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黄道吉日。
“姑娘，该起来了。”姬妩被朱颜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窗外还是朦朦胧胧的天，了了居内已经掌了灯，烛火映在铜镜上，一晃一晃的。
姬妩眯着眼睛坐在妆台前，脑袋一点一点往下低。
朱颜在姬妩的身后忙活着。一会梳头一会拆了，一会比划着首饰，嘴里还念叨个没完。碧玉则拿出了好几套服饰，看着朱颜的造型随时调整着。
“朱颜，你可不能误了时辰。不可再继续比划不定了。”碧玉调整了三四套服饰，见朱颜还在调整发饰，只能出声提醒道。
朱颜当下一听，急了起来，竟将两只金钗同时插入了姬妩的发间，姬妩当下被重醒！
姬妩迷迷糊糊看着镜子中的人，开口道：“不要，太重了。”
“那这套翡翠的？”
“更重。”
朱颜愁眉苦脸地看着装匣，挑来拣去，最后选了一对珍珠发饰，并两个粉色绢花珍珠烫花纹蕊发簪。
姬妩往镜子里一看，朱颜将她脑后的头发编成左右两条松松的辫子，用粉色发带系了固定住，剩下的头发松散落在肩上，再将这两朵绢花左右分别别在发间略往前的位置。额前留了几缕碎发，贴着鬓角，让头型更圆润。两边辫子又抽出几缕发丝自然垂落。
姬妩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下一点也不重：“快换衣服。”
碧玉将准备好的服饰给姬妩穿戴上。
十五岁的少女，还有一点婴儿肥。眼睛弯弯的，脸颊也粉嫩，不知是胭脂还是自然肤色。一身崭新的粉嫩衣裳，料子是云锦，上面绣了同样颜色的缠枝花纹，一朵挨着一朵，喜庆又明媚。领口和袖口处镶着一圈的水波纹，称得少女愈加娇媚。
“哎呀，奴婢想起来了。今儿是喜宴，应该带那套红宝石头面的，多喜庆！”
姬妩连忙摇头：“现在换又要好久，发髻都要重新梳。今日别人才是重点，粉色绢花也很喜庆！我们快走吧，哥哥都等久了。”姬妩指着窗外即将大亮的天色说道。
“姑娘这身，好看又可爱。”碧玉适时出口。
朱颜看了看姬妩，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只能点头：“那成，我们走吧。”
“走吧走吧。”
马车从吴王府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姬妩今日和姬清河没有同乘一车。因着要入宫参加喜宴，而男女又不同席，所以特许贵女们都可以带婢女一同入宫。姬妩带了朱颜碧玉一起。
通往皇宫的朱雀街上被清了道，禁军五步一岗，将整条朱雀街守地铁桶似的。姬妩掀开车帘，朝外看去，沿街上挤满了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着这场景都在窃窃私语。
“姑娘，不可这样张望。”朱颜阻止姬妩看热闹。
姬妩自然回道：“就看一眼。”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车外传来声音：
——来了来了！
姬妩听着，将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瞄去。
远远地，宫门侧门打开。一顶大红色的轿子缓缓抬了出来，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正好出现，照在轿子上。姬妩才惊觉，轿子周身都用了金线绣了无数只凤凰，照的人眼睛直视不了多久。这是巴陵公主的轿子。
姬妩眯了眯眼睛，又看向从宫里出来的第二顶红轿。丹阳公主的轿子比巴陵公主的素净些。可也是大红的缎子，绣着一朵连着一朵的缠枝海棠。
一前一后，从宫门里出来，沿着朱雀大街，朝两个不同的方向去了。
等轿子走远了，朱雀大街上的马车才缓缓同行。临到宫门，姬妩下车，走向等在一旁的姬清河，二人一同进宫。
喜宴设在含元殿。
女眷单独辟了一方，用一道薄薄的屏风隔着。
其实这短短的屏风，没啥用，什么也隔不了。也就是做个形式罢了。
姬妩往里走去，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了下来。
“姑娘，这太偏了。”朱颜在姬妩的耳边轻声说道。
姬妩摇了摇头，偏才好。当下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下，是不能换位了，朱颜只能作罢，安静立于姬妩身后。
姬妩趁着喝茶的功夫，看了眼前方。陛下还没来，太后也还没来。皇后来了，正坐在前面，与身边的女眷说这话，带着得体的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内侍的声音响起：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满殿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姬冶入内，朝着最上头走去同时说道：“诸位平身，今日尽兴即可，其他礼仪暂且无需在意。”太后娘娘紧随其后入内。
宁琉璃没有来，再有俩月，就要生产了。现下是最要紧的时候，而且这含元殿，今日人数众多，姬妩定不会让宁琉璃来。
宴席终于开始了。
皇家的宴席，总归与民间的不同。公主出嫁，喜宴在宫中。公主和驸马都不会出现在席上，公主在去公主府的路上，驸马会在家聆听父亲教训，待公主轿子出来到了公主府，驸马才会前往公主府。
含元殿内筹光交错间一片欢声笑语。
太后与众人说了会话，没多久便走了。皇后坐在女眷侧的第一桌，和同桌的女眷说话，一副端庄大方的摸样。前面勋贵夫人们聚在一起，不知说着什么，说着说着都捂着嘴笑了起来，似乎是什么喜事。
姬妩这桌最是偏僻，一个约莫三四十年纪的妇人面容和善，看着姬妩只一人，身后跟了两个婢女，对着姬妩柔声开口：“姑娘是一人来吗？这儿可有人？”
姬妩抬头，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约莫**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襦裙，头上扎着双环鬓，簪着两朵小小的珠花。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正冲着她笑。
姬妩摇了摇头，示意夫人可随意坐。
小姑娘对着姬妩眨眨眼，姬妩也眨眨眼。小姑娘当下便挨着姬妩坐下了，裙摆窸窸窣窣扫过地面，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味。
姬妩觉得这小女孩有点意思，当下拿了一块桂花糕给小女孩：“吃不吃？”
小女孩看了一眼姬妩手中的桂花糕，利落接过：“谢谢漂亮姐姐。”说完就咬着吃，吃着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食的小仓鼠。
姬妩忍不住一笑。
“这丫头...”妇人看着小女孩紧挨着少女，无奈看着，当下也在姬妩的对面坐了下来：“妾身李氏，外子在当差。姑娘这般好看，不知是哪家的？我家这个皮猴儿，第一次见姑娘，倒是黏上了。”
李氏虽然不认识眼前的少女，但是看她的衣着气质，还有身后跟着的两个婢女便知不是普通人家。只是她又在这最偏的一桌...且没有家中长辈陪同，只一人在这。又见自家的独女才第一次见面就黏上了人家，便索性开口问道。
“我叫姬妩，吴王府的。”姬妩也拿了一块桂花糕，入口之前随意回了句。
李氏愣了下，姬妩，是吴王姬行林的嫡女。这门第，不是他们这样普通的人家可以高攀的。
李氏看向紧挨着姬妩做的女儿边溪，对着她说道：“溪儿过来，做娘亲这里，不要挤到郡主。”
可八岁的小姑娘，哪里看得懂李氏眼里的神色，当下嘟了嘟嘴说道：“不要，我就喜欢漂亮姐姐。”
姬妩心情大好，当下摸了摸边溪的小脑袋，又递给她一块桂花糕，十分大方：“无碍，她叫溪儿吗？”
“是，外人是刑部司郎中边雄。这是我们的独女，边溪。”
“溪水的溪？”
“郡主，正是。”
姬妩点点头，边溪正看着姬妩，眼睛亮晶晶的。
李氏正欲说什么，就看见一个女子走了过来，这人她认识，是琅琊王氏行六的王娴兰，名动玉京。
“躲这儿清净呢？”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像玉珠落在了玉盘上。
姬妩抬头，眼睛亮了一亮，赶紧咽下嘴里的桂花糕：“六娘！”。
少女一身月白色襦裙，气质清冷，举止娴雅，是王娴兰。王娴兰嘴角弯了弯，来到姬妩另一边的位置上，朝着对面看了一眼，朝着微微颔首。李氏当下回了一礼。
“这儿，倒是个好去处。”王娴兰打量了一下说道。
裙摆在王娴兰的脚边铺开，月白色的丝绸上绣着兰花纹，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来。王娴兰坐的笔直，带着一股傲然自开的气质。
姬妩往王娴兰这般凑了凑，小声道：“你怎么过来了？”
王娴兰看了姬妩一眼，低声回应：“那边太吵了。”
姬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娴兰端起前面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动作从容，无可挑剔。
李氏见过不少的贵女，有张扬的，有娇气的，有端着架子的，却从来没有像眼前这二位的。王娴兰只是简单的动作，或者就坐在这里，就让人觉得亮堂了起来，好似这里不是角落；姬妩若不说自己是吴王府的，李氏完全看不出这是位天潢贵胄，真真就是个漂亮得过分的天真少女。
“看我做什么？”王娴兰感受到姬妩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落了许久，当下开口。
姬妩闻言，这才收回视线：“看你好看。”
王娴兰微微一怔，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姬妩的脸上：“还是这么没正形。”
姬妩笑嘻嘻，从碟子里拿起最后一块桂花糕，递过去：“吃不吃？”
王娴兰看着桂花糕，她知道这是姬妩最喜欢的糕点，当下接过，咬了一口。
两人就这么坐着闲聊。
一个声音传了进来：“阿妩，怎么一个人坐在这。”
一个妇人从远处走来，四十不到的摸样，穿着绛紫色的衣裙，面容温婉，正对着姬妩开口道，是高阳长公主，姬妩的大姑母。
姬妩当下起身行了一礼，开口道：“阿妩见过高阳长公主。”
高阳长公主双手抚上姬妩的手，感慨道：“一转眼，阿妩也这般大了。我这阵子，常听永宁提起你。你俩一起在弘文馆读书，这样挺好的。”
“妾身李氏，见过高阳长公主，永宁县主。”李氏一见高阳长公主走过来，便拉了女儿边溪一同行礼。
“高阳长公主，永宁县主。”一旁的王娴兰也已起身，对着长公主行了一礼。
高阳长公主抬出一只手：“六娘不必多礼。夫人也不必多礼。”
李永宁上前一步，规规矩矩朝着姬妩行了一礼：“永宁见过郡主。”姬妩赶紧还礼。
“永宁，不是说要来找阿妩和六娘说话？我这便要走了，也不影响你们年轻人......”高阳长公主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姬妩当下对着李永宁一笑，露出几分狡黠的俏皮感。
李永宁捂着嘴一笑，对着二人道：“你们二人怎么躲这儿来了，我找了你们好久。”
姬妩眨眨眼：“那边好玩吗？”
“不好玩。”李永宁往王娴兰身边一坐。当然是因为姬妩的另外一边位置上，被一个豆包占了：“这小姑娘是？”
“她叫边溪。”姬妩笑眼弯弯：“她特别可爱。”
边溪听到别人谈论她，对着李永宁就是灿烂一笑。
李永宁看看边溪，又看看姬妩，开口道：“这小姑娘，笑起来倒是与你有些相像...”
这时，隔壁桌的娘子们声音传了过来。
“巴陵公主的陪嫁，那可真真是座金山......”
“那驸马，一个温润俊俏，一个英武沉毅，都是人中龙凤啊......”
姬妩突然凑向右边，低声道：“听闻，丹阳公主和薛大公子真心相爱？”
“是真的。这二人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李永宁轻声回复，王娴兰也点了点头。
看来，丹阳公主和薛承荣是真的，也不枉费这大好的吉日了。
“阿妩，你有喜欢的儿郎吗？”李永宁耳根子似乎红了一点，就着话题问道。
王娴兰垂下的眼帘突然睁开，看向姬妩，姬妩没有注意到。只是听着李永宁的问题陷入了深思，突然回道：“我还没见过几个玉京的儿郎呢，等我哪天见得差不多了再告诉你。”
“还能这样？”李永宁不解。
姬妩莞尔一笑：“当然啦。未见全貌，不可随意定夺。”
“阿妩是喜欢才情好的还是喜欢样貌好的？”王娴兰问道。
“当然要样貌好，才情好有什么用？要是那个人长得不好看，我就不嫁。”姬妩毫不犹豫回道。
王娴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无奈，但突然眼睛又亮了一下。
宴席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未时三刻。
姬妩从殿内出来，与王娴兰一起立于廊下。微风吹过，吹得她两边的绢花颤颤巍巍。
“我走了。”姬妩看见姬清河从含元殿内出来了，对着身侧的王娴兰说道。
王娴兰自然也看见了姬清河，当下点点头：“去吧。下回，别自个儿坐角落了。”
姬妩愣了愣，回头对着王娴兰一笑：“知道了。”
王娴兰又站了一会，才往外走，与王如璋一道并肩出宫。王氏徽章的马车就停在宫门外，十分醒目。
王娴兰看着自家兄长走向车架，出声：“兄长的样貌，今日细看才觉得真真是极好的。”
王如璋的动作顿住，疑惑看向王娴兰。
“阿妩说。”王娴兰刻意停顿，慢悠悠地往下说：“她喜欢样貌好的郎君。”
王如璋愣了一下，他看着王娴兰，王娴兰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
月白色的裙摆飘逸，王娴兰已转身朝着旁边的车架走去：“五兄，我先上车了。”
王如璋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喜欢样貌好的郎君。
王如璋将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忽然脸上爬上一丝绯红。当下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子，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从容上了车架，只是入马车侧身之时，那耳根子，是全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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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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