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戒既成,县君命青鹿出去梵呗,也不管他第一天当和尚会不会。待众僧收拾妥当,那个叫秧儿的绿裙女婢示意八个宋僧分成两拨,一拨护在佛殿四处门口,不许闲杂人等入内,一拨去坛前,准备掀开覆钵银塔,让殿中众高僧一睹佛螺髻发宝相。
延寿、无闻、弘逸等二十来个僧尼早已齐齐跪在地上。
县君跪在最前面的大蒲团上,她脸上难掩得意恣容,连吴越佛门至尊延寿大师都要跪在她身后,出门前父亲还说自己没佛性,去吴越佛国怕要出丑。
钟鼓再响,殿门外半痛师父垫着步子,说要找无闻方丈,无闻招了手让他进来,半痛拜在无闻身前,慌神道:“方丈大师,半空他不见了!弟子找了许久!”
僧众里有人已动容,虽说灵隐新寺有三千僧众,一时找不到一两个也无大碍,可是半空是寺里出了名循规蹈矩的,今日如此庄严盛事,他突然消失不见,加上先前青鹿唐突殿上,性子急一些的高僧已微微担忧。更有开始怪罪半痛冒失,非要在这节骨眼进来提这事。
“开吧!”
县君懒得管什么半空,既已处罚了那青鹿,她懒得再追究其他人。
银钵被两个宋僧掀开,里面是一个不足一尺长宽的纯金方盒。那两宋僧一左一右将金盒捧了起来,送到县君跟前,县君示意交由延寿大师,延寿大师两手举起,金盒子稳稳放入掌心。
延寿两手颤抖不止,金盒子在他手中像烧热了一般,炙得他长须白眉都沁出了汗珠。
县君起身站在延寿身旁,眼睛笑嘻嘻地看着金盒子,只等延寿开盒,享受灵隐寺众僧顶礼膜拜感恩戴德的时刻。
延寿闭眼长出一口气,阿弥陀佛之后,他张开眼一只手缓缓掀开金盒,他朝盒里一看,片刻后两眼又一闭,捧着盒子的那只手抖得更厉害,嘴里长长吐出一句:“阿弥陀佛。”
众僧热泪盈眶,均等着延寿转身高举佛祖发舍利,独延寿身旁的无闻大师看见金盒子后瘫坐于地,身旁的半痛师父连忙搀住方丈。
县君脸色一变,身子朝后一倒,四个婢女将她托住,延寿起身,右手拿着金盒,左手拿着一张纸条,缓缓走到县君身前,道:“佛本无相,县君仔细。”
县君接过金盒,仔细检查一番,盒中空空如也,昨夜睡前再三检验无误的佛螺髻发已不翼而飞,她接过纸条,看见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六个大字:“你八成嫁不了”。
“岂有此理!”
县君暴怒,正要将金盒摔在地上,秧儿两手接过盒子,拿自己后背顶住县君的身子,示意她注意体面。
县君两眼一凹,眼泪夺眶而出,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地上,两只手捶打腿上,哭声杀猪般嚎啕。
殿中众僧已知出了事,纷纷躁动,交头接耳互相询问,均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弘逸师太跪在蒲团上,一只手按住身旁的少女,沉声道:“今日你无论如何都得给我管住嘴,天塌了你也别起来。”
无闻已命半痛传话诸位大师不要议论,免得引起寺中恐慌纷乱,佛螺髻发在灵隐寺丢失,传出去整个吴越国怕要震荡不安。
八个宋僧早已经秧儿授意,紧紧把住殿门、左右掖门和后门。
秧儿将县君搀扶起来,拿手帕擦干净她的脸,无闻躬身道:“县君,众僧缘浅,佛宝是否还在驿馆?”
秧儿一声冷笑,“方丈大师这话是推得一干二净,佛宝在你这佛殿丢失,你叫我们回驿馆找什么?”
无闻道:“贵客慎言,寺中僧人一概无动,灵隐新寺禅林重地,不敢妄语妄行。”
秧儿愤愤不平,“定是你们觊觎舍利,移花接木了去。我家姑娘千里迢迢持宝物入寺祈福,竟被你们设局盗走,坏了我家姑娘的好事。这份罪过,佛祖也原谅不了你们。”
秧儿这话说得极重,没来由一番话把灵隐寺打入尘埃,殿中众僧怒不敢言,延寿大师双手合十,“事出突然,尚需查明,贵客不宜果断。”
县君持帕擦完脸已不再抽泣,她再看一眼手中字条,气得咬牙,喝道:“青鹿和尚!把他拉进来!还有那半空,派人去找!把他给我找回来!”
秧儿领命,走到殿门传话,殿外僧众齐立,梵呗不止,还不知里面出了什么事,门口远远站满了知客僧和监院。
一个监院听到传话,没一会功夫已领着青鹿重新入了佛殿。
青鹿跪在地上,眼睛看着秧儿朝他摊开的字条,他嘴角轻轻一拧,实在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秧儿怒喝:“你还敢笑!快说!舍利在哪!你的同伙在哪?怎么偷的,来龙去脉,都招得明明白白!”
县君不知何时抽出一把匕首,架在青鹿脖子上,两眼圆睁,促声道:
“贼子!你今日招是死,不招也是死,你还是招个明白,给你留个全尸!”
大殿之上骤然亮出兵刃,众僧皆吓一跳,延寿、无闻都是老迈高僧,老成持重,二人一左一右已走到青鹿身旁,延寿抬袖托住匕首,道:“县君莫要冲动,刀剑无眼,悔则晚矣。”
县君自知出刀无礼,将匕首往回一收,插入刀鞘交到秧儿手上,对着青鹿道:“你招吧,东西在哪里,快快交出来,否则刀子还在!”
青鹿跪在地上,低声道:“你丢的什么我都不知道,交什么?”
延寿低头看一眼青鹿,语调放重,正声问道:“青鹿,贫僧问你,你可是动了宝物?”
青鹿双手合十,脸色庄重,道:“大师明鉴,不是弟子。”
延寿脸色宽慰,微微点头,他走到县君身前,缓声道:“县君,此事当与青鹿无关。贫僧建言,请大王下旨查办。”
县君脸色不屑,抬手拒绝,道:“查?怎么查?捉了现行还不是他!今日他无端整这么一出,若非是他盗宝,还能有谁?莫非灵隐寺管得松,当真什么人都能进殿奉茶?我知道这青鹿出家前是大师好友…”
弘逸师太身旁的少女再也忍不了,她挣脱师太的臂膀,起身道:“县君千金之尊,口直心快,这话说的不对!”
县君转身看向说话那人,脸色不悦:“又是你!你是什么东西,关你什么事?哦!莫非你是同党!”
少女弯腰向县君敛了个福,道:“我叫鹿几时,是雷峰妙云庵净人,方才县君说偷窥这人是盗贼,又说他是延寿大师好友,出家人不爱辩白,我却没顾忌,按县君所言,是否暗指延寿大师是主谋?”
县君虽有此言,却只想表达延寿护短之心,绝没想过延寿会盗宝,她心里不甘,道:“我没这个意思,你别给我扣帽子。”
鹿几时挺背直立,声音不卑不亢:“今日事发突然,还要查明真相。延寿大师是我吴地佛门数一数二的,县君是东京宰相千金,我吴越大王与东京官家关系不错,县君定不是违背君意,兵出前哨,来乱我佛门清誉。”
弘逸师太走到延寿大师身前,双手合十,再向县君点了点头,转身对鹿几时道:“小鹿,不嗔不痴,你给我回去!”
鹿几时一动不动,“师父,今日无数双眼睛盯着这金盒子,若不能说个明白,灵隐寺数百年古刹,名声就要栽在这里。”
县君口舌笨拙,被这鹿几时连番两顶大帽扣得喘不过气,只觉这丫头好利的嘴,自己却不知该如何辩驳,想着众人应该清楚,她只是前来上香祈福的,哪能当什么前哨。
秧儿高声驳斥:“净人好利的嘴!话说这么多,你一定知道谁盗的宝吧,还是捡要紧的说吧,寺里这么多高僧,可不愿听你个净人在此嚼舌。”
鹿几时伸出手来:“那字条可否借我看看?”
秧儿手持字条,摊开到鹿几时面前,“看好了,你一早替那青鹿和尚说话,说吧,你们怎么联手的。”
鹿几时面色平稳,丝毫不怒,“你先不要给我戴帽子,我没盗贼那本事。这里面疑点多着。这金盒子由银钵叩着,就在大家眼皮子底下,你要是来盗宝,你留这字条干嘛?除非你与县君有仇!方才自山门进来,到这佛殿之上,除了你们自己人,没人触碰这银钵,更别说里面的金盒。若是这偷窥之人盗的宝,他刚才剃完头发为何不跑?”
县君冷笑道:“那许是他负责吸引众人,另有他人暗中移花接木,那人不是跑了吗?”
“移花接木?你说的是半空师兄吧,半空下落不明的确嫌疑最大,可是要说在这覆钵底下移花接木,除非覆钵背面有豁口,县君不如取下覆钵,叫大家检验一番。”
青鹿跪得膝盖疼,他自顾自起身,两手一拍,道:“县君,你长长眼,银塔对面是佛像,如何塞个人再移花接木,按我说,你这宝物出发前就丢了,你还是赶紧回家找去,免得贼人跑出了吴越,大海捞针就来不及了。”
秧儿见他起身,呵斥“给我跪下”青鹿也浑不理睬。
县君一听觉得有理,她方才震怒失态有一大半是因为那字条,至于什么佛螺髻发,在她眼里不过相府里一宝物而已,相府里奇珍异宝无数,这佛祖的头发对出家人来说是宝物,对她来说也就是几根毛发,此刻听这鹿几时和青鹿连番反问,这二人虽然讨厌,但她是憨不是蠢,回想今日出门前的确是自己大意没检查金盒,想来更大可能是昨夜就被人盗走。
她静下心来,再回想一番入寺经过,随后伸出手朝青鹿和鹿几时指了指,“你,和你,跟我去别业,秧儿,摆驾荷苑!”
秧儿领命,她再看了看殿中众人,看向县君,县君会意,向延寿行了个礼:“大师,承安方才无礼莽撞,还请恕罪。殿中大师年事已高,可否赐座暂留殿中,以免…以免走漏风声,民心惶惶。待承安去了便回。”
延寿大师双手合十,“县君有令,但问无闻师弟,延寿并无异议。”
无闻接话道:“但凭县君吩咐,本寺绝无异议。”
县君转身便走,八个宋僧架着青鹿朝外走去,鹿几时却一动不动。
县君走到她身前,上下打量着她,“你要怎的!要造反么!”
鹿几时曲膝打了个礼,“我不去,我一会还要剃度。”
县君不耐烦,拉着尖尖的语调,喝骂:“剃什么度?你当今日是什么日子?赶集出家么?”
弘逸师太向县君合十行礼,道:“县君,妙云庵今日造访灵隐新寺,原是和无闻大师约好了,来给鹿几时行二部僧受戒礼,她…她也是要出家为比丘尼的。”
无闻道:“确有此事,一个月前弘逸师太是与贫僧定了此事。”
县君不解,反问道:“你们…你们是比丘尼,怎地尼姑出家要找和尚?”
青鹿转过身,淡淡一笑:“县君有所不知,自汉传以来,佛门八敬,比丘尼出家是要请寺中高僧加法的。说白了,她若在妙云庵出家,这不算数。”
弘逸道:“正是如此,原是要先庵里剃度做沙弥尼,再来此加法,小徒顽劣,贪恋尘缘,这才请无闻大师一并传戒。”
县君往前出了殿门,说道:“先别剃了,抓出贼人与她有关,佛祖也救不了她。”
鹿几时嘴角微微一动,声音响脆:“我这就来。”
说着朝弘逸师太做了个鬼脸,便随县君一行而去。
弘逸看着鹿几时离去的身影,脑中想到县君先前说的一句话“长公主遗女多年”,她心里闪出一丝猜想,眼神也宽慰温暖了许多。
弘逸对无闻道:“凡缘如尘,佛缘亦如泡影,这孩子虽长在佛门,命里却没有无尽青灯。”
无闻慈眉低垂,微微点了头。
县君的仪仗开拔,甚至也谈不上仪仗,无非武僧开路,一头黄牛拽着棕盖小车,县君坐车里,帘子半垂,悍婢拱卫,吴越王安排的毛毡篷车朴实无华,鹿几时青鹿二人被武僧盯着缓缓跟在后面,更像是流放的一都兵行。众人一路出了山门,踩上九里松长道,直奔荷苑方向钱王妃的湖涧园墅。
延寿和无闻命众僧留守佛殿,但兹事体大,延寿和无闻商议,最终还是决定命监院僧传书一封吴越王宫,奏禀吴越大王钱俶,请他派人来主持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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