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云香院内外依旧灯火通明,来往的下人木然地没有一丝神色。
良久,房内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片刻后,战战兢兢的婆子和郎中相继走出,「将军见谅,夫人惊惧忧思,本就胎像不稳,逢今日气血大动,又吸入了大量麝香,已是回天乏术。适才产下一死胎,然夫人失血过多,如今已陷入昏厥。」
「你且用上最好的药,定要保住她的性命,至于那个孩子,谢京,将他好生安葬了罢。」
谢京走上前接过染血的布包,快步出了院子。
谢云行比我想的还要果决。
其实在江家时我并未与这名份上的兄长有过交集,唯一对他的耳闻皆是来自阿姐,是以他冰凉的唇贴近我耳畔唤出「江薇」这个阔别已久的名字时,我的脑中有一刹那是空白的。
我自以为矫饰的很好,却不知早已被他人洞悉所有。
我伏在床榻上,他以指尖挑了药膏,匀匀地抹在每一处伤,温润的触感所到之处竟莫名颤栗,明明极近亲热的事也做过,可在身份被挑明的当下,似有一道天堑隔在了我们之间。
「就这样贸然的激怒她,若我未及时赶到,可有想过后果?」
我将头埋进手臂,瓮声瓮气道,「你是几时发现的?」
他轻叹气,「早在春香楼初遇时,你与阿云实在相似的眉眼便令我有所疑心,后来…」,他轻咳一声,许是也有些窘迫,「你主动献身,又将所有积蓄替自己赎了身,只为来我这将军府做侍妾,事出反常必有妖,只须细细一查便知。」
昔日欢好的画面不适宜的涌进脑中,我心中又羞又恼,「你既已知道,为何这些时日还要与我…那般…」
「因为我想瞧瞧昔日被阿云护在羽翼下的小姑娘成长成何般坚韧的模样了,况且,那般感觉食髓知味,实在不算太差…」
潮湿混着霉味充盈在鼻端,眼睛已有许久未见光明,听觉却异常灵敏。
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低低的交谈声,「真够倒霉的,所有人都去前院听赏了,只剩下我俩给这个婆娘送吃食。」
「谁说不是呢,这荒僻的庄子贵人常年想不起来,好容易得个赏赐都没机会露个脸。」
「也不晓得这婆娘犯什么事了,瞧着是个矜贵的。」
「噤声,庄头特意叮嘱过,这可是贵人交代下来的要犯,万不可有失,否则你我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快些送过去,阎屠夫一会就要过来给她上刑了,莫要耽误了事。」
我忍着身上的剧痛挣扎起身,摸索着用地上的小石子在墙角轻轻一刻。
面巾蒙在眼上,从被绑来至今从未取下,我只好用这种笨拙的方法来记录时日,每当一笔刻下就象征着新一轮的折磨开始。
从谢云行识破我的身份开始,我的复仇计划便完全脱离了轨道。
起初我只是想戳破韩雨梦的真实面孔,引得他们夫妻离心,再伺机毒杀了韩雨梦,如此一来在韩丞相的滔天怒火之下,谢云行这个负心人亦在劫难逃。
可我没料到他竟如此快地向韩雨梦摊了牌,在她产下死胎之时却又竭尽全力保住了她的性命,
就是不知他在留下后患之时可曾想过我会成为被迁怒的对象,被劫来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
门「吱呀」而开,又被很快关上,我摸索着端过面前的碗,即使每日仅剩些残羹剩菜也得逼迫着自己吃下去,否则又怎能有体力应对接下来的酷刑。
片刻后,门外开始喧嚣,刀剑相撞的声音夹杂在其中。
面巾被人粗鲁地扯下,强光乍然入眼时造成一瞬间的空白,好一会儿才能勉强视物。
一位穿着虽质朴,周身气质却威严的老者端坐于居室正中,左右各站有一名持剑的侍卫,此刻正紧盯着我。
我心下了然,率先开了口,「小女一身糟污,有碍观瞻,望丞相大人恕罪。」
座上之人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自己的身份,「你倒是个有能耐的,不愧是江其远之女。梦儿说江家那丫头来找她索命了,我还当她是气糊涂了,却没想当日竟是斩草未除根。」
我沉着头,心中戚然,默然片刻后,他又开口了,「其远这人呐,清廉正直,宽容温和,受我庇佑多年,唯独在儿女婚嫁一事上却犯了糊涂。」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天下好男儿何其之多,爹爹谨慎为官多年,大人只为一己私欲便害得江府上下六十余口人无一生还,还放任令爱残忍戕害良家女,如此行径,也配得相公之称?」
「好个伶牙俐齿小儿,死到临头竟还如此不逊。也罢,既是如此,老朽不妨告诉你,儿女亲事成或不成对相府来说无甚干系,可你父亲私下勾连江南巡使,暗地里调查盐税一事才是他真正的催命符。」
他轻捻着胡须,丝毫不惧我知晓他的命脉。
「梦儿心性还是单纯,不慎在你手中跌了个跟头,既如此,你便去给她那未出世的孩儿赔罪吧。」他起身行至门槛边,又停下来,「到底下后莫忘了,替我给你爹带句好。」
门被无情关上,黑暗重新占据了没有窗棂的房间。
光明和死神争斗不休,只为下一刻降临人间。
一阵打斗声后,光亮复又充斥满房间,谢云行执剑背光而来,谢京跟在他身边,脚边匍匐着的尸体的穿着赫然与韩相身边的侍卫一般无二。
「江薇,我来了。」
「江府…盐…税…」硬提着的一口气呼出,我再也支撑不住,虚弱的倒了下去,朦胧间仿佛看见了他焦急地奔了进来,脱下自己的外袍盖住了我满是血痕的身体。
颠簸的快马上,他紧紧将我搂在怀里,不停地在耳边轻唤,「江薇,江薇,别睡…」
我攥着他的衣袍,意识逐渐涣散,恍惚间竟见到了阿姐,她笑盈盈地朝我伸出了手,「好妹妹,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鼻尖泛起酸楚,我好想立马奔去阿姐的怀中诉说委屈,却在踏出了一步后犹豫了起来,也不知道他此去西北可还顺利,纵然我留在京中吸引了韩相绝大部分的视线,可是狡兔三窟,如韩相这般玲珑八窍的人又怎会不留后手。
阿姐似看出了我的心思,走上前如往常一般牵起我的手,「小妹,斯人已矣,你要向前看呀,我与阿行哥哥此生已缘尽,可你们未来的日子还长,放下一切往前走吧,爹爹和姨娘亦是如此之愿,万望你珍重自身,平安喜乐 。」
日光渐盛,阿姐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直至消散不见,只留下我在原地泣不成声,不能自已。
幼年时,村里的孩童们常笑话我是个没有爹爹的野孩子,我气不过,却也追不上他们,每回都要摔得个狗啃泥才肯罢休,直到那一回,有个一看就是很厉害的官老爷带着几个随从,狠狠地将他们斥责了一遍。
我心中痛快极了,甚至觉得眼前的老爷格外投缘。
他也将我高高抱起,极亲切地笑着,「你就是二丫那丫头?」
二丫是我娘给我取的乳名,她说我的闺名得等我爹来取,我爹是个文化人,讲究得很。
「咦,这位老爷,你怎地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被我逗笑了,塞给我一袋饴糖,「二丫这个名字不好听,回去跟你娘讲,日后你叫江薇,江河的江,采薇的薇。」
饴糖的香甜在我嘴里化开,我仰着鼓鼓囊囊的嘴问他,「我娘说,我的名字是要等爹爹来取的,老爷,你是我爹爹吗?」
他笑着,却没有应下。
娘带着我回府后,除了主家身边的几个大丫头,再无人知晓我的真实身份。
兴许从那时起,他便已知晓了自己的结局,将我的身世隐瞒下来,也只是为了替我谋得一线生机。
那日我用板车拉着阿姐的尸身与枷锁在身的江府众人遇个正着。
我恨不得立马冲上去与那些官兵拼命,爹爹却如发狂了一般主动撞向他们佩剑,骚乱过后,再无人关注到人群中抱着尸体的诡异孤女。
爹爹用他的性命,保全了我。
我做了一个漫长的梦,长到我几乎走完了半生,它却在幸福来临时戛然而止。
再度醒来时,入眼是熟悉的面孔,流烟喜极而泣,「夫人,你终于醒了,我这就去通传将军。」
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去,片刻后就有一道颀长的身影快步走进来。
谢云行将我扶坐起来,温声说道,「陛下下旨,大理寺经办,江家一案的内情如今已上达天听,我已向陛下禀明,平反的圣旨与赐婚的旨意很快便会下来,阿薇,从此你便是这将军府的主母,再没人能欺辱你了。」
我抿唇静默,良久才摇了摇头,「不,我不愿意留下来。」
他极为意外,「为何,如今大仇得报,韩雨梦亦被一纸休书遣回了母家,留在我身旁,不好吗?」
「不好,这皇城,这宅院,就如一座座牢笼,将人压在里头透不过气,互相争斗,不死不休。权势当道,百姓如蝼蚁,我不想我的孩子也沦为斗争的牺牲品。」
我抬手轻轻地抚上腹部,心中变得柔软。
他沉寂不语,目光如炬的瞧着我,好久才道,「我会护好你们母子,但我绝不会放你离开。」
说罢他便走了出去。
后来是在流烟的复述下,我才知晓了京中的这场引得朝堂动荡的血雨腥风。
谢云行启程西北前曾问过我,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悬崖,若我不愿,他可将我送走,远离皇城,安度余生。
我自是不愿,亦很是不满他救回韩雨梦一事。
他不与我细说,只说那时还不是时候,后又嘱咐我让我要装出一副将军夜夜留宿云香院的假象。
如今我才明白,那些都是他的障眼之法,皆是为了混淆韩相的视线。有韩雨梦的事在前,又有我江家之女的身份在后,任韩相如何想也不会疑心到谢云行已探查得如此之深。
江府的覆灭皆是因为父亲偶然间知晓宫中所记载的盐税之数与江南巡抚上报的数目相差巨大。
他暗中探查,却不晓触碰到了韩相与礼王的逆鳞,最后被一众重臣以莫须有的罪名抄家问斩。
礼王是当今陛下亲弟,二人素来不睦,只因先皇在世时偏疼礼王殿下,甚至起了废太子之心,好在朝臣不断劝诫,先皇才歇了那份心思。
陛下登位后,礼王明面上安分守己,背地里却不断拉拢大臣,私下谋划,企图夺位。
此番谢云行远去西北,就是为了寻找韩相在那里隐秘地进行的招兵买马之事。
礼王授意韩相贪污盐税数量之大,以此来支撑西北十万私兵的军饷粮草,狼子野心,可见一隅。
而韩相当时因着我的缘故,自认为一切尽在掌握中,丝毫未做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应罪证悉数被谢云行呈于朝堂之上。
圣上龙颜大怒,当日下朝便斩了几名与礼王走得极近的官员,又将相府上下悉数押解入天牢,只等秋后问斩。
小产后的韩雨梦还未从悲伤中缓过神来,便被谢云行一纸休书赶出了将军府,听闻她在剧烈悲恸下精神失常,已然变得疯疯癫癫,与巷尾的乞丐混迹在了一起。
礼王被褫夺皇族身份,永囚与行宫之内,非死不得出。
在谢云行的请旨下,圣上平反了江家一案,授予忠臣之名,而我这个江氏唯一留下的血脉承蒙圣恩被册封为昭平郡主。
多年后,西南边境城内,民风淳朴,太平无事。
平西大将军在此驻守多年,边境安稳,百姓安居乐业,人人提起莫不说一句好;唯一唏嘘的便是将军与夫人多年来仍然心意不和。
宅院内,回京中述职的谢瑾日夜兼程,风尘仆仆赶回来时仍未来得及见谢云行最后一面。
他跪在床边,肩膀微耸,无声落泪。
「谢瑾,从此这西南,便交到你手上了,莫要叫他失望。」
「儿子谨遵父亲母亲教诲。」
我捏着笔墨还尚未完全干的和离书,步履艰难地往外走着,看不太清的门槛险些将我绊倒,外头暮色沉沉,一如我哀伤的心境。
「江薇,这一世,你可曾对我有过真心?」
我扪心自问,或许有吧,可我仍旧渴望寥寥残生中那些许的灵魂自由。
「从未。」
他似是终于心死,颤抖着起身唤来谢京研磨,替我写下这封我讨要了半辈子的和离书。
「若是能再见到阿云,我会告诉她,小阿薇,活得很好。」
人生剩下的日子里,我四处游历,致力于救助妇女孩童,企图以此来为在那场斗争中无辜丧命的灵魂祈福,只愿他们下辈子能投得好人家,莫要再受这等无妄之灾。
红尘易逝,天下沧桑;盛衰无常,史册载之。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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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采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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