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雨,总是比一周里任何一天都要缠绵,黏腻的雨丝敲打着康德疗养院的落地窗,把窗外的香樟树晕成一片模糊的深绿。
疗养院的走廊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砖,吸走了脚步声,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混着消毒水淡淡的苦涩,在空气里缓慢流淌。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白墙、白床、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连来往的病人都大多面色温和,步履迟缓,仿佛时间在这里被调慢了半拍,连悲伤和痛苦都变得温顺起来。
这里是精神疗养院,在这里,所有情绪被放大的行为似乎都是不被允许的。
所有人都活在“平静”之下。
裴澈坐在诊疗室的单人沙发上,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清晰的线条,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底却依旧清明。
连日来在多家医院轮转,让他有些疲惫。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心理问题总是格外突出,双相、抑郁、狂躁……患病者也越来越多,大家似乎都对现状感到不满,但却又找不到宣泄的地方,积压在心里,久而久之,便成为了一种精神方面的问题,一种情绪方面的困扰。
他是心理医生,但是医者不自医。
他也有自己走不出的坎。
裴澈揉了揉眼睛,叹了一口气。
他方才浅眠时做了个梦,梦里依旧是那片花田,熟悉的少女在花田里对他微笑着,但是奇怪的是,他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她的身影,而对于她的五官,他有些模糊了。
这是已经过去太久了,还是……
“我好像开始有些……忘记你的样子了,阿清。”
“咚咚咚。”
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敲门声很轻,三下,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打破了诊疗室里的寂静。
裴澈抬眼,看向门口,声音低沉而平静:“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林薇走了进来。
裴澈抬眼,见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脸上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倦意,却依旧难掩眼底的锐利。
她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显然是一路匆匆赶来,看到裴澈,她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带上了门,将外面的雨声和走廊的嘈杂都隔绝在外。
“裴医生,好久不见。”林薇的声音很淡,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走到裴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文件夹放在腿上,目光直直地看向他,“我今天来,是想问问许嘉年的情况。”
裴澈闻言,指尖的烟微微顿了顿,随即缓缓放下,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林薇脸上,带着一丝了然。
他早就知道,林薇迟早会来。
“坐吧,先喝杯热水,看你淋了雨。”他起身,给林薇倒了一杯温水,递了过去,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几分,“看林小姐的样子,好像刚从很远的地方过来。”
“没什么,就是去公司开了个会。”
“哦?没想到您现在也开始参与公司的事情了。”
“嗯,我父亲给我转了点股份,基于这个,他也给了我点材料,关于公司的,希望我也能顺带了解一下公司的基本情况。”林薇说着,手指点了点手中的文件夹。
这似乎是一个定心丸,告诉他,选择她这一阵容,不会有任何问题,她现在正在上升期,并且会一步步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裴澈笑而不语,将水杯递给林薇,林薇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裴澈:“他怎么样了?我听说,你一直在给他做心理干预。”
“谁?林奕还是……”
“许嘉年。”林薇平静地抬眼。
“没想到林小姐对嘉年倒是挺关心的。”
“毕竟一起经历了一些事情,在我看来,他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林小姐可不像是一个会珍惜朋友的人。”
“那是因为之前你不算我的朋友,我这个人,朋友并不是很多,但我会好好对待每一个我觉得应该是朋友的朋友。”
“哦?”裴澈重新坐回沙发,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我有个这个荣幸成为林小姐的朋友吗?”
林薇冷笑:“这要看你会不会办事了。”
“给你弟弟开诊断证明,让他顺利走出康德疗养院,获得重新上学的资格,这还不行?”
“不够,远远不够。”
“行吧,我就知道你和你爸一样,都是贪得无厌的人。”裴澈说着,在桌上的病例本中找出了最厚的一本,并翻开了它:“许嘉年的情况呢,比之前好了很多。”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现在不会再出现严重的暴力倾向,情绪也稳定了不少。大多数时候,都是阿彻、蕾蕾和陆骁这三个副人格在掌控身体,主人格一直处于沉睡状态。”
“沉睡?”林薇皱了皱眉,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为什么会一直沉睡?是他自己不愿意醒来,还是……”
“两者都有。”裴澈分析,“人格障碍的诱因是多样的,多数情况是发生了主人格不愿意面对的情况,从而分裂出了其他人格替他出现在某种场景之中,我怀疑,许嘉年的主人格,一定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才分裂出了其他人格,而在自己不愿意面对的情况下,就是这些主人格替他掌控身体。”
裴澈低下头,翻看着许嘉年的病历本,桌上这么多本病历之中,许嘉年的病历本是最厚的,上面有长长短短的化验单、检测报告、鉴定结果等等,这么多年来,许嘉年就像是一个机器,被送到不同的工厂“拆解”,任人分析,随后,他们又把这些所谓“权威”的报告附在了他的病历上,给他打上了摘不掉的标签。
“根据之前许多医生的鉴定情况来看,许嘉年体内这么多个人格中,蕾蕾是最先出现的人格,她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年纪,扎着双马尾,喜欢摘花,喜欢唱歌,是许嘉年的……痛苦替代者。”
“痛苦替代者?”林薇困惑地眯起眼睛。
“是,你可以把蕾蕾看做是许嘉年用来承担痛苦的替代品,一旦主人格认为当前的痛苦超出自己的承担范围,他就会让蕾蕾出来。”裴澈抬起头看向林薇,“在康德的这段时间,我和蕾蕾交流过,她坦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只是当自己有意识的时候,一个女人一直拿着衣架在抽打自己,她感觉到很疼,但是她跑不掉,只能放声大哭……”
“女人……”林薇皱起眉头,脑海中闪过一个名,“是……许月柔!”
“嗯,很大可能是许嘉年的继母,许月柔,我们根据警方的调查结果来看,在许月柔和顾怀远结婚之后,对姐姐的儿子,也就是许嘉年,是有过虐待行为的,这一点,警方在对许嘉年进行身体检查时,发现了他身上的许多陈旧性的伤口可以作证。”
裴澈说着,把病历本上的一张纸拿出,推到了林薇面前。
林薇低下头一看,发现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13岁的少年,对着摄像头的眼神有些躲闪,白色的灯光打在他身上,他下意识地抬起胳膊遮挡这刺眼的光线,却将手臂上长短不一的伤口暴露在镜头下。
这些伤口,有愈合的刀伤,也有一块一块的淤青,似乎都在说着这孩子过去承受的痛苦。
“我个人认为,蕾蕾的出现,代表着许嘉年人格分裂的开始,她的出现,是因为许嘉年承受了太多的痛苦,这些身体和精神上的折磨已经超过了他的承受范围,所以他开始幻想着会有这么一个人出现,替他分担痛苦。”
“但是……但是为什么是个小女孩人格呢?”林薇更加困惑。
“在我们的观念里面,只有小孩子,是可以完全无所顾忌地放声大哭而不受责备的,所以在许嘉年的潜意识中,他可能也认为如果是个小女孩,在被打、被骂的场景下放声大哭是没有关系的……至于蕾蕾为什么是女孩……我也不太清楚,或许是许嘉年对自己十分厌恶,下意识认为自己如果是女孩子,或许就不会被这样对待。”
听着裴澈的话,林薇沉默了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温热的水流似乎无法驱散她心底的寒意。
在来这里之前,她已经查过所有关于许嘉年的资料,也许是因为顾怀远有意消除网络上与许嘉年有关的所有信息,自己能查到的信息并不多,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在许月娥死后,许月柔作为许嘉年的继母,的确对自己的继子并不好,也是在这段时间内,蕾蕾出现了,或许许嘉年生病的根本原因,就是顾怀远的第二段婚姻。
“根据许嘉年的病例来看,之前为许嘉年治疗的医生,也发现了这些问题,大家基本认为蕾蕾的出现是在许嘉年十二三岁的时候,因为许嘉年的主人格并不常出现,拒绝沟通,蕾蕾也不清楚自己是从何而来,所以这段记录比较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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