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律第二次在医院醒来。
头顶是雪白的天花板,鼻腔充斥着清苦的消毒水味,王松一身白大褂,正站在病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与生技所那日如此相似,苏青律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睛,不禁低喃道:“……我重生了?”
听清他嘟囔的话,王松登时黑了脸色:“还重生,我看你是活腻了!”
苏青律扭头去看他,刚一动脖子,后颈就传来撕裂的疼痛感。下颌碰到某种金属质感的东西,似乎是个项圈。
他眯了眯眼,轻嘶一声,抽着冷气问道:“我戴的什么东西?”
“抑制环。”王松瞥他一眼,虽然说话不客气,但看到他疼,动作还是挺小心,托着他的背把人扶起来坐着,然后升起了病床自带的小桌板。
待遇倒是比上次好了不少。
苏青律道了谢,眼珠一转,就发现这间病房的环境也和上次天差地别。
不仅窗明几净,正对病床的墙上还挂着一台大电视机,沙发床和独立衣柜一应俱全,茶几上摆放着笔电和杂志,幽幽的桂花香透过窗缝飘进来。
看来这次他住的是陆军医院。
苏青律打量完一圈,垂眼看到王松往水杯里插了吸管,放到桌板上。
他当然不会再怀疑对方往水里下药,然而今时不同往日,苏青律尝试着抬了抬手,随即察觉到手肘以下仿佛和身体脱离了联系,两条小臂被夹板和绷带裹缠着,完全不听他的使唤。
他默默回忆,想起右手是被那个人形兵器一样的Alpha拧断的,左手是后来去拆武装机的定位装置时被炸伤的。
干的时候没想这么多,现在才意识到两只手都动不了略显尴尬了。
比如此刻,王松把水杯放在他面前,他就只能探头去喝,可脖颈又被抑制环锁着,一低头就撕扯地泛疼。
唯一的选择只有勾着后背去咬吸管,可这个姿势也太不雅观了。
苏少爷既要又要还要,抬着下巴提要求:“你把杯子拿高点。”
王松啧了声:“秦越就惯着你吧。”
说完,还是认命地把水杯端了起来,板着脸强调道:“我可没有溺爱,只是看在你是病号的份上啊。”
苏青律弯起眼睛,嘴巴该甜的时候比谁都甜:“嗯嗯嗯王工医者仁心。”
不止是秦越,娘家人也惯着啊。
苏青律咬着吸管,汲了一点水,含糊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王松一顿,看着他的表情登时变得五味杂陈起来,似感慨又似无奈。
苏青律心里一沉,以为战局不顺利,正想追问,对方突然笑叹了一声,眼眶湿润:“托你的福,东部战区顶住了最大的压力,敌军伤亡过半,最精锐的部队也折在了陆水湖。联盟同意停战了,过几天就要在首都签协议。”
“啊?”苏青律怀疑自己没睡醒,“我昏迷了几年?不是说不议和吗?”
“那不一样。”王松放下杯子,神情难得严肃,“以前议和等于投降,协议条款是要让出主权的。现在我们是胜利方,当然答应了,谁不想和平呢。”
苏青律仍然觉得不可思议,怔然道:“所以这里面也有我的功劳?”
“是。”王松哼了声,嗓音还有些哽咽,这几天只要聊起停战的事,哪个亲历过这十年的人不是热泪盈眶呢。
“幸好你立功了,不然就凭你绑架我这件事,就足够秦越上军事法庭了。”
尽管苏青律并不属于这个动荡的时代,但他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也感受到了一些善意,能看到这个世界从此走上正轨,他由衷地感到欣慰。
他如释重负地问道:“那秦越呢?”
“呃。”说起这个,王松的高兴瞬间荡然无存,他沉默半晌,顾左右而言他地说道:“我认识一个外科医生……”
苏青律:?
王松:“如果秦越揍你的话……”
苏青律:???
王松叹了口气:“好吧,实话告诉你,反正你迟早要知道。”
“空袭开始,秦越就去了前线战壕,一直到正式停战后,才得知你失踪的消息,当场就病情复发了。”
“他的信息素本来就不稳定,搜救现场人多又极力压着,他在那架战斗机上找到你的时候,你脸上全是血,腺体破损,呼吸也快停了,他就……”
苏青律喉咙梗塞:“就什么?”
王松面露担忧:“他就呕血了。就这样,他还是坚持要给你输血。你知道,当年你分化失败,能救回来是因为用他的信息素做了干涉,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们是血脉交融的。”
王松还说了什么,但苏青律听不见了,他惶然想着,秦越是什么心情?
十年峥嵘千难万险过后,最先听到的不是胜利的凯歌,而是他可能牺牲的消息。最先看到的不是联盟的旗帜,而是他逐渐变得冰凉的尸体。
他甚至不敢设身处地地去想。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从外边被人打开了,王松突然立正,噤了声。
刚刚还在被讨论的人,此刻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饭盒。
“醒了。”眼底的青黑和沙哑的嗓音都昭示着男人几天没合眼的事实。
苏青律脊背僵直,很缓慢地眨眼,感觉有些接不住那道漆黑的眼神。
而秦越像是不在乎他应不应声,径自走到病床边,将饭盒放到小桌板上,两根手指按压着盒盖。
一根暴起的青筋绕过桡骨茎突,爬进袖口,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苏青律咽了咽口水,头皮发麻。
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秦越手指搭在抑制环上,摩挲了一下,这玩意就响起“滴”的一声:“抑制度降低。”
秦越兜里的手机同步震动了一下。
一个项圈,由某人的指纹控制,锁着的还是与标记息息相关的地方。
苏青律脸红了,察觉到脖颈间的枷锁松了一些,便不露痕迹地偏开头,想躲开秦越极有压迫感的气息。
谁知刚一动,一只大手就捏住他的下巴,不容分说地拧了回来。
秦越垂眸,沉黑的视线笼罩着他:“先吃饭,吃完再算别的。”
算什么?算账吗?
苏青律心脏漏跳了一拍,表面上波澜不惊,实则CPU的温度疯狂飙升,大脑在高速运转中发出尖啸。
终于,他急中生智:“你是谁?”
“?”秦越一顿,眯起眼睛看了他两秒,然后瞥向王松,“失忆了?”
“啊这……”失个屁啊!
王松在心里骂骂咧咧,奈何两双如炬的眼睛一齐盯着他,他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最后破罐子破摔地说道,“可、可能是有点脑震荡……”
秦越蹙起眉,但到底还是没说什么,沉默几秒后回头去铺餐布了。
王松深深地松了一口气,递给苏青律一个“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的眼神,连忙找借口溜之大吉了。
病房里只剩两个人。
苏青律的逃跑路线被横在面前的桌板和秦越的身体挡住了,只能僵硬地坐在床头,心里一下一下打鼓。
“谁也不是。”秦越揭开盒盖,语气淡淡道,“我是刚才那人请的护工。”
苏青律:???
他暗道不妙,正想说点什么,可一张口,一勺肉沫蒸蛋就喂到了嘴边。
香气扑鼻,苏青律吸了一口,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苏青律张嘴含住勺子,把想说的话和秦越喂的饭一起咽了下去。
蛋羹软嫩滑口,有葱味但没有葱的影子,一入口就尝得出是秦越做的。
说起来,好久没有吃过秦越做的饭了。虽说军校食堂的饭菜不至于难以下咽,但这会儿重新吃到秦越做的,苏青律才发觉每一个味蕾都在想念。
安静的病房里,两个人相对而坐,一个拿着勺子喂,一个只管张嘴吃。
抑制环箍在苏青律的脖子上,勒得不紧,但存在感很足,每次喉结滑动擦过项圈时,都会泛起一点痒意。
于是他吃得很慢,白嫩的脸颊肉一鼓一鼓的,就像一只小仓鼠。
看着乖巧,实际上胆大包天。
秦越目光暗沉地盯着他。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他还是不敢回想,在敌军的飞机上找到他时,那一刻的感受。
早知如此,他就应该打造一条纯金的链子,缠住苏青律的脚腕,绑在家里的床柱上。再打一条缀着珍珠的,穿过胸口,绕过腰腹,分开双腿,剩下的全部吞进去,让他站不起来,走不了路,不能再去任何涉险的地方。
苏青律察觉到一道饿狼扑食的眼光,咀嚼的速度慢下来,抬起眼,略显迟疑地问道:“你还没吃饭吗?”
秦越偏开视线:“吃了。”
“哦。”苏青律点头,“我吃饱了。”
秦越“嗯”了一声,抽出纸巾给他擦嘴,又给他喂了点水,然后就着他用过的勺子,快速把剩饭吃完了。
收拾好垃圾,秦越把桌板放下去,真跟护工似的:“坐着还是躺着?”
“坐着吧。”苏青律掀起眼皮看他,主动示好道,“我想看看你。”
秦护工倒是很大方,也没收他门票费,给他调整好靠枕的高度,就自己走到他视野里的沙发坐下,打开笔电,开始处理这段时间积压的文件。
苏青律倚在床头,眼也不眨看他。
秦越平时很注意身材管理,或许是精力充足加之常年健身,鲜少能在他脸上看见疲态。最常见的情况是,秦越出力比他多,睡得比他晚,起得比他早,第二天的精神还比他好。
但现在,秦越眼里有明显的红血丝,黑眼圈遮不住,下巴也冒出了青茬。
苏青律心疼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后,他觉得只看脸有点干巴。
于是苏少爷开始没话找话,试图缓和气氛:“这些菜都是你做的吧?”
他如此慧眼识珠,然而秦越眼也没抬,淡淡道:“不是,食堂买的。”
“哦,那你帮我跟食堂的师傅说一声,他做的菜特别好吃,蛋羹很软,虾球很酥,菜心很嫩。”苏少爷先进行一个真心诚意的夸夸,然后舔了舔嘴唇,夹带私货,“明天想吃排骨。”
秦越言简意赅:“嗯。”
说完,空气又陷入了沉默。
两分钟后,苏青律用舌尖顶了顶腮帮:“你就没有话想跟我说吗?”
秦越:“没有陪聊的义务。”
“……”坏了,这是真气坏了。
秦越要是真揍他倒还好说,这种冷脸洗内裤的阶段反而是最难哄的。
苏青律闭了闭眼,思来想去片刻,最后一咬牙,说:“我想上厕所。”
闻言,秦越终于从电脑屏幕上移开了视线。病房里有独卫,他朝着那扇门抬了抬下巴,再看回来:“去吧。”
苏青律目光灼灼地跟他对视,忽然勾唇笑了,一字一顿地说:
“你给我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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