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毁神星
“斯坦，近地小行星永久编号99942得到了它自己的名字。”
“99942……”叼着棒棒糖慢慢念完那串数字，斯坦利凭着这点印象，没多久就从自己的脑子里掏到对应的答案，“啊、你是说，那个可能会在未来撞击地球的小行星啊……”
在斯坦利的记忆中，大概在今年的六月，这颗听来有点危险的小行星才刚得到了它的永久编号，也就是99942——这是杰诺当时跟他分享的消息。
像是这个话题总算引起了些许兴趣，斯坦利收回了上翻着检索记忆的眼神，随即好奇地望向对方，主动追问：“那么，它的新名字是？”
“阿波菲斯（ Apophis ）。”爽快交出了答案，杰诺还细心地为对方附加说明，“这是一个希腊文名字，源自埃及神话体系里一个会在每天夜里与太阳神争斗、从而阻挠太阳于次日升起的神明，是黑暗、混乱与毁灭之神。”
——毁神星。
去年，也就是2004年。
对杰诺和斯坦利来说，那是特属于他们两个的“奇迹年”，因为那是他们两个相遇相识的第一个年头。
当时，这两个同为十一岁的、而且同样心高气傲的天才小孩，算是仍处于为合作、也为友谊而相互磨合的阶段。
一个冷静理性，一个从容不迫，时不时嬉戏般小打小闹地针锋相对，却也同样更多地成熟稳重得与年龄完全不符。
哪怕彼此的步调从一开始就合拍得远超寻常，不过那时候，杰诺对斯坦利的称呼依然保持着理性者常有的谨慎。
也就是，尚未从有点客气的“斯坦利”，变为亲昵无比的“斯坦”。
“斯坦利，你知道么？我们现时所生存的地球，有可能将会在未来被小行星撞击。”
当十一岁的杰诺刚一本正经地说完这话，斯坦利正好用对方改良迭代的电磁枪顺利打穿远处那个作为标靶的橙皮南瓜。
在杰诺紧接着的“真是雅致的射击技术”的由衷感叹中，斯坦利下意识偱声回望，难得以夸张得有点滑稽的姿态，诧异地冒出一声：“什么？”
这时，南瓜炸裂而溢出的汁液气息依然顺风飘来，隐隐约约的，闻起来感觉挺醒神的。
这点气味，在刚开始的那段时候，斯坦利多少觉得有些不习惯。因为电磁枪无需添加火药，是纯动能武器，所以完成射击后，斯坦利完全没闻到那阵熟悉的硝烟味。
不过，伴随次数的日渐累积……现在，这位十一岁的神枪手已经基本适应下来。
此时此刻，闻着这点有些水润的清新气息，这个叼着棒棒糖的金发少年十分确定，自己目前清醒得很，完全不是在梦游。
更不用说，哪怕他俩认识的时间尚短，但斯坦利至少已经心知肚明，自己面前这个醉心科学的怪小孩绝对不是那种信口雌黄的类型。
事实上，杰诺也确实无愧于他们彼此之间的神奇默契。
只见这位银发的小科学家迎上斯坦利那个等待下文的眼神，以冷静明确的口吻跳回到先前的话题进一步说明：“在今年、也就是2004年的6月19日，由NASA赞助的夏威夷大学发现一颗近地小行星。在一连串的观察追踪和完善轨道模型的工作后，这颗近地小行星的杜林指数（ Torino Scale ）在今天升为四级预警。哪怕是几天前——好像是23日吧——最开始公布的二级，也已经是这套指数应用后有史以来最高的纪录。它现在不过是把自己的纪录打破罢了。”
看着杰诺之后对这颗小行星的连串数据说得如数家珍，斯坦利单手支着脑袋看得专注，完全没感到枯燥。
——哦，我当然依旧对繁杂的数字不太有耐心。
斯坦利向来很有自知之明。
所以说，真正令他眼下能耐住性子去听这些的，只是面前这个讲解科学问题讲得整个人仿佛在闪闪发光的银发小科学家。
——怪小孩。
但，确实怪有意思的。
在斯坦利听得有一搭没一搭的走神期间，杰诺的小讲座已经一路走到论证的尾声：“理论上，要是有歼星级别的电磁炮，我们大可以直接在外太空——例如，在月球上——轰碎它，无需畏惧这种随时可能会撞击地球的小行星。”
斯坦利听着点点头，“是听起来十分科幻的场面。”
评价得十分务实。
不过话虽如此，斯坦利压根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异想天开。因为他深信，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条件，自己的这位天才朋友绝对能把这一幕设想变成客观的基础条件。
而他，则会用这一切基础条件，把这一幕变为现实。
杰诺当然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饶有兴致地对自己的搭档提前提醒：“要是地点在月球表面，月球的重力加速度是地球的六分之一，而且没有空气阻力。”
斯坦利懒洋洋地举手示意：“收到了，杰诺老师。”
这种丝滑的默契实在令人愉悦。杰诺开心地笑了笑，继续先前的话题：“只可惜，我们现阶段没有这种能级规模的武器。对现行条件进行推算，我个人认为，可以效仿探测器深度撞击号（ Deep Impact ）对坦普尔1号彗星（ Tempel 1 ）的撞击。”
这话听得斯坦利歪歪脑袋，不自觉地拿舌尖推着嘴里的糖球，直觉悄悄地琢磨起来，如发现目标而潜行起来的猎豹。
金色的小豹子向来耳尖。哪怕这位才刚十一岁的小科学家语调始终平稳，但那瞬息间，他还是莫名笃定，自己没有听错漏对方语间那点透着傲气的遗憾。
当目光不经意扫过身边那架电磁炮，年少的金发天才灵光一闪，随意地抬起手拍拍身旁的机械造物，语带恍悟地感慨：“所以你研究这家伙，是为了把那颗小行星轰成碎片？”
杰诺闻言一愣，眨眨眼反应过来后开心地勾起嘴角笑笑，随口附和了发小的猜想：“这听起来很不错耶。”
等斯坦利把探究的视线转来，他又摇摇头，交出正确答案，“不过，不是。纯粹是因为，我想研究其中的雅致科学而已。”
至于科学的后续应用，从来不是杰诺研究的重点。
从这时起，斯坦利就清楚了这一点，也从杰诺的回答中，听见纯粹的野心。
一切都熠熠生辉，令他心动。
当斯坦利的思绪悠哉地脱出他俩十一岁那年的回忆……
另一边，说完近地小行星永久编号99942得名为“毁神星-阿波菲斯”、以及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眼神始终没有离开电脑网页页面的杰诺早就再次安静下来。
突然间——
“斯坦，以后你去报考空军吧。”
杰诺头也不抬地冒出了这话。
惹得斯坦利下意识地循声看去。
要知道，为了配合杰诺的太空梦想，对于斯坦利的未来，他们两个早早商定了结果，并据此规划出两条路径，分别是攻读专业的工程师路径，以及参军入伍的飞行员路径。
其中，后者更受斯坦利本人青睐。
话虽如此，但斯坦利此前从未想过，杰诺甚至会连他志愿的军种都有明确规定。
——明明这不是计划的重点细节……不是吗？
“为什么？”委实没能领会对方的真实意图，斯坦利真诚地迷茫起来，难得对自己的发小发出委婉的试探，“据我所知，海陆空三军都有各自的飞行员哦？”
杰诺点头示意，“宇航员艾伦·谢帕德正是海军出身的飞行员，我是知道的。”还举出了例子，以表自己清楚这个划分。
这下，斯坦利的茫然更甚，于是更精准一点地，把问题重新提了遍：“所以，为什么是空军？”
在发小耐心的追问之下，杰诺默默挪开眼神，显然脑子里已经开启了天人交战，看样子真有什么羞于启齿。
看明白这点，斯坦利的耐心顿时更足了。
这样老半天过去，这位银发的小科学家才不情不愿似的，慢吞吞嘟哝出一句：“NASA跟空军那边的合作项目更多……”
这梦呓般的话言犹未尽，但斯坦利迅速联想到这家伙早已明确NASA为自身未来的职场舞台，继而不由得半眯起眼，点着头，“哦，我懂了，你——”
这道阴阳怪气的回应还没说完就被强行截断。
十二岁的银发科学家倏地把目光聚到斯坦利身上，以不容置疑的强硬态度扭转话锋，如同命令自己的骑士：“能做得到么，斯坦？”
被对方的独断与任性逗乐，更取悦于对方隐匿其中的倚赖和依恋，斯坦利情难自禁，首先垂头敛目，闷声笑个不停。
直至杰诺即将彻底地恼羞成怒，十二岁的金发神枪手才稍稍止住笑，特地躬身应话，一如回应自己的国王：“能做得到。”
这一幕总算翻篇。
杰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电脑上。
斯坦利则是懒洋洋地背靠沙发，在放松的无所事事中，随口好奇起刚才的问题：“杰诺，为什么你会突然提起参军的事？”
杰诺奇怪地抬眼看向他，貌似哭笑不得地揶揄：“阿波菲斯可能会在2029年撞击地球。这件事竟然无法引起你更高的关注啊，斯坦？”
斯坦利满不在乎地摊手耸肩，重点的主次抓得十分明确：“你都说了，是2029年。现在才不过2005年，我有什么好急的？”
这个回应令杰诺深有同感地真正放出自己的笑声，然后把电脑显示屏转向斯坦利，让他看看网页上的内容，“是因为这个。”
斯坦利配合地起身凑上前，一双金色的眼瞳飞快浏览着页面的文段。
片刻过去。
“B612基金会？”
咀嚼着这个机构的名字，斯坦利不自觉皱起那双好看的眉，费劲思索着把嘴里的糖球左右推挤一轮，莫名其妙地总感觉这个编号也有点熟悉。
——等下，怎么……今天有这么多感觉耳熟的内容？
斯坦利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把斯坦利苦恼的模样尽收眼底，杰诺悄悄压住嘴角的笑，尽力岿然不动地平淡接话：“这个私人基金会成立的用意是尽可能监测包括毁神星-阿波菲斯在内的、可能会威胁地球的所有近地小行星。作为这个机构的董事长，拉塞尔·施威卡特正是由空军战斗机飞行员转成的宇航员——这就是我提起军种的理由。至于这个基金会的名字……”
说着说着，杰诺忽然“啊”了声，似乎后知后觉。
然而，以斯坦利对他的熟悉和了解，这一声惊叫实在做作。
难怪斯坦利拧着更紧的眉结，奇怪地望过去。
杰诺扭头对上这副载满疑惑的好看眉目，自己那个无辜的表情差点笑场破功。
幸好最后，他及时稳住了自己，顽强地把表演坚持下去，“话说起来，是不是对天文和航空航天有兴趣的人，基本都绕不开《小王子》这个故事呢，斯坦？”
听着杰诺这阵愈发藏不住笑意的说话，斯坦利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然后瞪着那双大眼反应过来，后来更是觉得有些牙痒。
是的，斯坦利他终于想起来了……
早在他们两个认识没多久的那段日子里，斯坦利有试过为了拉近自己与杰诺的距离，在他自己其实对阅读不是那么感兴趣的情况下，还是费尽心思地给对方推荐了一本全球知名的法国童话故事，《小王子》。
而B612——在故事中，正是人类天文学家给小王子的故乡之星所定下的编号。
大概清楚自己已经彻底暴露，刚才那个客观地就事论事的小科学家形象瞬间褪去。随之站在斯坦利这个十二岁金发少年面前的，只是一个执着为先前的“失利”掰回一城的、古灵精怪的十二岁银发少年。
——任性得有点可爱啊。
这个感想实诚地闪过脑海，斯坦利莫名地心感好笑，并且直接就笑出声来。
不等杰诺的直觉识别到危险的信号，斯坦利猛地朝他伸出手，精准地掐住了这个小科学家的脸颊一顿揉搓。
“这一茬是过不去了，是吧？嗯？”
可怜小科学家完全没反应过来，难得呆愣在原地，任由对方捏着自己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玩。
斯坦利这下笑得更开心了。
这两个心高气傲的少年早早就畅想着他们的未来。
只不过，未来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
比毁神星可能会撞击地球更早来临的，是石化光线席卷地球表面。
是人类文明停摆三千七百多年。
然而，跟绕太阳运行、约莫每七年才会运行到地球附近的毁神星不一样，WHYMAN让地表的人类社会数次停摆瓦解，却始终盘踞在月球表面，至今不曾离开。
当下，作为此次登月的三人之一，因为石化而年仅二十九岁的斯坦利手提武器站在月壤上，与这一大群外星来客正面对峙。
曾经，斯坦利问过杰诺：你是想要以自己的科学击毁可能会带来毁灭的外星吗？
很神奇地，斯坦利直觉地察觉这点似曾相识。可是任务中的他，完全没有分神去理睬这点似是而非的感受。
他也没必要考虑其它有的没的。
只因他的直觉清楚地告诉他：一切殊途同归。
所以现在，他只需要完成自己手头的任务。
甚至无关全人类的未来存亡……
早在山洞里再次醒来的那时候，斯坦利已经接到了杰诺发布的任务。
“发射初速度600公尺每秒的1磅子弹。”
“地点为月球表面，月球的重力加速度是地球的六分之一，没有空气阻力。”
斯坦利还记得，自己在山洞中醒来，杰诺当着石神千空一众人的面罗列已知条件，然后示意般向他抛出石化装置。
“如果想要击中一公里外的目标石化装置——”
斯坦利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的身上，轻易就精准抬手接住他抛来的物件，无需刻意的思考就轻松接上对方需要的答案：“发射角……大概是0.13度吧。”
杰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紧接着问他：“能做得到么，斯坦？”
可能连那时候的杰诺也预料不到，斯坦利竟然会跟小时候一样，会趁着杰诺自己不注意，猛地出手抓住这张专注的脸庞。
不过，让斯坦利坦诚面对内心：久别重逢，他实在一点也不急着回应对方的要求。
直至心间重新感到满意，斯坦利这才交出那个他俩都意料中的答案——
“嗯，能做得到。”
【Fin.】
算是稍微联动了一下《银狐与他的金发王子》这一篇
本篇的参考资料：
百度百科“毁神星”“杜林危险指数”“坦普尔1号彗星”“B612基金会”等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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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毁神星（烟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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