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之并非是个无礼的人,但屋内的景象已经给出了她想要的答案,外面的人绝对不能再靠近一步。
屋里躺着七八个人,李安仁一看,便皱着眉头问:“前两日我来时才三个,怎么又多了几个?”
“咳,咳,我是自己要过来照顾她们的,本想着,咳咳,我身强力壮的应当没什么事,咳,没...没想到才过了一日就高烧不退了,大夫求您救救我们吧,我现在真的好难受,呕...”
说话的是个小姑娘,话还没说完就控制不住的干呕。济之眼瞧着不对,忙要过去为她诊脉。
“师姐,等一下,先把这个吃了。”李安仁拉住她,从怀中掏出一瓶药丸递给她。
对她说:“这是我这两日对症炮制的解毒丸,现下的情况我们自己可不能先倒了。”
济之一想,确有此理,接过药丸,走到燃着艾草的火炉边将自己上上下下熏了一遍,然后屏息张嘴,一口将药丸吞了下去。
她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搭脉,然后检查她的舌苔、四肢,一个接着一个。只是越看下去,她的表情就越凝重。
在济之把脉时,李安仁正准备给刚刚干呕不止的小姑娘施针,止呕得扎内关穴、足三里穴和公孙穴。
他第一个找的是内关穴,内关穴在腕横纹上两寸,李安仁卷起一截衣袖,女孩原本白净的手臂上有了一块儿又一块儿的红疮。
他强压着惊恐将针刺了下去,一针又一针没有犹豫,然后装作无事的样子对女孩说:“针刚下去会有些酸胀,不必紧张,过一会儿就好了,但不能乱动,你可以趁这会儿睡一觉,待会我来给你取针。”
女孩感受了一会儿,是好受了一点,她点点头,到第三下眼睛就阖上了,这是她这两天来最不费力的一次睡觉。
见她睡着,李安仁走到济之旁边,济之正在检查出现红疮的有几个,但情况很糟糕,在这个房间里的都开始出现红疮了,有些症状轻些,只在手臂上,症状重的,背上、四肢上,甚至是脸上都起了一大片。
“师姐。”李安仁叫了她一声。
“解毒丸还有吗?”济之问李安仁。
“有的,我多做了的。”
“好,都拿出来,分出一部分给外面的人。”济之边说边从药箱里拿出一张牛皮纸示意李安仁倒出一部分药丸来。
她走到门前却不打开,反倒用力敲了敲,喊道:“外面有人在吗?”
刚才魏宵春被济之一吼是又怒又怕,干脆把人都赶走了,不过还是怕里面出什么急事,留了个看起来身体倍儿好的小厮。
“有的有的。”答话的声音微微颤抖,他非常害怕是要他进那个毒窝。
“好,我待会儿在门口放一包药,你带下去让所有还在这里的人分了吃掉,每人一颗。”济之吩咐他。
“好,知道了。”小厮送了口气,还好还好。
“现在你先离远些,我要把药丢出来,你最好找一把艾草来,先在门口燃一刻钟再拿。”
“有的有的,我这就去。”小伙儿一溜烟就跑了,济之本还想说些什么。
罢了,她先趁这机会将药包丢了出去。
等小厮再来时,捧了满满一铁盆艾草,脸上连面罩都蒙起来了,他看见地上有一小包东西,人没敢靠近,在离着十步远的地方将艾草点燃,然后拿着扫帚一点一点推了进去。
济之和李安仁听到外面奇怪的动静,问:“怎么了?”
小厮答:“没事没事哈。”
随后两人隔着门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艾草味儿,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济之感觉刚才小厮的声音离了很远,她的声音不免大了起来:“去告诉你家掌柜的,我们有事要与她商量,烦请她来一下。”
“什么?”
果不其然,看来他站的位置比济之想的还要远。
济之清了清嗓子,有点干,她指了指李安仁,又指了指门口。
李安仁得令,双手架在嘴边,大声喊:“我师姐说——,请魏掌柜来一下——。”
“好——。”
听到想要的答案,济之点点头,取出剩下的一半的药丸,对李安仁说:“这一半磨碎了再混合醋汁,给她们敷在生红疮的地方,剩下来的一半煎煮成汁再让她们喝下去。”
说罢,又看了看这里还缺什么,自从李安仁和**楼里的人说少和里面接触,他们就把煎药,捣药的工具都搬到屋里,所以这里大部分东西都有,现下还缺一碗醋。
于是,济之对李安仁说:“再让他拿瓶醋来。”
李安仁痛苦地捂了捂嗓子,还是认命的做了。
听着屋外的雨声,两人手脚不停,好在两副药下去姑娘们终于不再日夜咳嗽了,在她们昏昏沉沉睡着后,济之开始对这病症发了愁。
“你之前是不是说还有一家也有这样的病人?”
“是,就在隔壁,那日我去看时是四人生病,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明日一早就去看,今日来不及了,我们得守在这里。”
济之的目光落在安静的躺在榻上的阿盼身上,正是大好的年华,却瘦骨嶙峋,恶病缠身。
方才喂药后,她是最后一个睡着的,她说——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普通的风寒,她想忍忍就过了。
后来高烧不退,头痛欲裂,她也想忍忍就过了。
再后来,开始咳嗽干呕,差点儿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她想忍,却怎么也忍不住。
她说:“我想要是今晚我还是不能睡着的话,我就不在这里打扰她们休息了,我想出去走走,来京都这么久,还没好好的看一看这里...从沧州走到这里这么远,我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看,咳咳。”
所以,这一晚济之要守在这里,不光是为了让她们睡个好觉,更是要时时刻刻观察她们的变化。
这一晚上济之和李安仁不停的在施针、把脉、记录,开始将头绪一点点梳理。
繁华的京都城熬过一晚上的暴雨的敲打,第二天一早迎接人们的是满地的树叶和一地的冰霜。
黎云是被热醒的,原本正是好睡的时候,却越睡越闷热,特别时耳朵那边。
黎云试图翻身挪个地方继续睡,结果刚一动作,就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使劲禁锢住了。
黎云吓得双眼一下就睁开了,当她看清是什么捆住自己时,她心中发出了两声喟叹:啊哦。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到人家怀里去的啊。
黎云有一种玷污了江楠枫的负罪感,这被窝她是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她边把江楠枫的手指掰开,边将手边的被子团着塞进他手里,一番操作之下,黎云终于得以脱身。
就在她落荒而逃之际,身后的人悄悄睁开了一只眼,江楠枫实在是好奇她现在的样子。
早在黎云有动静时他就醒了,江楠枫自小随父亲在军营里长大,所以只要有一点声响他都能察觉到,更何况是有人在摆弄他的身体。
他默不作声,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些控制不住了,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又在黎云看过来时迅速放下。
黎云出门前往里瞄了一眼:很好,睡得好好的。
随后,溜之大吉。
不过也不全是,昨日江楠枫带她去了郑府导致原本要去的枫铃苑没去成,所以今日她必须得去亲眼瞧瞧。
黎云到枫铃苑正准备从后门进去时,正好碰见了来复诊的李安仁和济之,丹姝认得李安仁,便对黎云说:
“娘子,那位就是前两日臧莱请来的李大夫。”
丹姝看了会儿旁边的济之,确定她不认得,又说:“不知站李大夫旁边那位是谁,上次来看病时没见过她。”
瞧着他们直接走向别院敲门:“有人吗?在下安仁堂的,前来复诊。”
里头没动静,不知是太早了,还是...
敲了两遍,还不见门打开,黎云说:“丹姝在这看着,他们要是准备走了,你就留一留,我去找臧莱。”
“是。”丹姝应着,便准备走近些看。
竹青拉住她,取出张面纱,对她说:“先把这个带上,小心些。”
竹青也给自己和黎云准备了,本来是以备不时之需的,但她刚刚看李安仁他们两个脸上都蒙的死死的。
黎云也注意到了,说:“尽量离他们远些,别靠太近。”
“娘子不必担心,我知道的。”丹姝蒙紧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是很安全。
臧莱被叫醒时正躺在钱堆里遨游,看见黎云的脸都苦了。
她哀嚎一声:“姑奶奶,这么早您干嘛呀?”
黎云懒得和她废话,推着她开门去了。
“李大夫,您这么早就来啦?”臧莱脸上充满着不悦的神色。
“对不住臧掌柜,多有叨扰,只是贵院里姑娘们的病拖不得,我拉着我师姐赶紧来看看。”
一听是和里头的病有关的,臧莱也顾不上发脾气了,赶紧把门打开了,刚想跟上去,就碰得一鼻子灰。
“哎!”
“对不住对不住,臧掌柜,还请您在外头稍候,里面暂时不方便进旁人。”李安仁说着抱歉的话,行动却是很果决。
济之一进门就数了数这里有几个,四个,和李安仁说的一样,说明这两天这个地方没有传染给别的人。
这算是他们这两天得知的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济之依旧给她们一个个把脉、查体,同样的,红疮不同程度的出现在了每个人身上。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热的?”
白天人的精神状态较晚上清醒,济之问一个大娘,看上去有四十几岁了。
“有一阵子了,到京都前就开始了,咳咳。”大娘说。
“到京都前?你从哪里来的?”
济之记得昨天她问的那几个姑娘,有两个也是从外地来的。
大娘没什么心眼儿,实话实说:“从缭州,一路走来的,家里种不出庄稼了,再不走人就要饿死,我们一家老小就跟着其他人一路北上,也不知是怎么走到京都的。”
“我是从沧州来的,跟大娘在路上认识的,我家里人都死光了,大娘和家里人走散了,我俩就搭着一块儿来的。”旁边的姑娘小慧说。
另外两个一个从随州,另一个从漳州而来,皆是因为灾害而出逃。
随州、缭州、漳州、沧州相互毗邻,眼下看来此病的源头就在其中。
“你们一路走来,发热、咳嗽的人多吗?”济之又问。
四人陷入沉思,漳州姑娘说:“先前还真没注意过,有些想不起来了。”
“有,很多。”角落里有声音传来,是沧州的碧禾姑娘说的。
“大概有多少?”
“数不清,沧州有一家十口人发病没了三口,路上剩下的一个接一个的病死或饿死,最后剩下的那一个还以为自己是运气好,一路走到了京都,没想到她马上要死在这里了。”
碧禾气若游丝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上文及下文中将要出现的所有病症和药方皆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指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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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雨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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