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落雪的那一天,凌清沅询问岭风是否还想继续成为道士之前,淳于皇后先一步叫走了他。
皇后坐于高位之上,抬手投足之间依旧彰显着高傲与至高无上的压迫感。
再次看着她,年少的少年还是难免犯怯。
岭风强压镇定着聚精会神,接着一步步走到了皇后面前。
岭风叩拜行礼,毕恭毕敬道:“草民参见皇后娘娘。”
淳于郦宓却犹如听不见看不见一般,对他的所作所为视若无睹。
忽视着来到跟前的岭风,淳于郦宓悠哉地喝下一杯茶。
良久过后,淳于郦宓把玩手中茶杯,摇晃着杯中所剩无几的茶水,盯着杯中来回晃动的褐色茶水。
岭风双膝已经跪的麻木,却也不敢擅自抬头。
望着身体忍不住开始颤抖的岭风,淳于郦宓才放下手中杯盏,语气威严缓缓诉说。
“之前,本宫一直当沅儿无聊,所以随着她小打小闹地寄信。反正没有回信,她便得不到回应,得不到回应就不会再觉得有趣了。”
淳于郦宓停顿冷笑,说:“谁知道,本宫警告了锲而不舍的她。却忘了你,你一个小小的道士竟然成了变故。”
岭风心下胆寒,却还是努力稳住身形听着淳于郦宓的话。不过单方面说话的淳于郦宓却听了下来。
接着,淳于郦宓身边的嬷嬷丢下手边的信件,狠狠拍打在了他的脸上、身上,最后落到他的身边。
岭风视线慢慢看去,那是自己寄出的唯一的一封信。
顿时,他的脸失去了血色,苍白如纸。
淳于郦宓俯视着低着头的岭风,语气平缓地质问道:“现在,你看清楚你们的差距了吗?你一个平凡不过的普通人,与皇家公主的差距。”
淳于郦宓毫不掩饰地说着刺人心窝的话,话语里的每一个字尽数都是羞辱。
淳于郦宓所做的一切,不只是为了让他看清楚差距,也是为了让公主知道,她和岭风之间,绝无可能。
不论是什么心意,她都会将它掐死,不让它有发展下去的可能。
而岭风自己,他看清楚了,甚至看得再清楚不过。
他与公主之间,身份便是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仅仅只是这一点,差距就被拉得无限长。
岭风心死般重重地将头磕在地面上,说:“娘娘,草民…草民此生只为了成为道士,不会眷恋人间世俗的情感。”
他虽没有正面回答,淳于郦宓却从他屈服的态度里得知了他看清楚一切的回答。
她满意一笑,“既然岭风小师傅心思如此迫切,那我一定会帮助你早日成为一个道士的。”
说完,淳于郦宓抬手,嬷嬷便引进来一位年纪大的道士。
“这位,是箜远道人。”淳于郦宓介绍起此人,“他虽不在皇家道观之中,却也能力高超。虽是离这里数钱千里,但岭风小师傅你跟着他,以后必然会修行不凡。”
淳于郦宓坐在凤椅之上,目光冰冷地俯视着跟前的岭风。
岭风知道皇后见他妥协,终于愿意放他走了。只是,却将他放的很远很远。
他不得不答应,也不得不认命。
这样的话,对谁都好吧。
岭风这样想着,随后闭着眼再次对淳于郦宓叩拜下去。
“谢皇后娘娘。”
见此,淳于郦宓淡然一笑。疲惫地对着身边的嬷嬷挥手,“行了,本宫累了,把人带下去。”
“是,皇后娘娘。”
岭风走在高墙之下,只觉得好冷。一生漫长如此,却会因为短暂的痛苦冻住岁月所有的美好。
这一切,无法回头了。
次日,天还未亮。岭风便跟在箜远身后,走到了宫门前。
站在寒冷空旷的宫门前,岭风回首看去。这里虽是红粉高墙的宏伟建筑,却困住了太多人。
高墙能保护人,却也能阻隔人。
在偌大的世界里,人心尚且复杂难看。而这方寸之地,困住了人,也困住了人心。
没有自由,尽是约束,这便是凌清沅口中他人的干预。
公主,他好像懂了。
为何她总是多疑问,为何她能因为自己小小的回应便会开心,却不会在回宫之后露出真正的笑容。
提着灯的宫人行走在各处,微亮的光照亮了此刻落下的白雪,一点一点,堆积在昨日积雪之上,很重、很沉,远不如看起来那样轻巧。
白雪覆盖着整个皇宫,藏起之下的却不是一片美景。
“公主,没有回复你的信,抱歉。”岭风望着皇宫,心中自语,目光流露出哀戚,“望公主日后,安康纯粹。”
哀伤之中,离开的时辰不知不觉地到来了。
宫门被打开之时,岭风在意着回头看了一眼。守卫催促之下,他无言跟在箜远身后,在寒风之中离开了皇宫。
身后,凌清沅站在城楼之上,望着他离去。
风儿呼啸而过,刮起白雪,覆盖皇城的模样。也阻隔了他们之间,能见到彼此的最后一面。
*
冬去春来,叶绿花开。
距离岭风离开皇宫已有三月,而他已经在矩州待了两月。
初到矩州时,箜远道人便完成任务般迅速为他举办了冠巾仪式。
原来,上位者的三两句话就可以缩短他的苦修。过去两年的苦修,却早已在他无法放下世俗时,早已功亏一篑。
不过,十八岁的岭风依然成为了一名正式的道士。
箜远道人虽然是皇后安排的人,但是自从冠巾仪式之后,他便放任自己,仿佛肯定自己不会离开一般。
而事实是,岭风也确实无法离开。
来到矩州,岭风却庆幸自己在这世上并无亲人。不然远隔千里,亲人又怎么会舍得自己。
幸好,没有顾忌,所以独自一人也无碍。
开春时,岭风一人来到一条江边。
看着江边的石碑,岭风才知这江河名为沅江。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想起了公主的名讳。
见岭风呆呆地看着这江,身边的老者走到他身边询问:“道长,为何站在原地?”
“贫道看这江面广阔,心中有所感悟。”
老者爽朗一笑,没有问起他的感悟,而是为岭风说起了眼前的江。
“在多年前的大旱时,这江只是条小的可怜的水道。在大旱多日后,天降甘霖两日,矩州官员奉命扩宽了河道,将留存的大量雨水汇入其中,如此便成了现在的沅江。
在那之后,就在我们以为这条江的江水不会蓄住,会减少时,它却始终稳定着江水量,帮助我们两岸的百姓生存。”
岭风日有所思地听着,在老者说完后才缓缓问出自己所思所想:“那,老伯你可知它为何被取名为沅江?”
老者歪头认真想了想,却摇头,“这个倒是无人知晓,不过有人说着与本朝的岁沅公主有关。”
“为何?”果不其然听到了与凌清沅相关的事情,岭风忍不住立马追问。
老者却爽朗大笑,毫不在意地说:“不过只是公主的名讳里带着一个沅字,所以有人便说这与公主有关。可是倘若实际探究下来,也不知谁在前谁在后,又怎么能说与公主有关呢?
事实皆是无人知晓,而这个传闻都是他人所说,传来传去,说不定都只是有人无意间地将二者联系在一起罢了。”
岭风听后,愣了很久。
良久,他才向老者道谢,“谢谢老伯你的告知和解答。”
老者点头摆手,说着没事后离开了原地。
岭风依旧停在原地,他看着这条人为扩宽的江,回想着老者说的话。
凌清沅曾问过自己,“何为自由,被与他人期待的希望联系在一起,自己还能拥有自由吗?”
他在那时并不明白,只是一板一眼地回答她何为自由。
那时,凌清沅嫌弃地望着他骂道:“呆子!”
公主说完后,离开的很洒脱。但是,愚笨迟钝的他,没有在那时发现凌清沅她的假洒脱和她说话之前的失望神色。
当他离开皇宫,在前往矩州的路上。他听到了,也见到了许多人将岁安公主当做国家的祥瑞的事情。
只是当天灾**无法抵抗之时,霍乱罪责也被怪在了公主的身上。
从前听闻之时,他还不认识凌清沅,自然也没有太当回事。
而现在,一路下来他才感受到凌清沅所承担的究竟有多重。
“当国家命运系在了你的身上,公主,幼小的你又怎么能应付的过来呢?”
明明都是世人寻找的关联,害她承受多年,难以成为她自己。
“倘若那时,我能为你解开愁绪,你会不会可以好过些?”岭风红了眼,内心酸涩苦楚漫天倒海般袭来。
春风吹来,隐藏他的抽泣。
后来,岭风他时不时走到江边思虑从前,寻找着答案。
尽管,许多时候都是他的胡思乱想,都是他找寻不到答案而耗费时间。但是,他却依然会来到这里。
有人的出现,就像是清风拂面。她吹开眼前的阴霾,拨开阴霾,让光芒照耀。虽然有时会冰冰凉凉的,但却是温柔的。
往后,当他每一次看向沅江,他都会想起凌清沅。自此岁月,沅江皆是她的容颜。
一年之后的夏季,故土传来了公主即将和亲的消息。
岭风听后,在意地立刻去打探。却得知,和亲的公主便正是凌清沅。
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岭风又一次来到了沅江边。他独自一人无力地吹着沅江吹来的凉风,想起与公主的过往。
倏然之间,无声落泪。
沅江藏了太多的泪,而这全是自己无能为力的痕迹。
*
皇城——
得知自己被选为和亲对象时,凌清沅没有感到意外。
自从多年大旱的问题被解决之后,尊朝的运势蒸蒸日上。然而势力一旦增强,便盲目自信自身能力超群,国与国之间便会引发战争。
这些年,她的父皇凌准犹如中了魔一般,奸臣借口着凌清沅是祥瑞的身份,蛊惑着凌准打仗争夺扩大自己的土地。
最开始,凌准也是犹豫的。可是当凌清沅出生之后,在他治理下,国家越发强盛。
一次、两次……甚至无数次,凌准都获得了胜利。他的子民越来越多,他的国家越来越壮大。
如此,他再也看不见百姓疾苦,眼里尽是**。
只是恰巧在自己落水大病一场之后,尊朝便不再常胜。
凌准确不信命,他偏偏继续着战争。而战争的结果就像是凌清沅的身体一样,时好时坏。
凌清沅看不下战争,问过凌准,“父皇,和平难道不好吗?”
凌准那个时候犹豫了,只不过一刹那过后,他眼里温柔慈祥的光便被吞噬。
凌准握紧双拳,“我也曾是一个规矩统治国家的君王,可是百姓看见我的辛苦了吗?那时候的大旱,起义造反的人多不胜数。甚至邻边小国都妄图吞没我!”
“所以,就不惜一切代价开疆扩土,不为百姓思考吗?”
“是我没有帮助身在底层的他们吗?我考虑了,所以我给了他们很多!”
“可是,他们因为战争成为士兵,去上战场战斗,甚至再也无法回家。他们,连不满、不愿都不能说出。”
“没有什么好不满的!死亡就是战争会面临的事情。你以为他们会因为抢夺他人的东西而愧疚吗?你以为得到肉的猛兽会吐出嘴里的肉吗?不是我没有好好爱护和平,是人与人的争夺,是世间向来如此!”
凌准说着,怒气直升。转眼看着凌清沅时,她微微张着嘴,眼里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顿时,凌准他哑然失声。
他别过脸轻轻叹气,语气冰凉的留下一句话:“沅儿,和平很好,可是和平无法一直维持,我也不愿一直等待着,任人宰割。”
走到门口时,凌准吩咐着宫人养好凌清沅的身体。
叮嘱的话语传入耳中,凌清沅她却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凌准有的话说的确实没错,但是却还是掩盖不了他为自己寻找借口开脱的行为。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再获得胜利,却还是迷信地相信着是自己能够影响整个国家的命运。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的父母竟然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一场巨大的战争后,凌准损失惨重,他才明白自己再也不可能成功。
幸好的是,尊朝不必被吞并。只需要奉上财富珠宝,再交出所谓祥瑞的公主和亲就可以避免。
凌清沅听着可笑,原来不只是她的父皇,所有统治者们都相信这一荒唐的传闻。相信一个人就能决定一个国家的命运。
太可笑了。
在之后,凌准他还是答应了对方荒唐的要求,选了她和亲。
她觉得更可笑,更荒唐了。
原来,一朝落势也和待宰的羔羊没有区别。争夺多年,依旧如此下场。
知道和亲消息后,凌清沅她也知道自己不再被当做祥瑞,凌准他放弃了自己。现在,他只觉得自己还有和亲的作用罢了。
跌宕起伏的波动就是人的命运,也是人的无能为力。凌清沅空洞的看着眼前,任由着春雨斜斜地拍打在她的脸上。
春雨不会伤人,却冰凉而刺骨。
下旨和亲那天,天气晴朗的不像话。
接下旨意之后,凌清沅独自一人逛到了后花园。
熟悉的场景,她想起了与自己分开了一年多之久的岭风。
她站在石亭中央,望着水中自己的倒映。恍惚之间,她看见了岭风的模样倒映浮现,他的脸不太清晰,在晃动着的水面上是会随时消失的。
凌清沅望着现实里空无一物的水面露出惨淡一笑,然后她对着水面喃喃自语:“岭风,要是你收到过我的信,便会明白我的心意吧。”
或许吧,那个傻子或许会明白女子的心意吧。
不敢,他是否有收到过信,又是否回过信。那些都不重要了,现在她只是庆幸岭风他早已经离开了这里。
这个偌大却是空壳的皇宫,只是困住了自己,没困住其他人。她觉得还好……
还好……
清风吹来,后花园里的花瓣吹落。带着清香的气味,带着悲伤的眼泪。
她忍不住咳嗽起来,一口鲜血落入池中,立刻在水中晕开。水圈涟漪波动一圈圈扩开,动静越来越小,直到最后消失不见。
凌清沅无视掉那副场景,落寞地回到了寝宫里。
自此之后,公主的身体每况愈下。这一次,是她跟着国家衰败,终于不再是因为她的原因了。
出嫁当天,凌清沅虚弱地坐在花轿里。走出宫门之后,不久便慢慢昏迷过去。
抵达另一个国度时,她的身体差的不行。对方的国师招来医官检查过后,便强硬地让他们把她送了回去。
依稀之间,她听见了有人说的话,“一个快要死了的病秧子,绝不可能是祥瑞。将她送回去,并告诉你们的皇帝,不要妄图换人来欺骗我!”
凌清沅又被送回尊朝,返程路上,凌清沅掀开马车窗帘,安静地看着外边的景色。
此刻,她不觉得痛苦,也不觉得被羞辱,反而是觉得无比的自由。
大漠孤烟,绿洲草原,一路上,她终于有机会看过了。
只是这一切,换走的是她的生命。
临元二十四年春,岁沅公主因疾猝逝于塞外林中。
这位公主,没有死在故土,也没有死在草原。她的生命,终结在十六岁。
*
十四年之后,尊朝更换君王,凌清沅的弟弟登上了皇位。
她的弟弟御驾亲征,吞并了总是要他们国家交出和亲公主的国家。
皇后不久后也去世了,箜远道人放走了岭风。自从多年,岭风他终于也解脱了。
只是此刻的他,不再年轻。他早已开始束发蓄须,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人。
离开矩洲后,岭风跋山涉水独自游行。在耗费了两年多的时光后,他来到了岁沅公主和亲的地方。
他记挂她多年,只想再次见她一面。
只是因为公主死在途中的消息被掩藏,凌准也换了一个身体康健的公主顶替凌清沅的身份,所以他一直以为凌清沅她还活在这个世间。
到达之后,岭风打探着凌清沅的消息。
可是见到那人时,岭风发现了眼前的妇人并不是岁沅公主。
岭风震撼地站在原地,心不自觉恐慌之中,他在岁沅公主被安葬多年后,阴差阳错地从妇人没落皇室丈夫口中得知了她的死讯。
凌清沅的死刺激了他。当下他跑出原地,疯了一般无所顾忌地寻找岁沅公主的安葬之地。
他来回往返,耗费所有身家,最终找到了当年送走公主并且依然活在世上的宫人。
根据宫人所说,岭风寻找到了公主的墓地。
她的墓地很简易,墓碑上也没有刻下什么,这些简易的东西让人看不出她从前尊贵的身份。
当年为她下葬的人,为公主寻了一块风景秀丽的地方。岭风看着想:或许这简易的一切也是她的意愿,是她的选择。
岭风泪眼婆娑地看着公主的墓碑,慢慢坐在了她的墓前。
从怀里拿出公主从前寄给自己的信,他哽咽道:“公主,当……当年是我骗了你,我收到了你的信。”
每一封信他都留着,也都寸步不离地带在了身上。
岭风拆开信件,抽泣着读起信中的内容,一如从前一样耐心地一一解答凌清沅她当年写下的每一个问题。
读完她的信,已是近黄昏。
岭风擦干自己的眼泪,走到河边收拾自己身上的尘埃,换上了干净的衣袍。
他端坐在公主的墓前,开始为公主诵经,诵起他早已学会且念了多年的经。只是这一次诵读起来,不如往日那般顺利。
天亮之时,岭风也不记得自己将经文念了多少遍。
他撑起发麻的双腿,慢慢走到公主墓边的树旁。
死亡之前,他不禁再次回想起公主多年前对自己的疑问。
“当被世俗所干预之时,我们的行为还能顺应道法自然吗?”
时隔多年,岭风心中有了坚定的答案。
大风刮过,林中传来沙沙声。
他微微一笑,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公主,世俗只能干预我们的行为,无法干预我们的内心。只要我们的内心不被世俗所绑架,无论外在环境如何,我们的行为都可以是道法自然的。”
说完,他看向凌清沅的墓碑,“公主,如果多年前那是你的选择,现在也是我的选择。”
最后看了一眼她的墓碑后,岭风毅然决然地松开手,选择了自缢而亡。他随着自己的心意,同他心爱之人一起死去。
满天落叶纷飞,眼泪与死亡传说了他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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