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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撒泼

留福寺地处城西郊外,北面有一片竹林,竹林中零星地摆了几套石桌石凳,方便来往香客短暂休憩。

此时正值六月末,暑热未退,寺中鲜有香客,被滚烫的热浪蒸得暖烘烘的石凳上坐着一个颇为煎熬的屁股。

王敬之在此等了一个多时辰。

等得越久,心里越没底。

偶过的几阵热风裹挟着竹叶的躁动,把他脑门上的热汗逼出了一层又一层,擦汗的薄帕湿了好几遍,他如坐针毡。

又不知过去多久,就在王敬之以为他那混蛋儿子今日不会应邀时,一个漫不经心的人影慢腾腾地从竹林边缘晃进来。

他捧着一只瓷碗。

每走两步就优哉游哉地喝一口,脚步不紧不慢,闲适得像是抄近路回家的附近村民,直至他终于走到近前,王敬之悬着的脸色才终于黑了下来。

“既约了时间,怎么现在才到?”

王蔺辰却见鬼似的瞪大了眼,“真是你啊?我以为哪个脑子有坑的故意耍我玩呢,说什么我亲爹找我一叙,我寻思我亲爹不是在汴京发财呢么,怎会跑到颍昌来找我一叙?爹,你怎么……来颍昌了?”

王蔺辰的目光太过灼人,一时间竟刺得王敬之倍感心虚,他轻咳一声,含糊道:“我有些事要办,需在颍昌逗留些许时日,听闻,你随谢家娘子到此处做瓷?”

“嗯,做官瓷,也得在这里待好一阵,”他说着忽然眼眸亮了一瞬,“正好爹你也来了,我手里的钱剩不多了,您要不看着给点儿?一两百贯就够。”

“呵,口气倒是不小,你晓得一两百贯是多少钱么?惯会张口讨要。”

“这不跟你学的么?这几年,你也一直找大哥要钱,现在大哥没钱了,我不找你要,我找谁要去?”

王敬之眼睁睁看着他怡然自得地喝着冰凉的饮子,顿时感觉喉口愈发干涩烧灼,他眸光阴沉地盯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儿子,“你什么意思?”

“就你听到的字面意思,怎么着,爹如今开始听不懂人话了?”

“你放肆!”

王蔺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行了,咱们俩可算不上什么父慈子孝的关系,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他又仰头喝了一口饮子,却冷不丁把瓷碗往石桌上重重一放,谨慎补充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捅了什么篓子想找我帮忙,就免开尊口。我呢,早就跟我媳妇说好了,到时成婚,我做的是她谢家的上门女婿,简单来说,我能有今天就是靠我媳妇的,饮水思源,我晓得我有几斤几两,绝不能给我媳妇招惹麻烦,否则她不要我了可怎么办?爹,你说是吧?”

王敬之简直不敢相信,竟有人能把这些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他不要脸面的么?

“你同谢家的事我暂且不会过问,眼下我在颍昌有要事,不可暴露身份,之后你我若是相见,便作不相识。”

“身份?你有什么身份?”王蔺辰迷茫得很认真,“王家早就被你掏空了,如今连一个铺子都没剩下,就剩座大宅子,仆从遣散了一多半,你还有什么身份?充其量也就是四个孩子的爹,这个身份……竟然值得隐瞒么?”

王敬之没想到他几句话就直捣黄龙,探到了最关键的地方,一时忍不住心虚,躲闪着眼神,“胡说八道什么!此番我随王典御到颍昌是为寻一名匠,他手里有张釉药配方,却不肯进献给皇家,如今王典御在明,我则暗中查访,若此事能成,往后皇家用瓷皆由我们接手,富贵荣华,指日可待。”

王蔺辰哼了一声,鄙夷地扫去一眼,“要不回头你把这话给你自个儿重复说一遍听听,你看你自己信么?”

“你!”

“爹,我其实根本不关心你在做什么,但今天你叫我来这……很显然,是有事求我,希望我在别人面前装作和你不认识的样子?好办呐,求人办事,你给点诚意,诚意到位,我当然答应。”

果然,这个小混球不好糊弄。

但他混成这样,倒也省了明面上那一通虚与委蛇,直接就能进入谈价钱的阶段了。

王敬之直接开价:“五百贯。”

王蔺辰轻嗤一声,“我找我媳妇要饭,她随手都能给我五百贯,爹,你好歹在汴京混了几年,几百贯钱还当回事呢?”

王敬之深吸一口气,“一千贯。”

“穷成这样,往后还是我给你送终吧,至少全了咱们的父子情分。”

“三、千、贯。”

“想要什么材质的棺材板?紫檀花梨,楠木柏木,你随便选。”

王敬之死死忍住揍他的冲动,双目喷火,“你先前用你母亲和离与我打赌,我现在可以应允你。”

王蔺辰忽然眼眸一亮,“这么说来,让我闭嘴,再让我娘同你和离这两件事能带来的利益不容小觑了?你竟舍得和离?爹,那这三千贯可就不够看了。”

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竟如此敏锐!

王敬之眯起眼看他,有那么一瞬,心头生出些许‘不舍’,眼前这小子如今看来比老大要活泛得多,假如当初自己能培养他……眼下或许是另一番光景。

可惜,没有如果。

他都想不起来这小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成如今这模样的,先前分明顽愚又呆板,怎么瞧都是副烂泥样。

“那你想要如何?”

王蔺辰提起大砍刀,直接照着大动脉下手——

“一万贯再加一张和离书,从此买断我们俩的父子情分。”

王敬之倏然扭头瞪他,动作之剧烈,差点伤到脖子上的筋,“一万贯?你怎么敢?我上哪儿去找一万贯给你!混帐东西!”

王蔺辰双手一摊,“没钱拉倒,我现在又不缺钱,我媳妇天天给我钱花,日子美得很,我娘在定州不用见到你,心情愉快多了,身体也越发康健,眼瞧着是能长命百岁的,爹,你没钱也不打紧,咱们就做长长久久的一家人,不谈钱了,多伤感情。”

后背隐约蹿上一股凉意,王敬之怀疑,这小子说不定已经知道了什么。

可他不能漏底,万一他只是诈他呢?

思来想去,王敬之决定回诈,“我没那么多钱,既如此,你回去吧,这事儿没得谈,我也不会同你娘和离。”

“好。”王蔺辰应得果断,“那我先走了,阿星还等我去接她呢,爹,有缘再见。”

说完,他竟真的头也不回。

王敬之颓然跌坐到石凳上,恍然间感到,夏日的暑热顷刻散尽,一股属于凛冬的寒意顺着尾椎骨攀爬,直冲后脑。

面对王蔺辰的撒泼无赖,他根本没有半分谈判的余地。

只有任其宰割。

而背着大砍刀的王蔺辰则一派春风得意。

他早就算过他爹的账,一万贯差不多是他的一半财产,他拿得出来,也只能拿出来,王临川这个家族在汴京虽然已显颓势,可对付一个毫无根基的王敬之还是手拿把掐,王敬之想要保后半生的平安富贵,必得花钱消灾。

只是这钱花完后,王临川还要找王敬之算账的话,那就不关他王蔺辰的事了。

回城后,王蔺辰拐道去买了一份甜糕,刚走到瓷坊门口,就有窑工跑上前来,“王家郎君你快去看看,谢师傅烧的那口大瓷缸破了,叫人砸了,好大一个洞,怕是废了……诶,你跑慢点,别摔着!”

他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一眼就看见那破了一个大洞的瓷缸。

里头的水已经流干,几个开了花的莲朵凄凄惨惨地萎靡到一处,破口处能见到施了天蓝釉的瓷缸内壁,原本气质出尘的淡蓝色此刻看起来就像是翻了白肚的死鱼,毫无生气地瘫了。

连明艳流光的玫瑰紫也变得灰头土脸。

旁边不远处,坐着同样灰头土脸的谢织星。

王蔺辰蓦地感到心尖一阵刺痛,他把甜糕递到谢织星面前,仔细地观察了会她的神色,“阿星,要是难受,你要不骂我两句?”

谢织星接过甜糕,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不是你砸的,我骂你做什么?我现在觉得,天妒英才四个字真是诚不我欺,这么好一只大瓷缸,怎么就容不下呢。”

她情绪越稳定,王蔺辰就越觉心疼。

“这个用金银缮能补么?”

“补不了,瓷缸的胎体很厚实,金银缮用的那点大漆和大蒜汁都不够看的,这得用锔钉补,补好了,也还能用,盛水不漏。”

锔钉补瓷,就是老话传的那一句“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这个金刚钻就是用来给瓷器打孔的,瓷器质地硬,一般的家伙事做不到在瓷器上钻孔。金刚钻可以,它打的孔通常是半孔,不穿透瓷胎,而后再用锔钉把碎瓷片扎起来,拼得严丝合缝,若还有缝隙,就再用粘合类的材料糊上,最终修补好的瓷器能像原来那样使用。

当初在吴渭店里看到的那口小瓷缸就用了很多锔钉修补,补得密,看起来像一排盘扣。

比起金银缮的纯颜值,锔瓷工艺在民间更为多见,它走的是‘纯实用’。

王蔺辰恶狠狠咬了口甜糕,“林大青干的?没证据?”

谢织星叹气,“不知道,听说是个贪玩的小屁孩子砸的,我今天去城里买了点东西,来晚了,来的时候它就已经被砸破了,看到的人都说是个陌生小孩,不知道谁家的,我也没见着。”

肯定是林大青出的阴招!

王蔺辰咬牙切齿,“他死定了!”

话刚说完,被‘无证据定罪’的某人就来到了二人眼前,林大青火上浇油地摆出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哟,这是怎么回事?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哎哟,好大一个洞,雷劈的么?”

王蔺辰瞬间拳头硬了,“上回挨打没够是吧?算我没发挥好,来,让我再给你松松筋骨。”

林大青这回倒学乖了,立刻后退一步,“诶,君子动口不动手啊,我可没想跟你打架,我就是来看看,啧啧,这瓷缸烧得是真不错,瓷实得很,听说那野孩子砸了好久才砸破呢,费大劲了,谢师傅真是一流的手艺。”

这厮摆明落井下石来了。

谢织星横了他一眼,“怎么着,你们老林家祖坟顶上冒的那点青烟都让你用来干坏事了?”

“你别血口喷人!”

“除了你,没谁的脑子能想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招。”

“这次真不是我。”

“那哪次是你?你说。”

林大青顿时紧抿双唇,他来回把谢织星和王蔺辰瞪了几眼,“气急败坏了吧?想嫁祸给我?没门!”

他乐呵呵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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