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见一时问不出眉目,便二人慢慢琢磨,便转身出门去往药房打理琐事。
屋中只剩苏幕与崔珩两人,方才席间各色糕点尚余下大半摆在案上。
苏幕眼珠一转,凑上前笑嘻嘻开口:“既然想不出头绪,我去找林姐姐给你开些补脑汤药,喝了说不定立马记起旧事。”
崔珩刚咬下半块云片糕,闻言慌忙伸手拽住她衣袖,一脸叫苦不迭:“饶了我吧。本就连着吃药了。”
“怕什么!”
苏幕憋着笑意,“吃了也不吃亏。”
崔珩垂下手,浑身乏力般瘫靠在椅背上,只想安安静静歇上片刻。
脑中翻来覆去思索宗族旧事,半点线索都寻不到,思绪空落落的,反倒是少时的零星往事不由自主地浮现。
“怎么,”
苏幕单手托腮,瞧着他紧锁眉头苦思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打趣:“想不出眉目?莫非你年少时整日贪玩闯祸,所以宗族旧事早忘得一干二净?”
“并非如此。”
崔珩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漫开一层怀念之色,又掺着些许怅然:“我自幼体质虚弱,常年闭门调养,鲜有外出的机会。当年随族人归清河祖宅祭祖,是我年少难得一次远行。”
他回忆起来:“我满心期待,想着到了祖地要逛祖祠、看古院,逛后山的林子,连每日的行程都在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
说到这,崔珩不由得失笑,带着几分无奈:“我兄长知晓后,笑我没出息,不过回趟祖宅,倒像要出门游历山河一般,居然就激动得睡不着觉。”
“原来你小时候这么乖,居然还乖乖盼着回老家!”
苏幕扒着桌子,一脸好奇追问,“那后来呢?你大哥有没有带你好好玩一玩?”
崔珩轻轻摇头:“我大哥与明允年岁相仿,彼时整日腻在一起,根本没空陪我。那次回清河,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闲逛打发时日。”
“那阿砚呢?”苏幕立马追问,“他总该陪你玩吧?”
“他那时候还未曾入崔府。”
“啊?”
苏幕瞬间瞪大双眼:“我一直以为你们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所以他才那么护主。”
她忍不住抱怨。
看出苏幕那点抱怨,崔珩失笑:“阿砚是兄长同明允出征北地途中救下的孤儿,兄长带他回崔府,父亲见他机灵,便留下他来陪着我。”
苏幕不由追问:“那你原先身边伺候的小厮去哪了?”
这大户人家的公子按理说必然有书童才是。
“原先配有贴身小厮,只是阿砚入府没过多久,那小童染了急症,没熬过去,”崔珩语气轻缓,带着一丝落寞,“我便不愿再随便添置下人,但父亲说阿砚在战场上都能活下来,命硬得很,我便也留了阿砚相伴在左右。”
苏幕往前探了探身子,显然对过去的八卦很有兴趣:“那你去祠堂的时候都玩些什么?”
崔珩指尖顿了顿,迟疑开口:“那会儿碰见过一个年岁相仿的同族孩童,只是那人身子也孱弱多病。”
“哦~”
苏幕促狭挑眉:“合着你们两个小病秧子凑在一处结伴玩耍?”
崔珩淡淡投去一道满含怨念的眼神,缓缓续上旧事:“本以为难得遇见同龄玩伴,能一同满园奔走赏景,奈何我二人皆是体虚,禁不起折腾,后山攀不得,林间雀鸟也追不上。整日只得守在祠堂廊下,斜倚廊柱晒着暖阳,或是翻读祠中搁置已久的旧书卷,或是蹲在石阶上捡拾落地的松果、残花把玩。外头别家子弟都嬉笑追逐,唯有我们二人半点热闹也沾不上。”
“你们也真是的!”
苏幕嘴里嚼着杏仁酥,听得一拍桌案:“我自小跟着师父四处闯荡,白日攀陡崖寻大墓,夜里下墓。山中野兔野鸡我随手便能捉住,哪里似你们这般养在深宅院墙之中,只能晒暖捡花瓣消磨辰光,跟个小姑娘似的!”
她越说越起劲,把当年的糗事都吹成惊险历险,唾沫星子险些溅到桌上点心。
听得崔珩嘴巴微张。
毕竟大门难出几步的世家公子,哪里听过这般野路子童年。
半晌他才慢吞吞把点心塞进嘴里:“难怪你胆子那么大,原来是从小野出来的。”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苏幕摆了摆手。
“比你们崔家人差远了~”
崔珩有些意外:“此言何意?”
苏幕眨眨眼:“依我推测,这幅古画压根就是你们崔家人监守自盗,自个儿从祖祠取出来的。”
崔珩哭笑不得:“好好的宗族传物,何苦费心思私自取走留在身旁?”
“保不齐就是偏爱这幅山水,”
苏幕晃着脑袋笃定道:“舍不得放在祠堂落灰,干脆自己收着。”
“照你这么说……”
崔珩沉吟片刻,“清河崔家枝繁叶茂、旁支盘根错节,族中人丁数不胜数,我幼时在祖地停留太短,大半族人全都不识,眼下毫无头绪,该从何处查证?”
苏幕拈起一块蜜饯塞进嘴里,胸有成竹:“这事急不得。林姐姐她近日也一心要治好那个崔公子,一时半会也是不会离开的。”
崔珩点点头:“也只得这般了。”
另一边,周晅带着阿砚风尘仆仆赶至叙州以北的辰州,登门求见司马,恳请官府调兵围剿。
司马听完原委,连连摆手:“各州兵马各守地界,律法明令不许擅自跨州调兵,本官万万不能破例,还请周大人见谅。”
周晅等人的行囊全数留在落脚客栈,此时折返去取旨意已然来不及。
他只得放软语气,继续周旋:“司马大人,文书凭据我们事后可以补齐,此事牵扯圣人要事,耽误不得啊,还望通融。”
谁料这司马也是个油盐不进的,断然回绝:“没有合规文书,调兵之事绝无商量余地。”
二人出师碰壁,一时束手无策,只得退出官署另寻对策。
走出衙门外廊,周晅正愁眉苦脸琢磨后路,阿砚眼珠一转,忽然开口:“表少爷先别急,璟少爷早年随军征战,曾有一位至交袍友,名唤沈俨之,现下就在辰州任职。”
“沈俨之?”
周晅猛地侧目,满脸诧异:“我和伯衡一同在北地这么久,怎么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阿砚沉吟片刻,道:“我之前听璟少爷提过一次,此人当年是从京城调任的文职,后又被调去负责后勤,表少爷你不认得也是自然。”
“当真有这号人物?”
周晅半信半疑,摩挲着下巴:“若是属实,倒是能借伯衡的情面再斡旋一二。”
阿砚摸着后脑:“年代隔得长远,具体来往细节我也记不太细了。咱们眼下没有调兵文书,去找这位沈俨之碰碰运气最合适。”
“行,”周晅当即打定主意,“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去。”
另一边,苏幕正在教林曦努力套话。
“林姐姐,你听我说,你就旁敲侧击,假装爱慕,然后把他的底细全都套出来!”
她攥紧拳头。
“这要怎么套啊?”
见林曦面露难色,苏幕立马凑过来:“你去了就装作闲谈,谎称有心爱慕一位崔氏高门子弟,顺势提起他的家世,直接问崔珏是不是清河崔家人,若是,就夸他数一数二的高门,等他上钩了,你就自然扯出宗族与那幅画,最好能把他爹是哪个给逃出来。”
林曦当即皱起眉头:“平白捏造倾慕之人?我实在做不来这种谎话。”
“哎呀林姐姐,”
苏幕双手合十,神情郑重又带着几分恳切:“眼下咱们这群人能不能摸清内情全指望你,你可是全村所有人的希望啊,那矿洞里的人还指着你的线索呢,请务必支棱起来,随口扯几句闲话罢了,不难应付。”
这一番说辞下来,林曦万般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记下这任务,收拾药箱前去给崔珏复诊。
林曦端着药碗走进屋内,头一次觉得有些紧张,但面上依然强装镇定。
崔珏正倚着软榻看书,见她进来,显然有些高兴:“林姑娘来了。”
“公子今日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
林曦放下药碗,依例先诊脉,诊毕她收回手,磨蹭着收拾脉枕,半晌也不曾离去。
崔珏瞧她神色局促,心中生出几分疑惑:“林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林曦咬了咬唇,硬着头皮开口,语气生硬又别扭:“近日……近日我心中藏了一桩心事,不知能否向公子请教一二?”
“那是自然。”
崔珏放下书卷,笑意温润:“姑娘但说无妨。”
“我……”
林曦耳尖微微发烫,眼神下意识飘向一旁,磕磕绊绊道:“我偶然结识一位出身崔氏的子弟,心中暗自倾慕,只是他家世显赫,我这出身……着实寻常,心中实在忐忑。公子……公子也是崔氏人,我想你大抵也是出身清河,便想问问,你如何看待这门户之别的?”
这话一说出口,房里静了好一会儿。
林曦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尴尬得恨不得立刻转头走开。
崔珏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局促不安的林曦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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