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母亲,一生善良,一生忍让,一生都在为别人着想,一生都在底层挣扎求生,从未害过任何人,从未怨过任何人,到头来,却要遭受这样的屈辱,这样的折磨,这样绝望地死在冰冷的江水里!!
林薇的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痕,渗出血丝,顺着指尖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绽开一朵细小而凄艳的花。
她依旧没有哭,只是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那双眼底深处,那片平静之下,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戾气,漆黑、冰冷、狠戾,像一片沉寂的深渊。
温情!
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这个名字!
除了她,没有人会对母亲下手!
她哥是青砚堂的堂主,她一句话,足以让那些疯子为她办事!
她在十几年前就剁掉了母亲的手指,没想到现在作出更加丧心病狂的举动来!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停尸床站稳身子。
“小奕……”林薇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周叔……我弟弟他还在康德疗养院,对不对?”
“是。”周墨点头,连忙道,“我已经跟疗养院那边打过招呼,暂时看好他,不让他接触任何消息。小奕的情况你也知道,他有狂躁症,一旦知道苏玲的事,他一定会疯掉,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到时候……我们谁都拦不住。”
“好……好……”林薇轻轻点头,认同他的说法:“先瞒着他。”
简单几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全都是她混沌的情绪和翻涌的恨意。
她目前完全无法考虑自己该如何报仇,她只知道,一定不能让林奕出事!母亲已经不在了,她只剩下林奕这一个亲人,她必须护住他!
“谢谢你,周叔。”林薇微微侧过头,看向他,语气平静而郑重,“这件事,我会处理。”
“我会查。”周墨立刻开口,眼神坚定,布满血丝的眼底,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小薇,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抓到害死苏玲的人,不管他背后是谁,有多大势力,我一定让他血债血偿,给苏玲,给你们姐弟,一个公道!”
“公道?”林薇冷笑,“这个世界,还有公道吗?”
“我……”周墨低下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苏玲的遗体,感到痛心疾首。
是啊。
这个世界。
还有公道吗?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十多年来,作为一个旁观者,从林薇、林奕两个孩子小时候在窄巷里被人欺负,到苏玲在张家当保姆被人刁难,再到如今一连串命案爆发,他看得比谁都清楚,这不是简单的利益纠纷,这是一场,针对苏玲母子三人的、赶尽杀绝的局。
而他周墨,作为她们的老邻居,作为那个默默守了苏玲十几年、把这份心意藏得严严实实的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被逼进深渊,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这辈子没对苏玲说过一句喜欢……
年轻时,他刚入警队,一身热血,觉得自己配不上才华横溢的她;后来,她被林振寰抛弃,独自拉扯林薇林奕长大,他知道自己不能趁人之危,便只能以邻居、以民警的身份,偶尔帮她解决点麻烦,替她赶走巷子里的混混,在她被人指指点点时,不动声色地站在她那边……
他以为,只要他一直守着,总能等到她们母子安稳的一天。
他以为,林薇、林奕慢慢长大,苏玲的苦日子,总会到头。
他甚至在心里偷偷想过,等两个孩子都成家立业,等她不用再担惊受怕,他就鼓起勇气,将这份心意告诉她,可天不遂人愿,这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意,这份藏了十几年的温柔,却在这一刻,被狠狠撕碎,吞没在冰冷的江水中。
“叔叔是个没用人……对不起,小薇,叔叔对不起你,叔叔没能保护好你妈……”
周墨咬牙说出了这句话。
守了十几年,护了十几年,最终还是没能护住。
这份愧疚,这份痛苦,堵在心头,难以磨灭。
林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不用这样,周叔,十多年来,您已经很照顾我们了,我妈在天有灵,一定也会很感激您……而且,自杀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们就尊重她的选择吧,我相信她累了十多年,一定也很想睡个安稳觉了……”
林薇轻声说着,她最后看了一眼停尸床上母亲冰冷的脸,目光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只有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过的狠戾与决绝,昭示着她内心的翻江倒海。
“我先出去了。”林薇淡淡开口,将白布重新盖在了母亲身上。
她转身,一步一步,平稳地走出太平间。
背影挺直,从容淡定,没有丝毫狼狈,没有丝毫崩溃,仿佛里面躺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周墨看着她决绝而平静的背影,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疼,他缓缓闭上眼,一拳狠狠砸在墙上,骨节泛白,鲜血渗出。
林薇走出公安局大楼,来到院子里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明明温暖,却让她觉得刺骨的寒冷。
她靠在树干上,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小白,我想喝水,去帮我买个矿泉水吧。”
“但是小姐……万一有其他人……”
“放心吧,这里是警察局,不会有人在警察眼皮子底下做事的。”林薇摆了摆手,“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是……”白译转身走了几步,复又不放心地回头看着她,“小姐,您真的没事吗?”
林薇一笑:“我没事的,放心吧。”
白译仍旧是不太放心,但见林薇坚持要他去买水,也只能转身离去。
在白译转身的那一瞬间,林薇眼中一闪而过寒意。
她知道,白译会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林振寰,包括自己的表现,自己说过的话等等,而自己一定需要表新出镇定自若的样子,只有学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藏好自己的心思,才能得到林振寰的认可……而且,不能表现出对林家人的猜忌,否则,自己也会被林振寰除掉!
她虽然恨林家人,虽然猜测这件事情和温情脱不了关系,但没有反击能力之前,她只能先选择自保,必须谨小慎微,必须抹掉自己所有可能表现出的危险性,才能让林家所有人觉得她好掌控。
一阵清风吹过,吹散了林薇的头发。
她抬头看着香樟树的枝叶,看着那斑斑勃勃的光点,感觉到那些光离自己十分遥远。
“是妈妈吗?”她轻声呢喃。
像是在回应她的话,香樟树的叶子动了动,落在她身上的光点似乎也轻轻移动了几分。
“你现在变成风了吗?”
林薇眯起眼睛,感受着那风吹过脸庞的温度,有些暖,就像是熟睡时,妈妈抚摸自己的手。
“咚。”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响动,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朝着声响传来的地方看去,发现不远处是公安局内设的临时羁押点,一排排玻璃窗隔开了内外,里面是单独关押的嫌疑人,外面是公安大楼后的院子。
“咚。”
那声音继续传来。
林薇朝着传来声音的那窗户走去,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贴在玻璃后面,正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他被关在单人监牢里,穿着一身囚服,头发微乱,脸色苍白,下巴冒出胡茬,身形依旧清俊,那双眼睛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漠,带着一种梳理的清醒。
是许嘉年!
不,准确的说,是阿彻。
“阿彻……”林薇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任何人发现自己,两人就这么隔着玻璃窗,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
许嘉年站在窗户后,身后是狭窄的房间,一张床,一个洗手池,一个蹲坑,便是房间里所有的陈设。
他双手插在囚服口袋里,目光平静地落在林薇身上,没有激动,没有急切,甚至没有多余的神色,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却又在不经意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的脸上。
他发现,今天的林薇,脸色苍白得像一片易碎的纸,眼底藏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死寂与痛苦。
“小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林薇的心,轻轻一颤:“没事……”
“你怎么又回来了?我听说……前几天女囚那边有人心脏病发送去抢救,应该是你吧。”
林薇点头:“嗯……林振寰安排的,让我吃药,伪造心脏病发,好离开这里……你还好吗?”
“不错。”许嘉年耸肩,“如你所见,单人房,自己住着很舒服。”
看到这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林薇心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了玻璃,对着他,轻轻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容很浅,很淡,很温柔,平静而美好,仿佛她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的高中生,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阿彻看着她的笑,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既没有回应,也没有追问,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依旧平静地锁在她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
半晌,他严肃着表情,突然开口重复问道:“小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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