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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赘婿

翌日,王蔺辰和谢织星立马提着礼物去了阳翟县。

那‘烧坏瓷器’的把桩师傅姓郑,叫郑六,和谢三叔差不多年纪,是把桩看火的老师傅了,而‘烧坏’瓷器的准确来说不是他,是他的儿子——郑福来。

郑福来瞧着比谢织星大几岁,二十好几了,尚未成亲,自十岁起便跟着父亲四处给瓷坊把桩看火,头几年主要负责搬柴的体力活,后来才慢慢接手父亲的手艺。

那场讼案纠纷,是郑福来初出茅庐的首次把桩。

官司打了大半年,此间父子俩都没有接活,郑家父子要争名,瓷坊要争利,双方互不相让,而府衙的判决结果对郑家父子并不友好。

把桩师傅能拿到多少工钱取决于长期积累的口碑和名声,眼下,闹出了官司,郑家父子没拿到十足的工钱,这背后的意味就是:郑家父子的手艺不到位。

要不瓷坊至于跟把桩师傅这般较劲么?

可实际上郑家与那瓷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纷。

郑六有三儿三女,三个女儿均已出嫁,为了给她们备嫁妆,郑六这些年把桩攒下的工钱所剩无几,如今家里只有郑福来是成年的儿子,剩下两个儿子还小,都没到十岁,入账不变,嚼用未减,日子便有些难过。

但家里有一门手艺,就不愁没饭吃,暂时的拮据,郑六本也没当回事,好歹三个女儿都嫁得不错,往后余生也有了保障,钱么,再挣就是。

却偏偏是这个当口,同县的瓷坊看上了郑福来,打了一手的好算盘,想把他招去做赘婿。

毕竟,自家女婿给自家瓷坊把桩看火,那是天经地义,一年到头,窑烧得越多,省下的钱就越多,何乐而不为?

郑六自然也看得明白人家那算盘,二话不说就给拒了,对方起初态度可亲,十分恭敬地上门,摆着一副‘买卖不成仁义在’的洒脱模样,希望郑家父子还能给他们把桩看火。

哪想到,这一看就看出官司来了。

郑六咬紧牙关想把官司打到底,也是攒了一口恶气,不吐不行。

可最终判决却是个典型的‘各打五十大板’,虽然他们能拿到七成工钱,名誉损害却事实存在,从长远来看,郑家父子的损失决计不止三成工钱,补名声比积名声可要难得多。

谢织星与王蔺辰吃了许多回闭门羹,此刻终于角色改换,成为郑家的及时雨。

“郑师傅,我们是为官家烧瓷,来的是宫里的典御官,您约莫也听过,王典御,也是颍昌人,这阵子就一直住在城里督造呢。我和谢娘子从定州来,原也是在定州做供御瓷,这不瞧着活儿好才给派到颍昌来……您也别怪我说话直,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这外来的和尚,念不好本地的经,咱们不过是想自个儿配釉烧上一窑试试,这把桩师傅就硬生生给累倒了,堪堪没法给咱们这窑把桩,您说巧不巧?”

刚挨了瓷坊一通算计的郑师傅颇为感同身受。

王蔺辰继续道:“我们原就是想找个烧过紫红色釉的师傅,偏是谁都不信有这回事儿,说什么没有紫红色的,怎么就没有呢?我们在定州是烧过的呀,一整套,瓶碗盘钵,哪样没有?”

郑师傅吃惊道:“真是紫红色釉?烧出来的?”

谢织星在旁接话道:“嗯,调配好釉水,再控一控火候,就能烧出来,就是比较偶得,那釉水配方对火温的反应十分敏锐,稍高些或稍低些,都烧不成,就得恰恰好卡在那,因而烧出来的成品格外稀少。”

这就对了!

郑师傅一拍大腿,激动道:“我和福来烧的那两窑就是釉水的问题,可瓷坊偏不认他们配错了釉水,非说是我烧坏了。”

“是阴错阳差,釉水确实配错了,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见烧出来别的色,就顺水推舟赖到你们头上。”

“谢娘子为何如此肯定?”

谢织星神色淡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类似的釉水配方我在定州也配过,不仅能烧出紫红色釉,还能烧出鲜亮的红釉,我现在配好的釉水与在定州时配的有些许不同,但,不出意外的话,也能烧出紫红色釉。”

王蔺辰紧跟着唱和:“如今烧官瓷的其他工匠都紧盯着绿色釉不放,五湖四海都有烧瓷的,绿色并不鲜见,官家坐拥天下,当然是想见些新鲜玩意儿,郑师傅,这虽算得上一条险路,但……风险越大,收益越大。”

谢织星再度加码:“烧坏了算我的,我年纪小,配的釉水不成熟,烧不成好瓷也很正常,官家仁厚,总不至于抓着我一个小娘子不放非得治罪吧?郑师傅你放心,我给你兜底。”

两人左右夹攻,把郑师傅的顾虑都给说透了,这是前头那一碗碗闭门羹给攒下的经验,郑师傅看着两人殷切的眼神,也有些摸清了他们的处境。

定州来的年轻瓷匠,有手艺没人脉,被本地的瓷窑排挤了。

这两人的境遇对他郑家而言,是机遇。

郑师傅所思所想与永远做好最坏打算的谢织星不同,他身后有郑福来,手艺要传给儿子,他把桩看火的这点本事是老郑家在颍昌立足的本钱,无论如何,他都该为孩子拼一把。

要是成了,莫说阳翟这么个小县,他们郑家能直接在颍昌城立住了。

“好,我跟你们去烧官瓷。”

和郑师傅约好时间后,王蔺辰与谢织星欢天喜地地回了城,林有发听说他们竟然找到了新的把桩师傅,很是不悦,“姓谢的真是第一次来颍昌?又是与那新科进士交好,又能找到把桩师傅,不会是打着什么别的算盘吧?”

林大青依然维持着他的不屑,“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他们这些天都碰多少回钉子了,总得撞上一两个脑壳不清楚的,爹,你莫管他们折腾,到时看他们烧出个什么东西来。”

定好了把桩师傅,谢织星一头扎进烧制前夕的备窑工作,日常琐事与挖坑算计的活儿又全权交给了王蔺辰。

这段时日,王蔺石来到了颍昌。

王蔺辰在出发前特意把金银缮瓶的尾款给分了五百贯出来,让他大哥带着钱到颍昌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实际却是把他便宜大哥当牛车用,他懒得带那么多钱出门,颍昌又不像汝州,有相熟的大商贾,交兑铺的交子也不好用。

于是带钱的事儿就留给了王蔺石。

王蔺石晓得他的盘算,也无可奈何,认命地去换了一些成色好的金银,又装了五箱铜钱,一路跋山涉水把钱带到了颍昌,为他的便宜弟弟注入一笔启动资金。

王蔺辰有意快速打发他走,从王典御那取来瓶子后,连吃顿饭的客气都没摆,直接对王蔺石挥了挥手,“大哥,我忙得很,你快走吧,就不留你吃饭了。”

王蔺石忍气吞声,在颍昌歇了一天,马不停蹄启程赶到汴京。

王敬之早已等候多时。

他看到那对金银缮瓶后就双眼发亮,对王蔺石的态度比王蔺辰好不了多少,只简单问了句对瓶的价格,而后就让仆役带他去后院找蒋氏,他自己甚至没好好坐下来欣赏一番瓶子,就着急忙慌地带着它们去王氏面前‘邀功’。

王氏倒比他多了些耐心,既惊奇又惊喜,仔仔细细把两只瓶子看了好几遍,“你从哪里得来的宝贝?这两只瓶子简直巧夺天工,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修补的活计竟还能做出此般巧思,神来之笔。”

王敬之得意道:“我能得到这两只瓶子,还得谢谢娘子,若非你与我提及此事,我哪料得到原先不放在眼里的一位点头之交竟是个深藏不露的,他在定州因机缘巧合买下这一对瓶,却不识风雅,到了汴京,日日流连酒肆赌坊,挥霍无度,终落得把瓶子转手卖出的下场。”

“你买瓶子花了不少钱吧?”

王敬之笑容矜持:“能帮上娘子就好。”

王氏轻轻摸了摸额角的碎发,“有了它们,事情就好办了,你且收拾收拾,快些赶去颍昌,将这对瓶子交给兄长,到时待他官瓷督烧完毕,把这对瓶子带上回京,这趟差事就办成了。”

王敬之愣了会,他一直留在汴京不走,可不是等着给他人做嫁衣的。

“娘子,这瓶子……为何不直接献给官家?都是一家人,何必舍近求远?”

王氏斜了他一眼,对他的短视感到不快,可抚在肚皮上的手适时摸到了一点胎动,便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

“你如今是白身,即便进献宝物,充其量得些赏赐罢了,若官家因此封你做官,他会被文臣的唾沫星子扎得坐立难安,迟早要给你撤下来。可兄长不一样,他毕竟得了典御的官职,那本就是为官家搜罗宝物的,又奉命到颍昌办差,烧造瓷器,若万一不尽人意,这一对瓶子就是雪中送炭,若瓷器烧得好,它们便是锦上添花,把瓶子给兄长,才能发挥它们最大的用处。”

这番话听在王敬之的耳朵里便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首先,他无法理解,官家想给一个人封官怎么还得挨文臣的唾沫星子?到底谁是皇帝?这合理么?天下都是皇帝的,给自己看顺眼的人封个官又怎么了?

其次,说来说去还不就是没把他王敬之当自家人,瞧不起他这个白身赘婿,想把进献宝物的功劳捏在他们自家人手里。

千算万算,还是算错了一遭。

王淑月虽然也姓王,姓的却不是与他王敬之同样的“王”。

气闷片刻,王敬之只能同意。

他眼下挖不出合适的人脉,这对瓶子他凭自个儿还递不到宫里头,往后也得靠王家帮衬,此时‘造反’,对他有害无利。

满腹不甘心的王敬之在王淑月的催促下,慢吞吞坐上了前往颍昌的马车,自认为机关算尽的他并不能理解王淑月的‘苦心’,他善于放弃家人,也能果断地‘另起炉灶’,却不能真正领悟以家族为单位的托举。

那不是某一个人的一蹴而就。

能单开一页族谱的狠人毕竟寥若晨星。

大多数家族的兴盛,是一个又一个子弟光耀起来的门楣,甚至是一代又一代的子孙积累起来的家业。

以家为系,以族作基,把个人的利益捆绑进一个巨大的团体里,才会拥有对抗的力量。

所谓铁打的氏族,流水的皇帝。

认为当了皇帝就拥有绝对自由与权力的王敬之又如何能理解家族对后生的托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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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赘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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