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朝歌怀里抱着几本书卷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却难掩眼底藏不住的细碎笑意,可她却不知道此时夙夜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夙夜,我回来啦。”朝歌语气轻快,将手里的书卷放在石桌上,目光转向夙夜时,明亮的眼眸映着夕阳的余晖,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关切,“今天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呀......你脸色怎么这般差?是最近太累了吗?离出发的日子还有几日,要不你就好好歇几天别去对练了,修行也要记得劳逸结合才是。”
墨朝歌那关切的目光与话语,此刻却像是尖锐的刺,扎得夙夜生疼:看,朝歌就是这样一个人,对每一个朋友都这么温柔。明明是自己凭空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还非要误以为这份温柔是独属于自己的偏爱,真是可笑极了。
“不是。”她口中不自觉地吐出这硬邦邦的两个字,声音因强抑这翻腾的酸楚与怒火而显得异常干涩紧绷。她明知道墨朝歌并没有做错什么,可心底翻涌的情绪却让她没法心平气和地同她说话。
墨朝歌显然愣了一下,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眼里的笑意转化为了真切的担忧:“怎么了?难道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她一边说着便伸手想去碰夙夜的额头,试试她有没有发热,夙夜却下意识偏头躲开了,墨朝歌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有些不解地看向夙夜。
“朝歌,”夙夜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那双她眷恋的紫眸,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愧疚或躲闪,“你下午......到底干什么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
墨朝歌闻言神色微微一怔,眼中快速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然地说道:“我不是说了,去买些路上要用的东西......你怎么会这么问?”
夙夜看着她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碎了。她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酸涩:“买路上用的东西?究竟是买什么东西你宁可让别人陪着也不愿带我同去?”
墨朝歌脸上的表情一变,她看着夙夜眼底翻涌的痛楚与失望,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连忙开口解释:“夙夜,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极其精致的小巧锦囊,用的是一种柔软细腻的天青色布料,只不过上面的绣的纹样有些一言难尽针脚歪歪扭扭,袋口用红色的丝带系成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本来我想留作惊喜明天再给你的,可你现在既然发现了,我便给你便是了。”她将锦囊递到夙夜面前,“我在街上看到有不错的墨蚕丝,本想着陪着天青绸给你编个专门放置符箓的贴身小袋,结果第一次尝试失败编坏了。所以只好改了个样式,做了这个小锦囊。”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赧然,目光落在锦囊上,又悄悄瞥了夙夜一眼,声音更轻了一点眼里带着一丝期待:“虽然只是个小玩意做的不是很好,但我觉得料子还是不错的,我试了试符箓也刚好能塞进去......哦!对了,我当初选了好几种纹样都不太满意,最后还是知秋帮我选的这个样式,这根红色的丝带也是她帮我挑选的呢......”
“知秋”。
又是叶知秋!
看着眼前扁平的小小的锦囊,夙夜脑海里是朝歌与叶知秋并肩不如琳琅阁的画面,耳畔回荡着掌柜那句“令姐真是好福气,叶姑娘那份心意可不轻......定制玉器,想必是精心准备的回礼”她的意识回笼看着眼前,这看个带着朝歌心意的小小锦囊:是啊,自己不过是朝歌的好朋友,这样一个精心制作的小锦囊还不够惊喜吗?至于那定制的玉器,当然是朝歌给叶知秋准备的回礼,叶知秋送了那么贵重的纯阳暖玉,她当然要好好准备一份回礼,此刻想必正被朝歌珍而重之地收在别处,准备来日亲手送给叶知秋,一切不都对上了吗?自己到底在自顾自地奢望些什么。你看即便是这个锦囊,纹样和丝带都是叶知秋帮着选的,连挑料子出主意都轮不到她。
夙夜的所有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试图维持平静的努力,在这一刻伴随着朝歌嘴里的“知秋”二字烟消云散,伴随着那想象中的回礼,这些日子以来紧绷的情绪,如同被拉到极限的弓弦一般彻底断裂。她看着那只递到眼前的天青色锦囊,只觉得一股夹杂着酸涩与嫉妒的野火顺着血液瞬间烧遍了四肢百骸。她原以为自己只要能在朝歌身边看着她就够了,当她找到合适的人她会真心祝福,可事到临头才发现,她根本做不到那样大方坦然。她如今唯一无法理解的就是为何要瞒着她,是担心自己的出现会破坏她们之间的气氛吗?
“够了!”
夙夜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带倒了身后的石凳,发出了一声闷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愤怒的情绪,挥手打开了朝歌递来的锦囊。
“啪”的一声轻响。
那只小巧的天青色锦囊,从墨朝歌的手中飞脱,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而无力的弧线,落在一旁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锦囊在地面上轻轻弹跳了一下,沾上了些许尘土与草屑,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石桌上的半盏冷茶泛起了阵阵涟漪,氤氲的热气早已散尽。
夙夜胸口剧烈起伏,因激动而染上薄红的脸上满是怒意与更深切的痛苦,她盯着眼前僵在原地不知所措,脸上满是惊愕与茫然的少女,积压了许久的委屈、猜疑、恐慌与此刻熊熊燃烧的怒火交织在一起,化作尖锐的话语,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知秋!知秋!开口闭口都是知秋!你既然事事都要同她商量,事事都要她来拿主意,那你去找她便是了,又何苦再来费尽心思敷衍我!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你要和她一起去琳琅阁,让我不要夹在你们当中碍你们的眼,何必这般拐弯抹角,把我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她往前逼近一步,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受伤与愤懑,还有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于恐惧失去的仓惶:“我们一路同行直至今日,我原以为我对你而言终究是不同的,可在你眼里我是不是连一个知情者的身份都配不上?是一个让你觉得连行踪都需要隐瞒、连真心话都无法言说、需要用这种掺杂了别人痕迹的东西来敷衍的......外人吗?!如果早知道这就是你所说的惊喜,我宁可从来不曾听过你说过要给我什么惊喜!”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鞭子,被自己狠狠地抽打了出去,不仅伤了对面的朝歌,也反噬回来将她自己的心抽得血肉模糊。她看到超哥那双总是盛着温柔星光的紫眸,从最初的茫然而错愕地瞪大,迅速被难以置信的伤痛所覆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星光一点点碎裂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来清晰可见的痛楚、委屈与......深深的陌生。
泪水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从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眸中滚落,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滴在石桌上晕开点点深色的痕迹。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那样怔怔地带着以一种近乎破碎的茫然与无措,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突然变得陌生的夙夜。她的手还维持着递出锦囊的姿势,指尖冰凉且微微颤抖着。
而夙夜所有的怒火与负面情绪,在接触到那双被泪水浸透盛满痛楚的眼眸的刹那,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她怎么会对着朝歌说出那些伤人的话?那些话明明不是她的本意,那些翻涌的情绪冲昏了她的头脑,让她口不择言,可事到如今覆水难收。铺天盖地的恐慌和悔意,以一种比愤怒更为迅猛的速度攥住了夙夜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吐露不出来。
一瞬间夙夜感觉面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朝歌的声音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般:又来了......又是这种感觉,和当初在林中的情况如出一辙。
而此时在朝歌眼里,眼前这个夙夜让她无比陌生,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的样子,反而比说出那些伤人话语时还要可怕。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只是满心都是委屈和茫然,她不过是想给夙夜准备一个惊喜,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看着夙夜紧绷而带着痛苦的脸,那些到了嘴边的疑问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心脏密密麻麻地抽疼,原来被最在乎的人误解,是这样撕心裂肺的难受。她深怕自己的话会将两人的关系推得更远,也许此时给双方一点空间冷静才是最好的选择,从夙夜的话里她能听出她的怒火来自于她和叶知秋之间的关系。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这么介意自己和知秋的来往......
她紧咬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让自己发出声音,那声音哽咽得厉害,几乎不成调:“对不起,夙夜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如果你实在不喜欢这个礼物也没关系,你还记不记得明天......算了......”话音未落朝歌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推开院门,纤细的身影飞快消失在院门外。
随着朝歌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夙夜才摆脱了那种不适感,她下意识想要追出去,可刚踏出两步脚步却像是灌了铅一般钉在原地,她单手支撑在石桌上,冰冷的石桌抵着她的掌心,晚风灌入院中吹得她浑身发冷。追上又如何?说什么?解释什么?她方才那些失去理智伤人的话语,已经像刀子一样捅进了朝歌的心口。她不是......她不是真的那么想的。
她无力地倒退了几步,背靠着冰冷的院墙滑坐了下来,双手紧紧抱住头,指尖深深陷入发间。巨大的懊悔与恐慌像黑色的潮水一般将她淹没。院子里死一般地寂静,只有清冷的月光洒下,照在锦囊跌落的那处地面,天青色的布料沾了薄灰,歪歪扭扭的纹样在月光下依稀可见,袋口还系着的那根红色的丝带在风中轻轻摆动。锦囊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被丢弃而蒙尘的心脏。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冰冷的地上,从暮色四合一直到漫天星斗,都没有等到朝歌回来。
一种比愤怒嫉妒更强烈且清晰的恐惧和后怕,像冰冷的藤蔓一般攀附上她的脊背。这么晚了朝歌会去哪里?她会不会出事?夜风卷着初冬的凉意吹过来,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她猛地站起身准备出门寻找时,袖中一枚传讯玉符微微发烫——是金铃儿。
接通后金铃儿焦急又带着浓浓担忧的声音传来,她声音压得很低:“夙夜姐!我跟你说,朝歌姐现在在我这里。她......她刚才来我这儿的时候样子把我吓了一跳,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我问她什么她也不肯说,你说她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啊?她来我这儿说不定是不想让你担心......哼!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欺负了朝歌姐,我一定饶不了那个人!”
听着通讯符对面金铃儿义愤填膺的声音,夙夜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地回道:“是我的错。”一时间通讯符两边都陷入了沉默,金铃儿那边半天都没传出声音,显然是没料到让朝歌委屈的会是夙夜。
“......她......还好吗?”夙夜声音发紧苦涩地问道。金铃儿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柔和了些:“朝歌姐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人也感觉很疲惫,后来我给她冰敷了一下,现在在屋里休息,我会一直陪着她你也别太担心。我想想办法帮你谈谈口风,等朝歌姐情绪好点,你再过来找她说开好不好?”她话音一顿轻声说道:“夙夜姐,你也是。要是有什么烦心事也别总是一个人憋着,你要是想说我也随时可以听。”夙夜鼻尖猛地一酸,喉咙里堵得厉害,过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了句“谢谢你,铃儿。”玉符微弱的光芒熄灭,院落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她紧绷着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寒风吹进衣领她却连打寒颤的力气都没有。
目光又不由自主落到那枚躺在地上的天青色锦囊上,她咬了咬下唇慢慢走过去,她将手伸向那枚沾了灰的锦囊,在即将接触到的一瞬间又猛地缩了回来,她深吸了几口气,良久才终于下定决心。当她触碰到那光滑微凉的布料时微微一颤,指尖拂过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她仿佛能想象的到朝歌略带笨拙却又认真地为她缝制的样子。她忍着心中的酸涩拿起了锦囊,可当拿起锦囊的瞬间心里蓦然一紧,这个外表看上去扁平的锦囊,入手居然比想象中来的要沉一些,最重要的是......它竟然是硬的!她双眼发红急切地想要解开系在上面的绳结,手忙脚乱之下几番折腾才终于解开那根红色丝带。
丝带一散开,锦囊的袋口顿时敞了开来,袋子里面除了一张熟悉的符箓以外,竟然还躺着一块小巧的玉牌。她指尖颤抖着取出那枚玉牌,玉质通透细腻雕工极为精细,正面清晰地刻着两个字:夙夜。是她的名字。玉牌背面则是一幅极为立体的月下寒潭图,月光洒落在潭面上,玉牌的左下角刻着一块显眼的石头。
她怔怔地看着掌心中这块小小的玉牌,月下寒潭......那是她们初次见面的地方,那么朝歌所做的一切,与她所隐瞒的那个惊喜的答案也已呼之欲出,明天是她们相遇一周年的日子。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玉牌温润的表面上,晕开小小的水痕。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紧紧攥着那块微凉的玉牌,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她不敢想象朝歌听到自己那些伤人话的时候,心里有多委屈难受,她不该承受自己这些无端的猜忌和怒火,如果能回到过去......
她瘫坐在地上,任由眼泪汹涌而出,她一遍一遍摩挲着玉牌上自己的名字,指尖划过那细腻的纹路,每一下都像是划在自己的心上。她怎么会蠢成这个样子,怎么会舍得让朝歌哭着跑出去?当指尖滑到玉牌的边缘,她才察觉到玉牌缺了一小个角,应该是刚才被自己打落时磕碰造成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划过那个小小的缺角,即便手上被划出伤口鲜血沾在了玉牌上,她也仿佛浑然不觉,手心里传来的疼痛远比不上此刻心中疼痛的万分之一。
随着她的鲜血触碰到玉牌,玉牌亮起一道淡淡的光芒,一道带着朝歌气息的灵力从玉牌中缓缓散出,拂过她手上的伤口,伤口很快便止住了血,连疼痛感都消去了大半。睁大你的眼睛仔细看看吧,夙夜!即便她此时不在你身边,她也依然默默地保护着你,你有什么资格在她毫无保留的偏爱面前口出狂言?
夙夜蜷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了出来,心口的悔意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坐起身子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刚刚崩溃时的失态,只剩下眼底浓重的红和挥之不去的痛。她将玉牌用一根坚韧的银线穿好,将玉牌挂在了贴着心口的位置,冰凉的玉贴着滚烫的皮肤,玉牌还带着属于朝歌灵力的气息,熨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发疼。
此时的她心中无比的坚定,等明天朝歌愿意见她的时候,她一定要好好地和她说对不起,把所有没能说出口的心意都告诉她,她不想再藏着掖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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