西放下。

白若曼也过来看,瞧了一会子,没说话。

四五个棕色皮箱,放到何在真的房间门口。弄晴道:“那我回去了。小姐说,在真小姐有空的话再来园子玩。”

“嗳。”何在真愣愣地应了声。听她三言两语都是公冶华月,冷不防就要开口问一句好。

白若曼笑道:“也不给人家倒杯茶喝。”

何在真便问:“先喝杯茶再回去吧。”

弄晴滴溜溜看了一圈,笑道:“不了,我回去了。小姐要是知道我麻烦在真小姐,回去不给我好果子吃。”

“也好,这会子天黑了,你不好久留的。那我送你出去。”何在真道。

三人往外走。弄晴好奇道:“原来屋子里边是这样的。有天井。”

何在真笑道:“嗯,这里的屋子差不多都是这样。”走了几步到大门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家?”

弄晴笑道:“我问人家的呀!幸好在真小姐家是在大路边上,不然我提着那样重的箱子走街串巷的,多累呀!”

何在真便道:“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弄晴四处张望,一副笑模样,道:“我趁机出来玩。”

说了一会子话,弄晴上车离开。车窗开了一半,笑嘻嘻地和何在真挥手,说:“下次你要到园子里去,我来接你!”

何在真也不说话,笑道:“再见。”

灰蓝色的天,弄晴扒在车窗上,看何在真变成越来越小的一个点。太远了就成了一个黑点,和树木、房屋一个颜色。

她忽然想起自家小姐叫她去涵通院收拾东西,收拾了都带过来——又到寒冷秋冬,屋里高脚木桌上摆岁末清供,一盆朱红山茶、一盆玉色水仙。那屋子里添了三幅画卷,是公冶华月画的,岁寒三友:松竹梅,仍是墨色白描图。进左手边的里间,梳妆台上立了十来本书,其中一本夹了书签,一串大红穗子倒挂在书本上头。不是公冶华月那拿来的书。不见什么梳妆用的东西。开下边抽屉,齐齐整整摆了满抽屉的胭脂水粉;开对面衣柜,按颜色深浅挂了满橱的绫罗绸缎衣服。弄晴留下那些书和胭脂没带。

重新回到客厅上,白若曼问道:“那是公冶家的什么人?”

何在真想了想,回她:“公冶小姐的丫鬟,贴身伺候的那种。”

“一个丫鬟。”白若曼笑道,“乔张乔致的。穿的什么衣服?怪模怪样的。人倒长得挺好看。”

弄晴仍是穿褶衣缚裤,天气冷,外面套一件夹棉圈毛窄袖袄,秋草黄绿,绣金丝折枝玫瑰。

何在真“嗯”了一声。

白若曼又问:“她几岁了?”

“十六七岁吧,我没问过她。”何在真道。

“十六七岁,模样好,不知道她们那样的人家管不管丫鬟的婚事。”白若曼念了一句,又问:“她和公冶小姐关系好吗?”

“很好,公冶小姐挺喜欢她的。”何在真回。

白若曼拍手笑道:“那她不用愁了,有她家小姐会管她的大事。”

好似她真为别人有靠而衷心地高兴。何在真只道:“嗯。”心里想:再等下去,菜该冷了。

不用再等,何在有真回来了。

一进门,何在有笑道:“我回来路上看见有汽车出去,不知道是谁家的。”还看着门外,一面说一面走进来。一回头,才看见何在真回来了,笑道:“刚回来的?那辆车就是送你回来的吧。”

白若曼接过来道:“不是。自己走回来的,人家刚刚又送东西过来。不知道闹什么别扭,倒要人家送她的东西回来。”

何在真听她的话,才知道她耿耿于怀。当着她的面直白地说她不懂事,即使是她的亲哥哥,也让她感到万分惭愧,似乎**着剖白一切给别人看。

何在有笑了笑,没多问什么,只道:“这样。原来是公冶家的车。”

三个人吃晚饭,菜已经半温。

吃了饭,何在真收碗筷到厨房洗。听见白若曼叫何在有去洗澡。

何在有应了声,走到厨房这边问道:“你洗澡了吗?”

何在真低头洗着碗,也不看他,道:“还没。”

“那你洗,我不洗了。”何在有说了就往客厅走,一面道:“我昨天洗过了,一天不洗不碍事。”

何在真听见他们说洗澡的话的时候便想着自己要不要洗,还没想好,便听见何在有的话。顺下去说“没有”就得着洗澡的那桶水,她想着会这样的。但她又觉得自己该说洗了或者自己不洗没有的——到底有骨气一些。可她又万分地想要洗个澡,至少从寿春园那一路走过来沾了太多的灰尘,黏腻着说不清的愁绪。她在北平读书,并不是天天洗澡。可她今天必须要洗。

脸上烧红着,又听见白若曼笑骂:“你和赵小姐出去,人家该嫌弃你了!”

何在有不大有所谓地道:“也没出汗。今天在她家里坐了一天,没什么事干。”

浴室就在厨房里头,挨着墙角砌了两面墙。也是何在真的父亲在世时建好的。地板砌了素白色瓷砖,四面墙上铺两路四四方方的藕粉雕花瓷砖。又有抽水马桶、陶瓷洗手池。

何在真洗澡出来,穿一身半旧的浅蓝绵绸袄袴,读书时在学校穿的,当作睡衣——她去寄宿学校之前没穿过睡衣,见同学都穿,也就跟上了这个潮流。拧了条冷水毛巾进房间擦灰尘,又拿出深蓝碎花被单套棉被。开了几个弄晴带来的箱子,都是她姐姐何在蝉给她做的衣服。

还没拿出来挂,外面又有来人找她。

是周家的小女儿周行榴,到学校读了好几个月的书,看着白净许多。

何在真拉她进房间,在书桌前的凳子坐下。空中的灰尘味道几乎没有了,呼吸进肺里的是一阵冷冽。何在真关窗户,留小半的缝隙,挂上纱窗。

“你怎么也知道我回来了?”何在真笑道。

“我,”周行榴一开口是粗哑的哭腔,忙停住了,接着无法控制似的深呼吸起来,背脊一起一伏。

何在真先是以为她生病了,忙站起来,后听清她的哭腔,问道:“怎么了?怎么哭起来了?”她想起李无名说的是她的姐夫王和卿家资助她读书,笑道:“和谁闹不愉快了吗?”

周行榴却哽咽道:“我姐姐,我姐姐死了。”

何在真的笑凝住了,又极快地消散,似乎她从没笑过。说:“你姐姐,行露姐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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