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蝶影安栖之所
从月球那边回来后，地面上的人类社会好应该正式进入新的纪元。
为了新秩序的建立，有些旧账就必须开始算清楚了。
于是，作为登月英雄之一的斯坦利接受完公开的表彰还没过半年，就被暂时关入新石纪的首个军事法庭，按程序候审。
因为当初他从北美洲到南美洲的那场追捕行动。
这天夜里，斯坦利百无聊赖地坐在候审室的地板上。
说实话，这个临时设置的候审室并不宽敞，看着就是随便找块地紧急客串，处处透着“不过意思意思地走个形式”的随意感。
——连个戏台也没认真搭起……这群小鬼也太敷衍了吧。
斯坦利在心里默默吐槽。
双方心照不宣的联手配合昭然若揭。
斯坦利虽然始终沉默地坐着，但那坐姿极为随意，完全没有日常那股蓄势待发的沉稳气势，倒是显出了几分吊儿郎当的懒散感。
在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此时的漫散是源自那份滋长在整个登月任务的信任，斯坦利对自身这样的变化不由得有些好笑。
忽然间，斯坦利朝着某个方向划出沉静的视线。
作为天赋级别的狙击手，周边环境的细微变动向来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时他自然能见到，有一小团黑影在半空从虚凝实，拍着一双黑翼凭空出现。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蝴蝶。
斯坦利顿时轻笑一声，连那双投出视线的黄金瞳也带上了柔和的笑意。
只见那朵黑色的蝶影完全没被斯坦利的反应惊扰，披着一身晶石的光芒翩跹在月色之下，轻盈优雅，迎着斯坦利的视线一路飞来。
在它靠近的路上，斯坦利早就配合地摊出手，身体力行地要把对方接下。
这只胆大的黑蝴蝶也不客气，大模大样地落座于斯坦利微微蜷起的指节上，还用那双有别于寻常昆虫的长爪稳稳扒住斯坦利手套的那点布料。
看着这只停栖在自己指节上的黑蝴蝶姿态肆意又亲昵，斯坦利只觉这一幕实在有些久违，忍不住又是一阵闷笑。
“杰诺老师真是一个十分爱操心的妻子啊。”
笑够之后，斯坦利说得不知是调侃还是感叹，低沉如耳语的语气轻柔得醉人。
他确实对这只小小的来客一点也不陌生。
因为这只带着一副长爪的黑蝴蝶，实际上是杰诺身为向导的幻神类精神体，黑曜石蝴蝶。
早在首次全球石化到来之前，在人类这个种族中，已经逐渐出现一个少数群体-哨兵与向导。
与普通人类相比，这个群体的其中一项特殊之处，就是他们伴随体质的觉醒而出现一种伴生的精神体。
这种精神体可以与自体寄主进行意念上的交流，但对外界的刺激极少出现交互反应，顶多是对外界显现出寄主当前的情绪状态。
在这个特殊群体中，有些人的精神体没有固定的具体形态，视角上只是一团类似史莱姆的雾状胶体——这种精神体被定名为“幻影（ Illusion of Shadow ）”。
而群体中占比最大的那一部分人，他们的精神体是呈现为各种各样的动物形态——这种被归类为“幻兽（ Illusion of Beast ）”。
还有一小部分人，他们的精神体不仅可以受寄主的意志控制进行一定程度的变形，而且日常的基础状态是类人形，还或多或少地附带些许神话传说生物的特征或特质——这种直接被定性为“幻神（ Illusion of Divinity ）”。
作为各自领域中的天才，斯坦利和杰诺在十六岁之初分别觉醒出哨兵和向导的天赋，而且随之伴生的精神体同样是幻神类。
是的，斯坦利身为哨兵的精神体也是幻神类。
……虽然骤眼看来，那只是一头似乎平平无奇的美洲豹。
尽管他们二人都觉醒了这个特殊体质，但由于当时大环境对这个领域的研究并不多——至少明面上、大范围的，没有——再加上他们两个的兴趣都不是集中在这方面……
于是，在对情况有了基础的了解后，无论杰诺还是斯坦利，日常中都很少会用上自己的精神体，更多是把这两只精神体当宠物来养。
除了十六岁时，电磁枪研究被发现后杰诺被捕的那一次。
尽管理智上清楚杰诺的计划没有漏洞，但当这一切落到现实后，按计划被安置在安全区域的斯坦利表面上若无其事，但暗地里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心焦。
直至有一天，那只黑曜石蝴蝶突兀地出现在斯坦利的面前。
斯坦利当然认得，这是杰诺的精神体。
那时候，他们两个才刚觉醒体质没多久，那些对精神体的探索基本仍存在于计划中，自然跟那只黑蝴蝶和那只美洲豹也是不太熟。
然而，这丝毫不影响，斯坦利此刻看着这只黑曜石蝴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心情。
看着这只黑蝴蝶从容优雅地绕着自己飞了圈，斯坦利怔怔地伸出手，下意识地想把这只小家伙接到自己的指尖上。
几乎是斯坦利伸出手的同一时间，这只蝴蝶扑扇着蝶翼轻盈降落。那副小小的十指尖爪抱住了斯坦利的指腹，趴在斯坦利的指尖上与斯坦利面对面。
看着堂而皇之的。
看得斯坦利不自觉露出略带苦恼的笑容。
已知：精神体是寄主的精神状态的直观呈现。
这只蝴蝶看来精神奕奕的，焕发着一股活泼的感觉。
斯坦利当然知道，杰诺把他的精神体放到自己身边，其实只想传递一个信息。
——我安好，放心。
正如那位少年科学家的预料，斯坦利确实瞬间就被安抚了下来。
也感受到杰诺对自己的挂念——尽管斯坦利觉得，杰诺对此毫无自觉。
一想到那个完全不开窍的家伙，暂时松了口气的斯坦利无奈地笑笑，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戳戳黑蝴蝶那副异常的尖爪。
面对挑衅，黑蝴蝶自然当场挥爪反击。
……跟猫挠似的。
被这个想法逗乐的斯坦利随即与黑蝴蝶你来我往地闹了一阵，同时佯作气恼地嘀嘀咕咕抱怨：“就知道用这招安抚我……我像是那种冲动到脑子喂狗了的傻瓜吗？等你出来，我俩可得好好算一下这笔账。”
斯坦利这番回忆被一阵脚步声兀然打断。
这阵脚步声在静寂中突兀地响起，不徐不疾地往着这边愈发清晰。
斯坦利虽然一下子就被这连串声响拉回了注意力，只不过，素来响应迅速的警觉依然懒在原地，完全没有要随之激起的意思。
只因为，实在太熟悉了。
富有余裕的斯坦利于是继续回忆当时——
自从黑曜石蝴蝶出现那天，到杰诺重获自由之前，斯坦利日常出入一直带着这只黑蝴蝶，形影不离。
不论其他人有没有看到，在那些天里，在斯坦利的耳翼上，一直栖着一只浑身泛着晶石光芒的黑蝴蝶，彷如在金色的鬓角别上了一枚熠熠生辉的黑晶发卡，与斯坦利神迹般的美貌相得益彰。
这一幕落在那些有能力见到的人眼中，只觉精美得宛如梦幻，直接导致斯坦利在那段时间里接受到更多的注视。
斯坦利对这些统统都不在乎。
直至精神体的寄主本尊安然无恙地再度站到斯坦利的面前。
就像现在这样。
在斯坦利饶有兴趣的注目中，一身黑色长摆风衣的杰诺站定在栅栏外的半臂距离上。
“晚上好，斯坦。”是杰诺特有的装模作样的味道。
“嗨，杰诺老师。”斯坦利随意扬了扬没有接住蝴蝶的那只手算作招呼，顺势悠然地掏出一根烟叼到嘴里，“借个火呗？”
“做梦。”杰诺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发小的请求。
斯坦利一下咋舌，看似遗憾地让那根烟客串狗咬棒。
“斯坦，现在感觉怎样？”杰诺满脸的损友式幸灾乐祸，没有丝毫担忧的阴霾，“毕竟，我们的登月英雄明天就要接受旧账的审判了。”
——听听这语气，说得好像热诚期待着明天能看我的笑话那样。
余光瞅了眼依然停在自己手上的黑蝴蝶，斯坦利嗤笑一声，闲散地跟某个口是心非的家伙胡说八道。
“还行，还有心情抽根烟。真不好意思哦，要让我们的杰诺老师失望了呢。”
然而，伴随斯坦利慵懒的话音，美洲豹悄无声息地踏空而来，个头随着迈进的步伐逐渐缩小，等到杰诺面前时刚好与一只缅因猫的大小相仿，然后径直跳入杰诺的怀里。
杰诺被砸得有点意外，不过依然熟练地稳稳接住了这只大猫。
像是怀抱住一团炽热却宜人的鎏金火焰。
“怎么了？”杰诺一头雾水地问。
“交换。”斯坦利言简意赅地答。
与此同时，缩小版的美洲豹亲昵地抬头蹭蹭杰诺的脸颊。
听见斯坦利的回答，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对方看透，杰诺悄然收起了那副充满挑衅的笑脸，变为若有所思的面无表情。
“放轻松点，杰诺。”斯坦利又一次突然开口。
杰诺闻言一个激灵，旋即垂下了眼，没有答话。
与此同时，斯坦利隔着手套，感受到蝴蝶的利爪默默抓紧了自己的指节。
瞄了眼手上的蝴蝶，斯坦利投向杰诺的眼神更多几分无声的柔软。
“你明明也认为那群小鬼不会作出什么对我不利的证词，但这只蝴蝶还是来了。”斯坦利说得温和却笃定，“杰诺，你很紧张，也在担心我。”
完全被戳穿的杰诺选择保持沉默，不过暗暗抱紧了怀里的小豹子。
他们两个之间少有地相顾无言起来。
“真没想到，还能有机会让你也体会一下十六岁那时的我的心情。”美洲豹的寄主以感叹首先打破沉默。
一下子就听明白对方的所指，杰诺意义不明地哼笑两声，“斯坦，你这是趁机向我报复十六岁的那次？”
“那倒也不是。”斯坦利轻巧否认。
“噢？”杰诺回给他一个半信半疑的语气词。
“我只是很开心，这一次，你的处境是安全的。”
没有阴阳怪气，斯坦利是认真地在回应他。
像是被斯坦利的眼神烫到，杰诺默默低下头，把自己的表情埋在小豹子脸侧的阴影中。
斯坦利手上的黑蝴蝶同时也僵直了那副美丽的黑曜石蝶翼。
“不过，这应该还不够吧？”
完全不介意素来话痨的发小多次沉默，斯坦利不过自顾自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那时候，明明被捕的是你，但你不仅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期间还把这只蝴蝶放到我的身边安抚我，就像现在这样。”
说到这，斯坦利故意装出一副后知后觉的姿态：
“……啊、要是我说你温柔，你肯定要扣起我的香烟份额。”
听到这，杰诺终于侧起一边眼睛看过去，没好气地接话：“或许我应该说，很高兴你对自己失言的后果有……”
“如果我这次要被判刑呢？”
抢先于杰诺说话的尾声，斯坦利眼疾手快地把这个问题塞过去。
结果话音刚落，杰诺顿时阴沉了脸，斩钉截铁地拒绝以这个假设作为前提推论：“要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对你作出不利证词，那一批发射在即的人造卫星将会被我调低轨道精度。”
杰诺指的是正在筹备的、预计会在未来两个月内完工的人造卫星建网工程。
斯坦利似被逗乐那样噗嗤一笑，摇摇头，“实际上，你不会这样做。”
杰诺完全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实际上，类似的话，我已经说过了。”
——就在即将对外公布要解除斯坦利石化状态的那时候。
对上那双黑漆的眼神，当中的认真令斯坦利有一瞬撑大了眼角，差点连嘴里的烟也掉落。
斯坦利当然知道，杰诺对科学从来都是诚实的。
正如他刚才说的那样，杰诺实际上是不会做出这种直接导致工程失败的小动作。
尽管如此，杰诺还是把斯坦利的处境优先于自身的科学口碑……
恍惚间，斯坦利好像又见到，那个固执地把一切背负的十六岁银发少年的身影。
斯坦利久久地回不出话，只觉满心百感交集。
在这片刻的二人沉默中，美洲豹温驯地更加窝入杰诺的怀抱。
杰诺哑然失笑，“怎么了？”
既是问突然黏人更甚的美洲豹，也是问牢笼里面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那个人。
心里到底是清楚斯坦利和小豹子这番态度的起因，所以杰诺也没等斯坦利回应，貌似漫不经心地继续把当时的事说完：“不过那一次，他们说我不用每次都来扮黑脸。所以解除你第二次石化的决定，是他们宣布的。”
听完杰诺的话，斯坦利顿时暗自如释重负，心下认同这群小鬼确实挺有一手。
一直以来，杰诺总习惯把责任背到自己的身上，哪怕是面对斯坦利这个堪称灵魂半身的发小，也是如此——不然十六岁的那场被捕就不会是只有杰诺一个人。
垂眼看向依然停在自己手上的黑曜石蝴蝶，斯坦利再一次意识到，杰诺不会再是只有自己，以后的科学之路和平常日子也不会是只有他们二人。
为着杰诺不再孤单的这件事，斯坦利由衷地感到高兴。
“斯坦。”
“嗯？”
“说实话，我是相信千空他们在你这件事上的承诺。”杰诺的脸上不是平常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神情，“只不过，任何事在完全尘埃落定之前，概率都会一直存在。”
作为十六岁时就亲身挑战过国家法律的二人组，杰诺和斯坦利对社会规则同样敏锐，自然早就心知肚明：这次审判，同时兼具了重塑新石纪的法理秩序的性质。
想当初，因为全球石化现象的出现，旧世的人类社会原地瓦解，连带所有文明秩序全面坍塌——在这个前提条件下，现今对斯坦利过往那些战斗行为的公开界定，势必会构成未来社会秩序所需的“参考先例”。
在人口能随石化解除而随时暴增、但社会法典缺失的新石纪中，“参考先例”的存在，无疑会直接影响后续社会发展的稳定。
尤其是大概在下个月，浅雾幻就要出发去协调各地代表的支持与外交——在这之前，这人手里必须有一套可以现用的基础准则。
换言之，对斯坦利的公开审判，结果必须能够服众。
不然，以现今杰诺和斯坦利二人与千空一众人的相熟程度，他们大可以直接私下谈判和解，而不是花费差不多半年的时间来发起这场摆到明面上的审判。
——这样的发展听起来似乎势头很好？
然而，杰诺的头脑始终清醒地提醒着他：
“审判结果服众”与“斯坦利不被追责”，从来都不是必然相互挂钩。
听明白杰诺面对个中风险的谨慎与忧虑，斯坦利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深深地望着面前的这个人，突然很想用力地吻住对方。
不过到最后，斯坦利只是风平浪静地，发出哭笑不得的感叹：“杰诺老师，你真是一个十分爱操心的妻子啊。”
杰诺冷哼一声，别开了那张写满嫌弃的脸。
那双抱着美洲豹的镊指手套却始终没有松开。
很快，这位银发科学家就转回自己的眼神，看向牢房中的金发发小，郑重地问：“让我们一起开个好头吧。能做得到么，斯坦？”
斯坦利轻声笑笑。
把手上的黑曜石蝴蝶送到自己的耳边，等那只爪蝴蝶像当年那样安栖到自己鬓角附近的耳翼上，斯坦利好整以暇地再度正视面前的这个人。
“嗯，能做得到。”
第二天，也就是开庭当日。
杰诺早早就坐在观众席上，腿边有一只缅因猫大小的美洲豹端坐在那里。
众人对这一幕早就见惯不怪。
在整个审判过程中，斯坦利的耳边一直有一只映着晶石光芒的黑蝴蝶停在那里。
始终陪伴在斯坦利的身边，与他同在。
庭审中，以千空为首，当初的科学少年团一众一致作证：斯坦利·斯奈德过去的种种攻击行为，均属于正当的“战场战斗行为”。
很快，审判结果出来了：对斯坦利·斯奈德的攻击行为，不予以追究责任。
斯坦利当庭释放。
审判结束后，这位职业大兵转头就作为杰诺的护卫走马上任。
充当了这么长一段时间的看守兼护卫，终于可以卸任的狮子王司亲自把杰诺交还到斯坦利的身边，沉稳地松了口气。
“总算安好地把警卫的工作交到最合适的人的手上了。”
【Fin.】
我流的哨向私设：
斯坦利：哨兵，精神体是烟雾镜的美洲豹形态。
杰诺：向导，精神体是黑曜石蝴蝶，又称，爪蝴蝶。
（这两只精神体同样是出自阿兹特克神话，所以归到幻神类）
>>>>>>
关于剧情的时间线：
（以登月火箭发射，也就是十月份为起点）
次年三月：斯坦利就当初的洲际行动受审，在千空等人的证词下，结果是不予以追究责任。
次年四月：幻作为外交官出发，满世界地到处跑。
次年五月：人造卫星陆续发射，杰诺主持的人造卫星网络重新组建成功。
——以上时间线出自公式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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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蝶影安栖之所（烟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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