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天气预报
第十四周,周一,清晨六点四十七分。
季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还没醒,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像一颗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的星星。
六点四十八分,又震了一下。
六点四十九分。
六点五十分。
他摸到手机的时候,屏幕上挂着七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同一个备注——
「崔迟溯(别删)」
“今天下雨带伞”
“真的会下 我看天气预报了”
“你别不信上次你说没看结果淋了”
“伞在我桌肚里你直接拿”
“草莓牛奶也放了”
“哦对了今天降温多穿一件”
“你别嫌我烦”
季痖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三秒钟之后他又拿起来,回了一个字:
「嗯」
崔迟溯秒回了一张截图——天气预报的截图,雨量百分之八十,气温十七度,下面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你看 我没骗你”。
季痖没再回了。
但他起床的时候,从柜子里翻出了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
崔迟溯没见过的那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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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季痖的桌上放着那把黑色折叠伞,和那盒草莓牛奶。
伞是崔迟溯借给他那把。几周了,一直没还。崔迟溯没要,季痖也没主动还,就那么一直挂在他床头,像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访客。
今天他带回来了。
他把伞放在桌上,牛奶推到旁边,坐下来翻课本。
崔迟溯踩着上课铃冲进来,头发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外套领子立起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他一边走一边抹脸上的水,走到座位旁边,看到那把伞,愣了一下。
“你带伞了?”他指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
季痖点头。
“我借你的那把?”
季痖又点头。
崔迟溯把伞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又放回季痖桌上。动作很轻,像放一个容易碎的东西。
“你留着吧。我还有。”
季痖看着那把伞,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伞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崔迟溯看到了。笑了。低头翻开课本的时候还在笑,被老师瞪了一眼才收住。
---
课间,雨果然下大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砸在地上会溅起水花的那种大雨,走廊里全是人,湿漉漉的校服贴在身上,有人挤在门廊底下等雨停。
崔迟溯趴在桌上,偏头看季痖。季痖在看窗外,窗户上全是水珠,外面的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你看什么呢?”崔迟溯问。
季痖没转头,但抬起手,在窗户的雾气上画了一个符号。
崔迟溯凑过去看。
是一个箭头。指着窗外。
“外面怎么了吗?”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什么特别的都没看到——就是树,路,雨,灰蒙蒙的天。
季痖没解释。
他只是又画了一个符号。这次是一个很小的圈,画在箭头尖端的位置。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了崔迟溯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几乎没什么表情,但崔迟溯突然明白了——
他在说:雨会停的。
箭头指着窗外,圈在箭头前面。
雨会停的。就在那里。等一等就好。
崔迟溯盯着窗户上的那两个符号,盯了很久。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箭头被冲歪了一点,那个圈也开始模糊。
“你是不是……”他顿了一下,“在安慰我?”
季痖把目光移开了。
但他没否认。
崔迟溯趴在桌上,笑了。脸埋在手臂里,笑到肩膀都在抖。
季痖不知道他为什么笑。
他不知道的是——崔迟溯昨晚失眠了,凌晨三点还在看天花板,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那个雨天,那些水珠,那个模糊的箭头,是那整整二十四小时里,唯一一件让他觉得“没关系”的事情。
雨会停的。
因为有人在窗户上画了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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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课,雨还没停。崔迟溯突然想起什么,翻书包找东西。找了一会儿,掏出一个折叠的小东西,展开来是一件轻薄的雨衣,透明的那种,超市里卖几块钱。
他递给季痖。
“你中午要回宿舍吧?打伞还是会淋湿裤腿,穿这个。”
季痖看着他手里那件雨衣。透明的,薄得像一层雾,折起来还没一个拳头大。
他没有接。
不是因为不想要。
是因为他在想——你到底还要做多少事?你到底要在我身上浪费多少时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这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个摇头。
崔迟溯把雨衣放在他桌上。
“你摇头也没用。东西放这儿了,穿不穿随你。”
他站起来,拿着自己的伞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哦对了,中午食堂有你上次多看了一眼的那个菜。我看到了,红烧排骨。你早点去,别又吃凉的。”
门关上了。
季痖看着那件透明的雨衣,看了很久。
他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中午他穿着那件雨衣走回宿舍。
路上有人看他。一件透明的、廉价的、有点皱的雨衣,穿在一个平时连校服扣子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颗的人身上,看起来很不协调。
但他没有脱下来。
也没有把帽子掀开。
他低着头走,雨打在透明的塑料布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很近,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食堂里,那个菜果然还有。他打了那份红烧排骨,坐在角落,慢慢地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崔迟溯端着餐盘,笑嘻嘻的:“我也吃这个。”
季痖看了一眼他的餐盘——红烧排骨,和他一样。
季痖低下头,继续吃。但他把那盘排骨往崔迟溯的方向推了推。
崔迟溯愣了一下:“给我?”
季痖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把那盘排骨又推近了一点,然后把自己这边的餐盘拉回来,继续吃饭。
崔迟溯把那盘排骨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擦了擦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季痖,你知道你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什么吗?”
季痖抬头看他。
“你做了一百件事,但一个字都不说。你要是不做那些事,我可能早就放弃了。”崔迟溯顿了顿,“但你做了。所以我不行。”
季痖放下筷子。
他在心里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因为他知道——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没有想过后果。没有想过崔迟溯会因为这些事而走不掉。他只是想做。想对他好。想让他知道“我在”。
但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不言不语的好”,可能比拒绝更残忍。
因为他给了希望,但又给不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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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雨停了。
崔迟溯站在教学楼门口,仰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晃晃的。
“你看。”他指着那道缝隙。
季痖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你说雨会停的,”崔迟溯转过头来看他,“还真的停了。”
季痖没说话。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很小。
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会觉得那只是风吹的。
崔迟溯看到了。
他在心里把那一个微笑存了下来。
存进一个专门留给季痖的文件夹里,和那条“嗯”的消息、那个写在手背上的“吵”字、那个攥着他袖口的下午、那个搭在他手背上的指尖——放在一起。
那个文件夹很满了。
但季痖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些在崔迟溯心里都是存档的。他不知道崔迟溯在心里给他开了一个账户,存进去的全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给过的东西。
那个账户的名字叫:
「季痖已到账」
没有人取过。
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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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季痖回到宿舍,打开手机。
崔迟溯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晴天 22度」
「不用带伞」
「牛奶还是草莓的」
「外套不用穿了但你要穿也行你穿那件挺好看的」
「哦对了你什么时候买的灰色外套之前没见过」
季痖看完,没有回复。
他打开天气预报,截了图。
然后在截图上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前面画了一个圈。
他没有发给崔迟溯。
只是存进了相册。
和那条被截图保存的朋友圈放在一起。
和那个写着“我在”的备忘录放在一起。
和那盒被喝完的草莓牛奶的照片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这些“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觉得——如果不存下来,就会忘。
他不想忘。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存得越久,删的时候越疼。
可是他没有删。
一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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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都在等他的消息。
哪怕只是一个“嗯”。
他跟自己说,“嗯”就是“我在”。
“嗯”就是“我知道了”。
“嗯”就是“你不用那么担心”。
他什么都想替他解释。除了那句他真正想听的。
——那个他等了一整本书,都没有等到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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