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骑马呀,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唐朝孟郊四十六岁中进士,白衣革带乌皮靴,肩上披着十字彩红绸,头上插曲江大金花,一天之内逛遍长安城,鹿几时、青鹿和他比起来,就显得寒酸一些。。
他们从桐庐从发,经建德奔衢州,骑着高头大马,一个穿灵隐寺僧袍,一个穿妙云庵麻裙,还都浸着黄浊的富春江水,前胸后背没一处干爽,风尘仆仆身上全是泥污,但年轻就是好,看起来又野又飒。
身后还跟着一大一小两大护法。
次日傍晚,从东北官道入衢,望见东侧一座城门楼,“恩公,这就是城东迎和门!”江尘先下了马。
青鹿扶着鹿几时下马,她拍着胸口和后腰,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了。
鹿几时扶着小濮的肩膀,说:“一大袋醉仙楼的米糕全吐在路上了,可惜了。”
小濮说:“姐姐,我这里还有一袋。”他从马背褡裢上取下一包东西,笑呵呵:“我给你留的。”
鹿几时看傻了眼,闭着眼轻拍小濮的肩膀,忍住喉间的苦水,“小濮,你吃吧,你全吃了,长身体。”
她抬头看向这座貌不惊人的古城,“这就是衢州城,灵隐县志上说此地两山夹一盆,乃吴闽赣徽咽喉之地。”
江尘喜道:“鹿姑娘博闻强记,此地北有千里岗,隔着淳安和建德县,南有仙霞岭,隔着闽地,西侧玉山口隔断衢州和信州,出八十里常玉古道到了玉山口,便是江南的地界。”
鹿几时点了下头:“江尘,我们持大王教令进城,你把脸抹黑,小濮,城防问你就说江尘是你爹。”
小濮瘪着嘴,“凭什么,江公子他才多大!”
青鹿做出一副要打他的动作:“你敢再多说一句!”
四人出桐庐的时候,鹿几时曾问过江尘关于慎知礼的官身头衔,她拿笔写在一张纸上,交给了青鹿,叫他好生保管。青鹿一看纸上长长一串字,说:“不用,我看一眼就记住了,怎地,此物有何作用?”
鹿几时认真道:“不行,入慎府后,你第一时间把这纸掏出来,当着他的面念,记住,要念出来,不要背出来。”
青鹿不知何意,笑问:“这是为何?你这玄乎奇技,整得跟华山陈抟老人似的,是有何作用。”
江尘、小濮也都不明其意,一起傻傻愣着。
鹿几时有些泄气,她看出这三人的脑子都不够灵光,只简单解释:“反正你就照做,尽量显得你是个绣花枕头,否则一旦让慎刺史对咱们正眼提防,咱们就失去了后手。”
说完又吩咐了三人入城后一应行动安排,并着重叮嘱了青鹿入府后的举止,三人重复推演了几遍,这才放心。
此时站在城门外,鹿几时心中又复盘一次此后的计划,面上虽平静如湖水,心中其实已万马奔腾。青鹿只当她胸有成竹,江尘只当他二人默契有加,而小濮只当大郎平生第一次遇到了狠人。
她问青鹿那纸条是否还在,青鹿说:我的东西从不会丢。
一切准备就绪,城门外鹿几时和青鹿先行,江尘拿马粪沾着地泥涂在脸上,小濮嫌弃地“咦”一声,不情不愿跟在最后。
有吴越国王查案教令在身,迎和门的城防即刻通关,鹿几时一进城就放慢了脚步,令青鹿挨着城门附近寻一家上点规格的分茶铺,而江尘已低着头离去。
鹿几时、青鹿、小濮三人围在一张案头前,请分茶博士点了几碗茶,慢慢开始喝。
鹿几时看这分茶博士在碗里点的汤戏十分粗糙,已知道衢州边关百姓的生活气象,远不如杭州城那样繁华精致。
青鹿低声问:“鹿神,你怎么就确定慎刺史会来?”
鹿几时端着茶,眼睛扫看四周,看见百姓若无其事,自在消遣,说:“你不要给我戴高帽,我心里也没那么有谱。如今本地一应如常,□□有方,说明慎刺史知州得力,关防那边看了教令,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他那,你猜他会不会来?”
“可咱们是佛门子弟,路过查案,此王教又没要求州吏协作,他来此作甚。”
“你可知鸡毛也是令箭的道理,王教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王教,他此刻最怕谁?”
“哦!我懂了,他会猜疑,咱们即是钦差,那就有可能大王已知道了他这边的情况。”
鹿几时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鹿几时在妙云庵长大,对门就是延寿大师的慧日永明院,加上无闻大师的灵隐寺,杭州三大名刹的藏书楼她随便逛。钱王令吴越佛寺刊书惠民,寺院有一半职能是王廷书局,加上吴越不缺名士,不少寄书人还把藏书寄存在名刹,博个大儒美名。鹿几时作为净人,与内宅足不出户的闺阁女子不同,她颇杂食。也不知是先天传承还是和西湖妇人交道打多了的影响,她好动好学,什么奇书都看,养成了一副打杂扫地与读书皆是好手的全杂本事,若让她高居庙堂她没兴趣,但让她以史为鉴,搅乱一番庙堂似乎没比喝酒难。
去年飞来峰论道那次,论到“何以治人”,她一张嘴就说哭了朝廷通儒院一位学士,她说治人就是“让人睡得舒服”,最终通儒院那个才高八斗的学士红着眼说满嘴污秽,何止玷污圣贤,更亵渎佛门,说完一边哭一边骂着离去。关于佛门之道,佛经要义她是死记硬背都背不下来,极不参佛要,偶尔有几句自己的灵光,那也是基于她对生活态度的理解,否则就不会违背佛门戒律,在西湖边上埋酒吃肉,还收受贿赂。弘逸师太早已看穿她这点,常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延寿大师却说小鹿修的佛性是千年来第一奇性,若是证得大果,必得开山立派,起码是个阿罗汉。可是小鹿对此是毫无兴趣,无数次跟弘逸还有延寿大师婉拒了关于阿罗汉的抱负。
更比如青鹿落发僧俗同名那次,在她看来名字就是个屁,叫如来也罢,叫阿来也罢,只要自己活得通透,那便是佛。
青鹿也没佛性,他虽然是延寿的好友,但至少佛门是极不善偷盗、针眼和财迷的。关键青鹿也不爱读书,肚子里挤出来的文人墨水,加起来不够蘸一张醉仙楼的糖脆薄饼,剩下的全是奇技淫巧。
言归正传,青鹿喝完第三碗茶,慎刺史已率着主簿、牙从,还有衙内一应知事,笑呵呵地弯腰向青鹿和尚行礼,非要将二人请去刺史府好生接风洗尘,青鹿一路半推半就,在鹿几时的眼神示意下上了刺史府的篷车。
三人在府中落座,宴席上有球川豆腐、常山粉干,三衢进士面,龙游发糕,还有时令山菌蔬果,全素宴,慎刺史给两位佛门高人予以了最大礼遇。
青鹿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他低着头从袖子里摊开一张纸条,眼露难色,嘴角却赔着笑,念道:“这个,推忠保境功臣、衢州团练使、柱国、御史中丞、衢信界招讨使、使持节衢州诸军事、衢州刺史…慎刺史慎公,你好呀,有肉么?”
慎知礼年过四旬,红光满面,一对眉毛像飞檐似的簇堆在宽额之上,他一愣神,哈哈大笑:“有!有!哎哟,你看,老夫竟没做功课,不知妙僧爱这一口。我这就安排。”
过了一会,兔头、鸭头、鱼头、鸭掌,本地俗称三头一掌,以及鳜鱼羹、清蒸光唇鱼、龙游腌腿、招贤蒸肉圆等硬菜流水般上桌。
鹿几时命小濮将带来的八坛好酒揭开一坛,慎知礼鼻尖远远一闻,竟是国舅爷孙将军府上十八年的桂花林藏,他惊得站了起来,躬身道:“想不到净人使者是国舅爷的贵宾,卑职真是有眼无珠,怠慢不周。”
鹿几时不懂朝臣礼节,站起来学着钱塘江漕运草莽的手势拱一拱手,说:“慎公客气了,都是给大王做事的。”
青鹿已迫不及待令小濮先给他倒满一碗,鹿几时拾起筷子,朝碗里先夹了几块龙游发糕,还有几坨进士面,说:“喝,一起喝,把这坛好酒喝光!”说完嗦地一声,几根三衢进士面吸进了嘴中。
鹿几时、青鹿二人谈笑自如,提筷如笔,吃得是毫不客气,不亦乐乎。
慎知礼战战兢兢陪着宴席,被这窘然的景象惊得找不着北,这哪里是佛门中人,更像是饿了几天的难民。几时有听过灵隐寺、妙云庵出了两个饕餮?但是他二人有通儒院亲笔王教在身,国舅爷的桂花酿为证,自是真钦差没有假。他们对我的头衔知晓得一清二楚,虽对着纸念,对自己缺了一些尊重,好在是个临时拿架子、不甚熟悉慎某的绣花枕头。如今杭州城骄奢势利之风极盛,这二人一时得宠,些许傲慢也合理。
二鹿觥筹交错,没一会功夫已饮净一坛酒。
青鹿说:“慎公,我二人奉教令南下,实则要去往江南查案,至于案子嘛,与你无关,不和你说也罢,今日途经贵宝地,多谢你款待呀!多余的话贫僧不会说,这碗酒,来,干了!”青鹿端起一碗酒,一口喝光。
慎知礼陪了一碗:“果然是好酒,这桂花林藏卑职也喝过一次,好酒,难得的好酒!二位在杭州甚得大王垂青,真是羡煞卑职,若有提携之机,只盼能稍带则个。”
青鹿点着头,眼睛眯成一条缝,轻声说:“好说好说。”连说了几个好说,语调里充满意味,慎知礼久在官场,一眼看懂,立即叫来主簿,低声吩咐两句,那主簿蓄着短髭,领命出去。
酒席喝得差不多,鹿几时语气困倦:“慎公,我二人准备明日一早启程,去常玉古道,今晚要在你这借宿一晚了。”
慎知礼一听他们要去常玉古道,心里一震,他儿子几日前大婚之时,被信州刺史桂卿的庆婚使团劫走,如今人在玉山口,桂卿差人送来书信,叫他要么还钱要么开城投敌,否则慎券小命休已,这几日他正在犯难,虽已全城封锁,派出马步院锁住出州之道,并抓捕越狱潜逃的江尘,但莫名来了这两位钦差,还说要去常玉古道,那可是去信州的路,若是走漏了风声,一旦被大王知道,自己不反都不行了。
而他抓捕江伯常,主要是担心儿子被抓一事捅到杭州,若是这段时间能筹集货资,与桂卿平了欠款,那便能救回儿子,回头找个由头处死江伯常,说他通敌掳走慎券,逼我投敌,东窗事发后畏罪自杀,那此事就天衣无缝揭过去,大王与他一同做生意,搬空江南国本,属于实打实的近臣,回头写个奏折上去,此事很快便了结。
一切都建立在有钱还债且消息没泄露的基础上。若是江尘逃到杭州,将事情捅大,他便只有开城投敌一条路了。
鹿几时说:“慎公,我们正准备从信州走水路去南都呢。不知那里路况如何,几日能到南都。”
慎知礼一听转危为安,“原来他们是要去南都,那便丝毫不知这里的事,看来我是杯弓蛇影了。”
慎知礼恭谨回话:“净人使者莫忧,江南水陆向来通畅,从信江顺流而下入鄱阳湖,不出六日能到南都。”
青鹿嘴里呢喃:“慎公,给我三人安排厢房吧,我等要歇了。”
小濮一滴酒都没喝,菜是吃了几个,他知道自己有任务,等青鹿开口说要睡,他已经假装倒在桌上要睡着了。
慎知礼看见这三人乳臭未干,虽出身佛门,却全是少年人一贯好逸恶劳、贪念口欲的嘴脸,穿着打扮虽然简陋,但让小厮带着八坛极品贡酒上路便是豪奢的底色,面子上装得两袖清风,暗地里骄奢淫逸这在官场并不少见,八成还是白天一起赶路晚上一起睡觉的淫姘,他还感慨如今杭州那边一代新人胜旧人,小小年纪竟已是这般实打实的朝廷蠹虫。他便不再多虑,露出封疆大吏的做派,命人送三人去客房歇息,自己回到书房,与主簿议事。
鹿几时等三人由府中干事引路,入住了一处极清幽的苑落,上面写着玉友轩。
青鹿问干事此地为何叫玉友轩,那干事如何敢说这是一贯招待玉山那边来的桂卿使者的暖阁,只说此地闲置,用来招待府中贵客,名字是老爷随意取的。
三人分开入住房间,鹿几时坐在床沿闭目养神了一会,她吩咐府中丫鬟送来一套干净的西子色齐腰襦裙,还说自己是女子外出不便,想置办一套女扮男装的燕居郎君服饰,点名了要褙子、直裰配束发小巾,颜色是藕荷搭配月白,要金丝绣边,布料是越州罗料,纹样就客随主便,依衢州本地最体面的来吧,若有一支上等齐纨白扇那就更妙了,特意交代了自己洗涑完要早早歇息,明日一早就走,若能一个时辰以内送来就最妙了。丫鬟仔细听了两遍,领了命离去。
过了片刻,她叫来小濮:“你去把青鹿叫来。”
青鹿一身酒气进了房间,鹿几时又叫来丫鬟,命她们按他的身板,给他置办一套越罗面料的僧袍,不必金丝绣边,油绿素净即可,以及一套圆领长袍,点名了要绫料的,颜色就以烟灰为主,但要金丝绣边,纹路嘛就与自己那套女扮男装相同即可,一个时辰后一并送来。
青鹿问:“你找我来就是给我置办衣服?”
鹿几时耳中听着外面的声音,“你今晚要睡在这屋里,不换衣服实在馊得很。”
青鹿以为听错,脸上局促不安,“你不是吧!我可是出家人!”
鹿几时淡淡道:“你想多了,我且问你,你为何找慎公索贿?”
青鹿找慎知礼索贿是官场上一贯的投石问路之道,但她似乎不懂此中门路,青鹿寻思:“你终究是个西湖边扫地的单纯娘子,不懂世上的龌龊”。他正略微有些得意,脸上装出不爱解释的模样,淡淡道:“这个嘛…这是我的事,你来前也没说不准嘛,再说我光明正大,不偷不抢。”
青鹿坐在床沿,两手抚膝,一双眼眸水灵灵看着他,过了半晌,青鹿被她看得难受,只好说出个中门道:“唉…这官场之道你终究纸上得来终觉浅,你想,他若铁了心要反,怎会真的给我钱?若是给了钱,要看给多少,便知是否犹豫不决。”
鹿几时听完点了点头,甚觉有理,想不到这和尚表面上龌龊不堪,对官场之道却颇有心得,“那他给你了吗?”
青鹿从怀里取出一叠金叶子,笑道:“给了,二十两,没你大方。”
“二十两算多还是少?”鹿几时不解。
青鹿说:“怎么说呢,杭州从四品差遣月俸折合三四两金,慎知礼是封疆大吏,从三品,不算他贪污的,起码也有十两一个月。”
鹿几时心里已担忧,“那二十两算是不多不少!看来他是有反的心,还在犹豫不决,这就棘手了。”
青鹿点头予以认可,将金叶子塞进怀里,一屁股坐在茶桌前倒了一碗茶,他余光瞥着床上,声音断断续续,小得听不清楚:“我…真要睡在你这?”
鹿几时正闭目养神,她耳朵清明,听见青鹿问的话,过了半晌,低声说:“你我在刺史眼里已坐实了是两个好吃无用之辈,若不把戏做足,他岂会当真相信你和我是…毕竟我们是…”
青鹿没等她说出来,已知道她要说的意思。她连这都懂啊!
在慎知礼这等老谋深算的人眼里,二人都是血气方刚、沆瀣一气,若非一对狗男女,如何会一起上路,即便原先不是,这山高水长的,没皮没脸,最终在一起厮混那才合情合理,今夜我若与她分得清清白白,倒像是在告知慎刺史两人秉性清正,方才饭桌上的做派那才是演的。
其实鹿几时年方十七,也不懂男女之事,只是时常去西湖边上名门贵妇那里取布施,或是帮衬送个经书、礼服药物什么的,贵妇们对尼姑庵里的鹿娘子基本毫不设防,家宅里的龌龊事没少跟她聒噪倾吐,久而久之,她虽不吃猪肉,却也知晓一身骚味的野猪长什么样。
鹿几时原本计划今夜入府打探虚实,先了解刺史的为人做派。但今夜察觉此人并未卑躬屈膝,不是靠阿谀奉承上位的小人,而是心深似海,笑面沉着的人物,原先计划饭间搬出钦差身份外加国舅爷的桂花林藏的牌面,以三寸不烂之舌调解衢州争端已不可行,饭席过后她脑中快速盘旋,复盘后手计划,她检查了多遍,确认万无一失。
这是她出杭以来打的第一战,若不能思虑周详,兵出诡道,便要有无数人命陪葬,一想到此,她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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