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康德疗养院,褪去了深夜的寒凉,却也没染上多少暖意。
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将阳光滤得柔和又朦胧,落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铺出一层淡淡的光晕,连带着空气中的草木香,都显得格外清浅。
林奕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窗外传来的鸟叫声让他天刚亮就睁开了眼,昨夜一夜无梦,这还是罕见的安宁的一晚。
睡醒之后,他感觉身体很放松,精神也很平和。
疗养院虽然算是有精神方面问题的人隔离的地方,但是不得不说,在康德的日子,没有人会用有色眼镜看他,在这里,大家都是病人,每个人都带着不堪的过去,不想面对的回忆,正因为如此,才没有谁会嘲笑谁,这里的人际关系十分单纯,大家会一起在庭院里玩耍,一起说着昨天梦到的事情。
林奕最近的情绪更稳定了许多,在裴澈的同意下,院方更扩大了林奕的活动范围,他现在已经能去公共食堂用餐了,在吃饭的时候,能和其他病人交流。
他听着他们的喜怒哀乐,听着他们那些不着边际的想象,很新奇,很夸张,也很有趣。
疯子和天才,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有时候林奕会恍惚,身边的人,真的是有问题的人吗?但是在外面的社会上,不是还有更多身心扭曲的人吗?究竟错误的是这个世界,还是他们这群人呢?
这段时间在疗养院,看似平静,可他心里清楚,林薇在外面筹谋的一切,都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牵着他和许嘉年,裴澈医生偷偷传话进来,让他安心疗养,等外面的问题都解决得差不多了,林薇会来接他出去,他满心期待着那样的一天。
简单洗漱过后,林奕换上了疗养院的宽松病号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庭院很大,四周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遮出大片大片的阴凉。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草坪上零星散落着几个长椅,偶尔有穿着病号服的人慢悠悠地散步,或是坐在长椅上闭目养神,整个庭院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鸟鸣。
林奕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庭院里扫过,四处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很快,在一棵香樟树下,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就坐在不远处那棵最大的香樟树下,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任由风拂过他的发丝,吹动他宽松的病号服衣角。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他清俊却略显苍白的轮廓。
“喂!蕾蕾!”林奕朝着许嘉年跑去,喊着蕾蕾的名字。
奇怪的是,今天的许嘉年,和往常截然不同。
以往只要他出来,许嘉年,又或者说,是许嘉年身体里的蕾蕾,那个小女孩,就会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或是缠着他陪她玩,或是带着他一起去摘花。
可今天,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周身透着一股沉稳内敛的气息,完全不像是蕾蕾,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林奕,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兴趣,复又闭上了眼睛。
林奕脚步顿了顿,心里泛起一丝疑惑,还是朝着他走了过去。
草地很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林奕走到许嘉年身边,轻轻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下,试探着开口:“蕾蕾?”
像是这才听清楚林奕的声音,许嘉年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和蕾蕾都截然不同的眼睛,蕾蕾的眼神总是透着清澈懵懂,而今天,眼前这个人,他的眼神是一种沉静深邃的眼神,那双眼睛里像是藏着许多故事,更带着几分成熟男人的沉稳与疏离,却又没有丝毫的恶意。
他看了林奕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莫名的磁性:“小孩,你叫我?”
林奕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什么,这是许嘉年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今天出来的人,不是蕾蕾。
许嘉年的解离性身份障碍,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会是谁呢?
是蕾蕾口中的嘉年哥哥?还是阿彻叔叔?还是……那些藏在更深处“房间”里的人?
林奕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惊讶,语气放缓了一些:“抱歉,我以为是蕾蕾,以前出来的人都是她,你是……”
“我叫阿彻。”男人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目光落在远处的草坪上,眼神悠远,“我也是他,又不是他。你应该知道,他的情况,不太好。”
他口中的“他”,应该是许嘉年。
林奕这么想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知道,对于解离性身份障碍患者来说,强行追问人格的来历,或是强迫他们切换人格,都是一种伤害,更何况,这个叫阿彻的人格,看起来比蕾蕾和许嘉年本人都要清醒,或许,他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我听蕾蕾提到过你……她说阿彻叔叔是个很冷静很聪明的人,很多时候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的时候,他们都会让你出来……她还跟我提过,说你是个很温柔的人。”
许嘉年一挑眉:“小孩子嘛,在她的世界里,自然什么都是非黑即白的,在她看来,这个世界就没有坏人,每个人都很好。”
“往常这个时候,蕾蕾都会拉着我玩,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别的人格出现……蕾蕾出什么事了吗?”
阿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放心,我们都没事。蕾蕾昨天玩到很晚,这孩子昨天跳到池塘里玩耍,闹得太凶了,我们觉得今天让她休息一下可能比较好……而且,我也有事情要找你。”
“找我?”
“嗯,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什么时候会出去?”
林奕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远处的围墙。
围墙很高,上面缠着细密的铁丝网,像是一个无形的牢笼,将他们困在这里。
他知道,在围墙外的世界,姐姐一定一直在想办法让他们离开这里。
“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我姐,如果她还没有把我接出去,说明时机未到,在此之前,我只要耐心等待就好。”
“嗯,看来你现在的心态稳定了很多。”
“这是裴澈医生说的,在我有想不通的问题的时候,就不要去纠结了,不如让自己停下来,放空自己,答案自己会出现。”林奕抬起头看着天空,风吹起他的发丝,吹走了脸颊的热度。
这风,很温柔,就像是……
母亲的手。
许嘉年点了点头:“嗯,裴澈是个聪明人,你姐姐也是,想不通的时候,听他们的就是了。我观察了一下,目前康德疗养院里应该没有青砚堂的人,但是往后会不会有人渗透进来就不好说了,我们应该不久之后就会出去。”
“嗯?你也能出去吗?”林奕下意识地问道,但突然感觉到自己这么问好像不礼貌,“额,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放心吧,孙雄的案子虽然判了是许嘉年做的,但是毕竟只是正当防卫,而且只要有精神稳定的情况说明以及专业诊断,我们是可以适当地离开精神病院的,相关手续,裴澈自然会做。”
“裴医生这么好?我怎么不知道之前他这么配合我们?”林奕有些惊讶。
在他的印象中,裴澈算是一个比较中立的人,从来不参与他们和林家的事情,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裴澈还会站在他们这一边。
许嘉年模糊地回答了一句:“嗯,毕竟他现在已经战队了,自然要拿出一点诚意来。”
林奕听不太懂这句话,只是看着许嘉年那胸有成竹的样子,脑袋里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书中的诸葛孔明,想起了张良,这些聪明绝顶的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一种胜券在握的表情呢?
他们身周似乎自带一种稳定的气场,在他们周围,都会不由得安心下来。
蕾蕾说的对,阿彻的确是个心智成熟的大叔。
林奕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还有一丝期待。
“不知道姐姐在外面怎么样了……我妈现在还好吗?她有风湿,马上要雨季了,她得去医院拿点药才行……”
阿彻的目光沉了沉。
半晌,突然开口问道:“林奕,你觉得人的这一生,什么最重要?”
林奕有些云里雾里:“啊?”
“回答我。”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林奕转了转眼睛:“……亲人吧,我觉得只要亲人都在身边,多大的困难都能克服的。”
许嘉年沉吟了一下:“但是,亲人其实也只能陪你走完人生中的某一程罢了,就像许嘉年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甚至都没有见过他母亲,人的一生,总是在学会别离。”
“是这样……但是我觉得,只要我活着,就一定要努力对姐姐和妈妈好,我之前情绪有些控制不了,是他们的拖累和包袱,但是我现在想明白了,只要我好好的,她们就会好好的,等我们日子好起来了,就能重新回到妈妈身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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