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三四天,天气渐渐晴朗,送来暖风,吹散寒凉。
何在真这天吃过早饭,收拾了餐桌,卷了笔墨到周家去写对联。她抱着一捆毛笔墨水,恍惚觉得是在学校里拿着钢笔墨水四处地走。总是违背她自己想要避开人见着的想法,明晃晃地好似暴露了一切给别人看——同学大都用自来水笔,少部分用钢笔墨水,总好像分成两个阵营似的,她看见了同自己一样抱着零散用品的同学总觉得看到了自己,小鸡见着老鹰似的躲人。
周家老母正吃饱了饭,在门口借着阳光补衣服。周老父到菜园子里头种菜去了。周母见何在真穿了身窃蓝夹棉旗袍,笑道:“真真,今天没有前几天冷,你还穿得这样厚。你们读书人都娇嫩些,对待天气也多讲究。”
写对联是蘸饱浓墨来写,何在真怕弄脏了不好洗,因此穿的是一身旧袍子,洗得有些发白,袖口也磨损了些。早起时套了件玉色比甲,也是怕弄脏污秽,出门时脱了。
何在真想了一番,并不多言,笑着说自己是怕冷。
周家的房子比别家的小,也少天井,屋内有些暗。瓦檐上倒是多几块透明瓦,但照进的阳光有限。
周家姊妹正在布置,见到何在真进门,周行露道:“在真,你来了。先过来喝杯茶。”
何在真接了热茶杯,问道:“供桌、蜡烛什么的现在就摆上了吗?”
“嗯,到晚上怕来不及了。”周行露道。
在房梁上挂灯笼的周行榴嚷道:“昨天就摆上啦!你看摞好的糍粑上的柏叶,还是我昨天去摘的呢。”
周行露忍不住笑道:“知道你是大功臣。在梯子上你就安分些吧,别摔下来吃不了喜酒了。”
何在真绕着供桌看了一回。
这是新娘出嫁时拜别父母的地儿,摆了张高桌,桌上盖了绣花红布,大红穗子垂在下边。靠墙放的,墙壁上贴一张三尺大红双喜剪纸。桌上两边放着两尺高的大红蜡烛,挨着放了两盏煤油灯,到婚时都要点起来。到时火焰焰地亮着红烛,煞是热眼。中间供了盆摞成小山的圆发糕,上头叠了红纸、插了柏枝。到正式拜堂的时候时,还要添一只白水煮开的整公鸡。高堂父母就坐桌边的一字凳上,送走女儿,盼她美满成家。
新郎家的堂上也这般布置,多几样东西,像礼成时新人吃的鸡腿、一盘碟红枣桂圆之类的。
何在真写了几幅对联,放在桌上等墨水晾干。
周行露忙完了别的,到桌边看她写。何在真写了几年毛笔字,不达很俊的程度,但楷字写得端正。乡下里除了老学究老秀才会写大字,其他人多是不会,因此何在真倒帮过好几户人家写过,有时是挽联,有时是春帖,写婚用的是第一回。
周行露瞧不出用笔走法,只觉得好看,笑道:“你这次写的字比过年时写的还好。过春节前写的手还有些抖,这会子倒稳了,字上的墨水都没有洇出来。”
何在真在写一副贴到厅上两边的长对联,笑道:“在家里没事干,闲暇的时候胡乱写了些纸,手顺而已。”
静了会儿,周行露道:“在家确实也是无事可干,我想着你还是回学校读书的好。已经读了两年三年,只差一年多就毕业了,加上过去读书的时间,总不能白费了,最后像我们在乡下待着。你读书又好,之前在家里读就常听学校的老师夸你,文老师不就一再要你继续读下去吗?之前也听你说拿了学校的奖学金。不读下去多么可惜?只是为了那点钱。况且你家里是多事的,邻里都知道。你我不是什么假客气的关系了,因此我斗胆说出来,不怕难为情的。他们知道归知道,又不是好说话的。这里太小,你这样的人该到阔处去。”
文老师是何在真的小学老师,毕业时一再向何家说该送何在真继续读下去,还提供了个升学的路子。她认识一个有名的中学的老师,提了何在真的成绩,何在真因此没去普通的技术中学,而是专心往升学的路子读。
何在真顿了笔,猛惊墨水晕了些,急急忙忙提起笔来,笑道:“我都知道,多谢行露姐的心,你的钱我也不忸怩着不要。只是外面局势变得太快,到处都在打仗呢,连学校那边都是一样。所以目前还没定好,但总归是要回学校去的。”
她一面想起她的文老师,她许久没碰见要她继续读书并且实际上行动起来让她得以读书的老师了。可是当年读下去也许本来就是个错误。要是她读了技术中学呢?学养蚕养猪,也许今天便在某个厂工作了。也许已经嫁了人?或许比现在好过。她许久没想起那位文老师,也许是无数次后悔过这件事情。
周行露笑道:“那便好。”
何在真想了一会儿,提议道:“我看行榴也可以去学校读书了。现在许多学校招生,行露姐你家的情况也好转许多,并且读中学并不花多少钱。”
周行露笑了笑,心里也是这样想过,但还没回话,却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两人愣了愣,扭头看向外面,听着是周行榴的声音,因此都走出去看。
原来周行榴已经到外头玩去了,正在家门口同同龄的人玩,不知道吵了什么,掐着腰在骂人,恶狠狠道:“你家才是老不死的!你姐姐大了肚子却没人要,人人知道她和谁乱搞,我看你家敢不敢找上门去!你家真羞!”
周老母在一旁苦劝,谁也没劝住。话传到里头,周行露快步出去,拉了周行榴回家,一群小孩急赤白脸的。
何在真写好了对联,先拿空瓷碗镇着那幅对联才走出去的。才知道是小孩子吵架,不过都不是她认识的,周行榴有她姐姐管教,她倒不好出声说些什么。
周行露急道:“你这样多口舌!我不在家,你若是天天和人这样争吵,哪天一定要惹出祸事来。”
何在真看在眼里,听在心中,叹道:“她不多舌,别人也要多舌。又都是小孩子,没有遮拦的。我们这儿不就这回事吗?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可是哪知道别人家里说些什么?小孩听了来家门口闹也是有的。”
周行榴被斥得红着眼,大颗的泪珠缀在眼皮上。周行露听了,摸摸妹妹的头,又擦了擦她的眼睛。
周老母在一旁跌脚,说道:“我说你们是冤家不对头,偏偏爱聚在一起玩,玩着玩着又上脸,嘴里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现在的小孩啊!比我们以前厉害多了,我们以前哪里说得出这样的话?光是在心里念念就要说声罪过了。说了还不算,看着凶得要打起来。”
歇了一阵,周行露笑道:“你再哭可要把家里都淹了,同你吵的是别人,妈妈姐姐们说你两句倒要哄你许久。可是得听你在真姐姐的话,把你远远地送到学校里去。”
周行榴没去过学校,但读过几本何在真的书,认了一些字。听姐姐要送自己去学校,想了会儿学校的样子,忽然想起进城时看到的穿着制服的学生,不论学什么,先觉着穿的衣服好看。便忍住哭道:“到学校去吗?”
周行露笑道:“嗯。”
何在真瞧着,淡淡地笑了,想道:她倒有个好姐姐,行露姐又把她当女儿看待,自然是有余力便尽力帮扶她的。虽然同我一般不曾有缘认识什么青梅竹马,读书却是能长久读下去的。想到这里,难免想到自己的境况。像周行露说的,她读书固然厉害,但读书也先是要钱的,没有钱真是万万难行。自己虽然有个姐姐,想来没有她们两姊妹要好的。想毕,心里有些闷,不愿意在周家多待下去。
周家留何在真在家吃午饭,再三留不住,何在真说要进城送饭,帮忙贴了对联就走了。
周家大门、屋内三间卧室,外边一间小厨房,都贴了七字对联,不过道些赏花赏月赏美景。大厅左右两壁的对联不同,写得极长,何在真在长桌上挪了好久才写完。上面写道:
同酹壮志腾飞路上奋鹏程,共度良缘欢乐声中成燕侣。(1)
第二天,嫁娶人家女方这边清早开始摆桌,请族里亲戚、家边邻居和好友来作客。结婚当天请两餐酒菜,早上简单,熬的猪肝瘦肉粥和牛红葱花汤,族里摆桌子、宰鸡鸭牛羊的、管煮菜的都来吃,也有洗菜洗碗的妇人来吃。到中午那餐,炒的菜正式些,来的人也多,三三五五的小孩老人也来。一桌摆八大碗菜,不甚讲究,大块肉装盘,也是鸡鸭鱼肉一类。
女方家里请的午饭比男方家早开,赶着早饭后不久,离中午时候还远,倒不像午饭。因是要赶着新郎家来接新娘的人吃,接了人拜别父母又要赶着吉时往男方家去。
王和卿家开了轿车来接,一行人吃了饭,闹着进门接新娘。出来后围着新人看拜新娘父母,仪式简单,奉茶完了便走。周行露两眼湿湿地上了车,周行榴陪着。
何在真在车外向她招手,笑道:“我自己也要离家去了,便不远送你。结了婚大概比在自己家里时不同,你自己万分小心在意,照看好自己。”
周行露握着她的手,笑道:“你是人小鬼大的。我自己有主意,你倒珍重。”
说完车便开了,一溜烟驶进城里。
午时正是吉时,何在真在路边望着车远去。站了许久,回头见周家顿时冷清许多,地上都是残渣骨头、鞭炮碎屑。
白若曼今天不去城里看店,也来了婚宴,干脆歇息一天,吃完午饭早回家去了。何在真回家时,正看见白若曼在桌上包周家送的发糕,说是叫她带到公冶家去,当做小小的心意。
何在真见她包得小心,研究着要包出花样来,因道:“带这个,公冶家的一定是看不上的。平常做来吃,不过趁着热乎吃几个算了事。冷了之后我们自己都长久留着,最后发霉丢了。”
白若曼瞥了她一眼,继续忙着手上,说道:“不送这个还送哪个?穷亲戚只好送心意,好歹是自家做的,俗是俗,到底用心。”除了周家的,她自己新做了些,颜色看着新鲜。
何在真坐在一旁,转眼不去看她手上沾的油腻,看着天井漏出的蓝天发呆。
呆了会儿,门外有人叫唤,何在真起身去接,撞见进门来的李无名。
“你果然在家。你哥哥在吗?”李无名往里看了看。
何在真也转头看,又转回来道:“他去送行露姐了,你找他?”
李无名向白若曼问了声好,才笑道:“不找他,找你。请你到我家看花草。你姐姐的车没那么快到吧?听我妈说是下午才来。”
何在真点头道:“是下午。”说完,又转头对白若曼道:“妈,我到李二哥家看花。”
白若曼忙着手头的,头也不抬道:“你要去便自去。”
两人便一齐出了门,往李无名家去。
李无名家内许多花草,今天都摆在天井边晒太阳。有兰草、连翘、地丁、车前草,月季、杜鹃、茉莉这些高些的也有。
李无名问:“你看你想要哪盆?你小时候最爱花草,我爸出门采时你总去,采的又不要,都送给他。我妈道你是采着玩,不想我爸说你也爱种花,只是常去读书,没时间看护。这里面许多树,你栽下不怎么费功夫。”
他只道何在真没时间养,却不说别的原因。
何在真却直说出来:“我家是不爱花的,种在家里总是枯萎,白浪费你从前送我的许多花草。”
李无名不是不知道,何在真也曾养了一片的花草,茂密地长着。但何家但凡养鸡鸭,也不管糟不糟蹋,任鸡鸭去吃。种些带刺的,像月季之类,鸡鸭吃不了,但白若曼说不吉利,花开得好也不要,从头锄去了。
因此李无名叫何在真养树。
何在真端了一盆,问道:“这颗矮矮的是什么?”长得圆矮,枝干粗肥,叶子硬挺墨绿。
李无名笑道:“是榕树。”
何在真也笑:“我没见过这样小的榕树。”
她蹲在天井边,周身是红的花、绿的叶,一齐在金黄的阳光里静悄悄地呼吸。头上是赭色陶缸里亭亭的绿荷叶,半透明的碧色绸伞一样开在她的头上;手上一小罐白陶瓷,里头是那株矮小的榕树;脚边是天井的地面冒上来的绿油油的苔藓,顶着暗红的脑袋。她似乎也成了一株植物,定在那儿沐浴太阳,说只有植物才可以听懂的密语。
何在真最终没要一棵树,笑道:“种树看着是好些,但我家还是不适合。我就要走了,我家是没人浇水施肥的,种在那里,不照顾还算好的,不知道哪天谁起个意就把它拔了。不是它的家,它在那终究长不大,平白没了生命,像是造孽。它长在你家却是正好,等它大了我来看它。”
李无名低头看她,久久才道:“也好。你到公冶小姐家并不缺花草看,我见她那里有许多我这里没有的,许多是长了几十上百年的古树。我站在门口看,里头红红紫紫的,不知道开了多少的花。”
何在真笑道:“那我回来告诉你里头有什么花。”
李无名也笑,说:“这个好,我等你以后回来见面说给我听。”。
(1):是我从一个婚礼上看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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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迷阳第一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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