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指向了叶和兴。
“有的人,在背地里收了我们对家公司的钱,试图破坏项目,阻止挖矿进度,损害公司的利益,也损害了在座所有老实干活的乡亲们的利益……叶村长,您说,我冤枉您了吗?”
叶和兴低着头,只是不敢看林薇。
林薇下一秒,指向了在场所有人。
“还有些人,总是仗着近期发生的各种事情,闹事,罢工,看似无辜,其实也是推波助澜的一员!”
最后一句话,林薇的语气没有加重,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直地刺向每个人心里。
“我们是企业,我们是商人,但是我们也是合法公民,我们赚的也是合法的收入,大家可以去问一问,去查一查,其他煤矿的收入分配,有没有我们擎山项目给的多?纵然是取消了原本3.5%的分成,但是目前的按日计费,也已经比其他矿产的工钱翻了一番,我们有没有在为大家谋利益?”
林薇没再看瘫软在地的叶和兴,缓缓转向镜头,也转向那些神情复杂、满心迷茫的村民,语气放缓了些,多了几分恳切。
“各位乡亲,我今天把记者请来,不是要揭谁的短,也不是要跟大家对着干。我是要告诉大家两件事。第一,叶和兴阻止采矿是他个人的违法行为,不代表卞下村所有的乡亲,更不代表大家都辜负了公司的信任,该给大家的,我们也不会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继续说道。
“第二,原来的分成制度,之所以要取消,不是公司故意为难大家,而是因为有人违规在先,破坏了规则,给公司造成了重大的经济损失。如果我们继续按照原来的分成制度执行,对集团名下其他项目的人,不公平。”
“但是,我们林董说了,卞下村的乡亲们不容易,靠山吃山,矿场是大家的生计来源,矿还得靠大家挖,日子还得好好过。所以,我们改成按日计费,每人每天两百块,这个薪资标准,在全县的矿工里,是偏高的。大家要是不信,可以问问县电视台的记者朋友们,他们跑过多少个矿场,见过多少种薪资标准,心里最有数。”
站在一旁的一个记者,适时地点了点头,对着镜头说道:“林小姐说的是实话,我们近期走访了全省十几个矿场,矿工的日薪普遍在八十到一百二十之间,两百块的日薪,确实属于中上游水平。”
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起来——
“两百块倒是比别的地方多,可还是不如分成赚得多啊……”
“就是。”
“那也不能说改就改,协议上写的好好的……”
林薇听见了这些嘀咕声,没有生气,只是再次举起那份协议,语气坚定地说道——
“这位大叔,我明白大家的想法。协议上确实写着分成制度,也写着工期持续到采矿进度达到65%,现在采矿进度才到11%,协议确实还在有效期内。按理说,公司完全可以追究大家的违约责任,要求大家赔偿因为违规操作给公司造成的损失。”
“到时候,大家不仅拿不到分成,连之前的工钱都得赔进去,甚至可能要承担法律责任。现在,我们只是改成按日计费,还提高了薪资单价,没有追究大家的违约责任,已经是网开一面,是真心实意想跟大家好好合作,想让大家能安安稳稳地赚到钱。”
这句话,彻底打消了大家的侥幸心理。
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没人再抱怨,没人再怒骂,有人低下头,陷入了沉思;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眼里满是犹豫;还有人悄悄把手里的锄头、铁锹放了下来——他们心里清楚,林薇说的是实话,真要是追究起来,他们谁也承担不起后果。
林薇把协议收回文件夹,声音恢复了平和,却依旧带着笃定:“今天就到这里吧。愿意继续在矿场干活的乡亲们,下午可以到财务室重新签合同,明天就可以正常上工,薪资从明天开始计算。不愿意继续干的,也没关系,公司会结清大家之前所有的工钱,一分都不会少,绝不阻拦大家另寻出路。”
说完,她转身往板房里走,板房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议论声。
“靠,都怪这个老头,害了所有人!”
“公安怎么不抓他!”
“这又不是诈骗,而且只是收了别人的钱要破坏另一个商业行为,没有涉及到影响村务党务,不构成犯罪的。”
“就这样的人也配当村长呢。”
“看他家两个女儿,死的死,疯的疯,也算是报应了。”
人群渐渐散开,三三两两的,有人低着头往家里走,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叶和兴的事,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下午要不要去财务室签合同。
叶老三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板房门,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叶和兴,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嘴里低声骂了一句:“活该,贪心不足蛇吞象。”
那天下午,矿场财务室的门口,没有人来,所有人经过一天的消化和接受,还是选择了按照新的结算方式。
毕竟在这里,家门口就能开工,而且给的工钱,确实比其他矿产要多,这对村子里其他学历不高的年轻人来说,多少也是个营生。
人性就是这样。
虽然给了一棍子,但只要再给个甜枣,多大的酸楚都能咽下去,毕竟是为了生活。
……
矿场的喧嚣尚未完全消散,观澜山庄的书房里,却弥漫着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沉郁气息。
这里远离矿场的粉尘与嘈杂,雕花木窗敞着,晚风携着山间草木的清冽吹进来,却吹不散屋内的紧绷。
紫檀木大书桌泛着温润的光泽,案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顾怀远斜倚在梨花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雨前龙井,神情淡然,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
书房的电视上,正播放着陵川市电视台从矿山传回的最新报道画面,在镜头中,林薇耐心地跟大家解释着最新颁布的公告,村民们围在指挥部前,虽然脸色不是很好看,但是在林薇的解释下,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解决办法。
林绍则攥着拳头,脸色阴沉地站在书桌前,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顾叔叔,你到底在想什么?”林绍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压抑的怒火与满心不解,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刚才矿场闹得那么凶,林薇一个小姑娘在前台抛头露面,风头全被她抢尽了,卞下村的人现在只认她这个‘林小姐’,谁还记得,这个采矿项目的最终负责人,是你顾怀远?”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掌几乎要拍在书桌上,语气更重了些。
“我真是小看了这个女人! 你看看她昨天在会议上那种嚣张样子!我还以为这一次把她推到擎山项目里,一定能让她永世不得翻身,没想到她居然找到了叶和兴串通天利的证据……该死!”
“顾叔,你真的愿意看着擎山项目变成她一个人的成绩单吗?这不是你负责的项目吗?现在被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抢了风头,你在集团的那些老董事面前怎么过得去?!”
林绍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实在想不明白,顾怀远明明有足够的实力和威望,明明是项目的核心掌舵人,却偏偏甘愿退居幕后,看着林薇在前台出尽风头。在他看来,顾怀远这不是沉稳,是懦弱,是错失良机,更是亲手把项目的主动权,送到了别人手里,让自己陷入了被动。
顾怀远缓缓抬起头,将手里的紫砂茶杯轻轻放在书桌案上,杯底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当”的一声轻响,清脆又低沉,瞬间打破了书房里的沉闷。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林绍激动的神情,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语气淡得像一潭深水,却字字清晰:“年轻人,我知道你心里不平,也知道你觉得我不该躲在这山庄里,避而不出。但小子,你有没有想过,今天矿场的闹剧,看似是林薇稳住了村民、稳住了局面,看似事情已经解决,但实际上,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什么?”
顾怀远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叶和兴串通天利暗中捣鬼,卞下村这么多村民,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知情,更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参与其中……他背后,一定还有人、还有团伙在支持,还有人在暗中操作,只是现在,那个人……或者说,那些人还没浮出水面,这是个隐患,我想看看,这些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出来。”
“再者,”顾怀远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深思,“我顾怀远是项目的最终负责人不假,这一点,寰宇公司清楚,林董清楚,我自己也清楚,不需要向卞下村的村民证明什么,林董今天发的通告,意思很明显,给林薇一个机会,让她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下去,看看会有什么结果……现在这个时候,我要是急着出头,急着抢这个风头,只会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这不明白着和你爸对着干吗?”
他看着林绍依旧不解的神情,继续说道。
“林薇年轻,有冲劲,也有能力,让她在前台出面,稳住村民,稳住矿场的秩序,是最好的选择……她出面,既能化解眼前的危机,也能成为一面挡箭牌,挡住那些明枪暗箭,这件事情,看似已经解决了,但变数无常,这个公告发出去,只会引起更大的风波。”
“风波……”
“小子。”顾怀远的目光落在林绍身上,语气诚恳,“我们做事情,不能只看眼前的得失,不能只争一时的风头。想要把这个采矿项目做好,想要真正稳住卞下村的局面,就得沉得住气,耐得住性子……现在,还不是我出头的时候。等我查清楚所有事情,清除所有隐患,到了该我出面的时候,我自然会站出来,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属于我们的东西,更不会让这个项目,毁在别人手里。”
林绍站在原地,看着顾怀远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您的意思是……”
顾怀远轻轻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梨花木椅上,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淡然。
“人心不足蛇吞象,你看着吧,这些村民看似已经接受了这个方案,谁知道有没有人进一步作出更极端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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