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胸口刺穿的剧痛流向全身，瘫软在地，血浸染了她深色的衣衫。
头顶上正对横亘深褐色，两端带有绿色勾线的卷草雕纹的大梁。门窗虚掩，风来，大梁上挂白绫飘如朵朵浪花，这是宴泽渊的恩典——留她全尸。
浩荡皇恩，像海底深渊吞噬她的生命。
血不断外溢，她不愿咽气，断断续续的说着：“联姻...是你宴泽渊下的旨，造反是宴风临之意。沈家和我，何错之有？”
含着百年沈家一夕之间全做了土的泪，还有她这被命运推到向死之路的一生，终究无法瞑目。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看见了父母温柔着担忧的目光。
“栀儿，栀儿。”
见女孩没有反应，女人心想，这孩子昨天晚上肯定又看上话本子了，爹是个书呆子，孩子也是这样，坐马车上也能睡着。
女人从烟黛色的宽袖里伸出手，随即给身边男人一个眼神。两人不约而同的拍着女孩的肩膀，男人干脆又带着威严的发声：“栀儿，要到皇宫了，切不可再睡。”
沈栀这才方醒，她摸着完整的胸口，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父亲，母亲，你们和我，还活着。她什么都没有说，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宫，”这里是哪？”，理不清一丝头绪的沈栀问道。
车轮碾过混着车身的帷幔被风摩过的响声，细微的木架吱呀声，沈栀听得仔细。
姜微竹与沈方明侧目相视，无奈摇头，语气宠溺：“过了这个神武门就要步到御花园了。”
“栀儿，你今天是怎么了？”
沈栀回到：“母亲，我没怎么，是马车晃的头晕。”
姜微竹手指点着她的脑袋打趣道：“我看，是昨天看话本了吧。”
姜微竹看着她笑了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言的打趣着沈栀。
趁着父亲和母亲闲谈，她回忆着上一世的这天。
神武门到御花园，沈栀记得沈方明有天带着她和母亲，入宫不穿官服而是着藏青锦缎常服的那天——春日赏花宴。
她上一世接旨时便怀疑，宴泽渊让她嫁给宴风临是不是因为今天她目睹他杀人，还蠢笨无意的发出声响被当场抓包。
母亲四处寻她，唤她名字。
宴泽渊比她高上不少，一只手臂便将她囚在怀中，她苦苦挣扎却半点都没有引起注意。现在看来，他定是料准那地方偏远鲜有人往，如此肆无忌惮。
沈栀害怕，浑身颤抖，腿软无力，出于求生的本能她用力拍打着他的手臂，却听见他压低嗓音贴近她说：“再动杀了你。”
沈栀不敢再拍打他，她在自己手里一笔一划写着，放，了，我，求，你。
看着不太喜欢的猎物，宴泽渊刚杀完人没多大兴趣再惹腥臊。靠近她的时候冷得出奇，离近说话感受不到热气，唇瓣轻而缓的扇动：“不准说一个字，小丫头，不然，你会死得很惨。”
沈栀点头。
跑走的前一刻她急匆匆瞥男人一眼，脖颈处有道细长的黑色长纹尤其明显，别的她不敢多看。
男人幽幽的靠在石头上，望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
这时马车已到延辉阁前，红墙黄瓦，绿色玛瑙呈云纹状镶嵌于上，好生气派。
红墙前低头俯首站着两下人在下轿时便赶到车旁，男人是杂役默不作声的牵走马匹，女人行三次礼后开口：“大人，夫人，小姐请跟我来。”
宫女一路没有说话，只低头在前带路，御花园里花开正浓，亭子里有人弹琴，围坐在石椅上的男人附庸风雅。
笑得轻快。
春日宴又是小型家宴，宴席未开，氛围却浓，皇宫家宴人并不多，能参加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沈栀都认识。
沈方明是文官清流世家结交的人多，正携姜微竹和官员们品茶赏花。
沈栀没去，她下定决心，不走动，不说话，她相信这样就不会遇到宴泽渊。
先闻其声，“娘娘。”声音雀跃又不失分寸，“快快免礼，你我之间不必多礼。”说话者身着明黄缎绣云龙纹，身份尊贵。
头戴点翠，衣缀白玉。另一人在其旁虽显暗淡，却不朴素。
那是承安候夫人，武将和文宫的关系向来势如水火，但沈家和陈家却一反常态，两家相处融洽。
承安候夫人很喜欢沈栀。
承安候夫人扶着娘娘的手走到外面，娘娘的视线落在玉兰花上，玉兰见花不见叶，在繁花嫩叶子中不以香艳取得他人驻足。
其花色素雅皎洁，满树盛放如云似雪，目光顺着往下，是万春亭。
亭中有女子身靠在红柱上，花衬人娇，人比花艳，娘娘指着那女子询问道：“妹妹，你看那是谁家的姑娘？”
承安候夫人一眼明了，畅快直言：“娘娘，那是沈家嫡女，名叫沈栀。其父沈方明，清流世家。”
“沈栀这孩子我也很是喜欢，又懂事还守规矩，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话还没说完，娘娘已经派宫女去叫沈栀过来，她要仔细瞧瞧这姑娘，生得如此，连家世也是一等一的好。
沈栀看来人有点眼熟，好像是刚刚带路的宫女，“小姐，皇后娘娘有请。”，示意她跟上。
这是不能不去的，沈栀很清楚，踩着青石板，迈着步子，穿着人群。沿途花团锦簇，看得她心烦。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陈安候夫人安。”沈栀行礼，“起来吧，孩子。”皇后笑得明朗，声音轻快喜悦。
“这孩子生得当真如此漂亮。”皇后又道：“沈栀，你可有婚配。”
“回娘娘，沈栀没有婚配。”
“可有婚约。”
“没有。”
皇后连连点头无声赞许，偏头对着刚刚的宫女说道，“你，带沈栀转转。”
沈栀跟着宫女一前一后走着。
上一世她没有和皇后说话，到处乱跑迷了路遇到了宴泽渊，这一次有宫女带着应该不会迷路再重蹈覆辙。她放心的跟在后面，走一步看一步。
这里的路怎么越来越熟悉，越走越偏僻。不对，沈栀大惊，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宫女快她一步，第一下攻击被她闪躲，第二下将要刺向她的眼睛，沈栀蹲在地下抱头喊叫着。
预想的疼痛没有袭来，落入了另一个人的怀中，沈栀眯着眼睛看清了来人——宴泽渊。
那黑色的长痕她记忆犹新。
宴泽渊将她放在一旁，宫女想跑，却没有他快，沈栀看着他拦住女人肩膀，三两下就将女人制服。
“想跑？”
一刀封喉，刀上的血还在流动，连打斗痕迹都没有，和上一世不一样的只有宴泽渊救了他。
但现在，他信步向前，一点一点的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沈栀喉咙滚动，咽下口水，手撑在身后的石头上，向后退去。
这里偏僻，到处是竹子，石头后面就是墙，摸着墙移动到亭子里，宴泽渊还在靠近，刀上的血迹被他用竹叶清理干净。
她想喊救命，如果喊了她不确定会不会惹到宴泽渊，说不定她救命还没说出口，就一命呜呼。
实在是退无可退，沈栀瘫坐在亭椅上，倚靠着亭柱，她在想办法。
有了。
沈栀柔弱，声音细像丝线，害怕又娇羞的攥紧裙边，抬头眨，水灵灵的眼睛好像会说话般：“谢谢先生救了我。”
宴泽渊走到亭中，立在她面前，附身看着她的样子，对她刚说得话十分感兴趣，嘴角无人察觉的上扬。
“你说我救了你？”
沈栀乖巧的点头，“对呀。刚刚那个宫女想要杀了我，还好你来得及时。多谢先生呀。”
宴泽渊把玩着手中的匕首，眼眸低垂，黑色的瞳孔像湖静穆的死水，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良久才淡然的开口，“可是我现在想…”
沈栀看清了他的眼神，有杀意。赶忙堵住他的话，“先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要报恩。”
沈栀说得情真意切，慷慨激昂。
宴泽渊重复她的话：“你要报恩？”
沈栀点头。
“说说看，怎么报恩。”这样的猎物让宴泽渊感到有趣。
他期待她的下一句话。
沈栀豁出去了：“先生娶我怎么样？”
“我家里很有钱的，可以让先生过上好日子。”
天真无邪，愚蠢烂漫说得就是沈栀，连她自己都觉得现在这样一定蠢得不行。
但她太想活了，反正宴泽渊是不会答应的，而且他都婚事还不能自己做主。
但她的态度要有，起码要靠拖延时间，姜微竹没看见她的身影一定会来找她的。
宴泽渊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娶你有什么好处？”
沈栀：“我有很多嫁妆，可以养活你，还有我会读书，会写字。”
时间差不多了，宴泽渊停了下来，“你叫什么。”
沈栀：“我叫陈玉儿。”
宴泽渊侧过身来，沈栀悄悄的走，害怕宴泽渊突然反悔，连呼吸都控制着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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