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腊月二十六，江城下了一场小雨。
宋曜霁把车开出小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路面还湿着，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离玟坐在副驾驶上，腿上放着一只旅行包，里面装了两天一夜的换洗衣物。导航设的是一个离江城两百多公里的小镇，在江城和深城之间的山里面，有一家温泉民宿，是宋曜霁提前一周订的。
“你什么时候订的。”离玟问。
“上周。你说要停一晚之后我查了几个地方，这家评价还行。房间不多，老板自己管的。”
“你怎么跟老板说的。”
“说两个人。住一晚。”
离玟偏头看了他一眼。宋曜霁开着车，目光看着前方路面，侧脸被早晨的浅光照得柔和而清晰。离玟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出了江城之后路两旁的山逐渐多起来，深秋的树叶已经掉得差不多了，远处的山坡被薄雾笼着，轮廓模糊。
车开了将近三个小时。中间在服务区停了一次，宋曜霁买了两杯热豆浆和一袋包子。两个人站在服务区的落地窗前吃完了早餐，看着外面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车辆。重新上路之后离玟靠在椅背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车已经下了高速，拐进了一条盘山的县道。路两边是成片的竹林和偶尔几棵光秃秃的柿子树，枝头还挂着几个橙红色的果子。
温泉民宿在镇子外围的半山腰上，几栋白墙灰瓦的小楼围着一片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老樟树。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方，说话带一点本地口音，带着他们看了房间——二楼朝南的一间，窗户正对着山谷，远处能看到几座起伏的山脊。房间里有一张双人床、一张小桌、两把藤椅，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
“温泉在院子后面，随时可以去。晚上人少一些。”方老板把钥匙递给他们，“吃饭的话，厨房五点半开饭，你们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说。”
宋曜霁说好。方老板走了之后离玟把旅行包放在床边的椅子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山谷里的空气比城里冷一些，带着松针和潮湿泥土的气味。远处有几只鸟从山脊上掠过，鸣声被风拉远了。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偏头看着宋曜霁。宋曜霁正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目光从床到桌到藤椅走了一趟，最后落在窗边的离玟身上。
“你站在那儿比我想象中合适。”宋曜霁说。
“什么合适。”
“窗户，山，你。”宋曜霁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也看着窗外的山谷，“这个画面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哪里。”
宋曜霁想了一下。“有一年我在德国，租的房子窗户朝南，窗外是一片树林。冬天树叶掉光了，能看到远处的山脊。我那时候站在窗边想，如果你在的话，应该会站在我旁边看。”
离玟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那片山谷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在藤椅上坐下来。宋曜霁在他对面那把藤椅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窗边的小桌，看着对方。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山谷里的风声。
“你以前跟别人来过这种地方吗。”离玟问。
“没有。”
“那你以前去过温泉吗。”
“去过一次。在德国的时候，跟同事去的。公共池子，很多人。没什么意思。”
离玟点了一下头。他靠在藤椅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暖融融的。他闭了一会儿眼，睁开的时候看到宋曜霁正看着他。
“你看什么。”
“看你闭眼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宋曜霁说，“你在城里的时候闭眼眉毛会皱一点。”
“你看得这么细。”
“你的事我都看得细。”
离玟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旅行包打开，把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挂进柜子里。宋曜霁也站起来把自己的包打开，两个人并排站在柜子前面挂衣服，动作不紧不慢的。挂完衣服之后离玟在床边坐下来，宋曜霁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免得山谷里的冷风吹进来。
“下午做什么。”离玟问。
“随便。你想做什么。”
“睡一会儿。早上起得早。”
宋曜霁点了一下头，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两个人各占一边，被子搭在身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离玟侧过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山脊。宋曜霁在他身后翻了个身，也面朝着同一个方向。两个人一前一后躺着，呼吸慢慢从浅变深。窗外的山谷里有一阵风从林间穿过去，树叶沙沙响了一小会儿又安静了。
离玟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光线已经变成了午后偏西的暖金色。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宋曜霁还在睡，面朝着他的方向，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放松地蜷着。离玟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上外套走到窗边。山谷里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对面山坡上的竹林镀了一层暖色。远处有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了炊烟，细细的，在风里缓缓散开。
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听到身后床垫的轻响。宋曜霁醒了，坐起来揉了揉后颈。
“几点了。”
“四点多。”
“我睡了这么久。”
“你最近累。多睡会儿好。”
宋曜霁下了床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山谷。午后的光正在慢慢变暗，从暖金转成浅橘色，再转成灰蓝。方老板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晚饭五点半开”，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宋曜霁偏头看了离玟一眼。
“去泡温泉吗。趁天还没全黑。”
“行。”
两个人换了衣服下楼。温泉在院子后面，隔着一道矮墙，池子不大，用石头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旁边有几把木椅和一张小桌，桌上放着茶壶和两只杯子。方老板已经提前把茶泡好了，壶嘴还冒着热气。两个人脱了外套挂在旁边的木架上，先后下了水。水温刚好，比体温高一些，但不烫。离玟靠在池边的石头上，肩膀沉进水里，呼出一口气。
宋曜霁在他旁边坐下来，水没到胸口。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靠在池边，看着院子外面那片逐渐暗下去的山谷。天边最后一道橘色的光正在消失，山脊的轮廓变得模糊。池子里的热气从水面上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
“你以前想过我们会这样吗。”离玟开口，声音在水汽里显得有些闷。
“哪样。”
“一起泡温泉。在山里。没什么事要做，就待着。”
宋曜霁偏头看着他。水汽在他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想过。在德国的时候，有时候周末没事做，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就想过。想的内容比现在具体——比如你会坐在哪个位置，我会坐在哪个位置，中间会不会放一杯茶。”
“你那时候想的事情很多。”
“嗯。想得最多的是如果有一天我回来了，第一个带你去的地方是哪里。想过很多版本。海边、山里、你以前住的小区楼下那家面馆。后来回来之后发现那些版本都用不上，因为每天日常里的事比那些版本都具体。”
离玟偏过头看着他。宋曜霁的侧脸在水汽和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柔和，轮廓被热气模糊了一层。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山谷的方向。
“你那个德国时候的窗户，”离玟说，“朝南那间。你站在窗边看树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在你旁边。”
“想过。想了很多次。”
“那现在呢。”
宋曜霁偏头看着离玟。池子里的水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又散开，暮色从山谷那头压过来，把院子的矮墙和远处的山脊都染成了一层模糊的灰蓝。他看了一会儿离玟的侧脸，然后开口：“现在你就在旁边。”
离玟没有接话。他把手从水里抬起来，搭在池边的石头上。宋曜霁的手从水下伸过来，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指尖在水面上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没有再握，只是碰了一下就分开了。但那个碰触的余感留在手指上，被水汽和体温捂得很暖。
泡完温泉之后两个人换了衣服回到房间。方老板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两菜一汤摆在楼下的小餐厅里。两个人面对面吃了饭，菜是山里的家常菜，味道偏淡，但食材很新鲜。吃完饭之后两个人回到房间，离玟坐在藤椅上翻许砚那本书的最后几页。宋曜霁靠在床头看手机，偶尔偏头看他一眼。
“你那个书快看完了。”宋曜霁说。
“最后几页了。”
“结局是什么。”
离玟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几行，合上书放在小桌上。“结局是那扇窗一直开着。外面的人进来了。两个人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树，然后一起走开了。”
“走开了去哪。”
“没写。就写了一句‘他们一起走开了’。”
宋曜霁把手机放下，偏头看着离玟坐在藤椅上的样子。房间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离玟的侧脸和肩膀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明天想几点走。”
“睡到自然醒。吃了早饭再走。”
“行。”
离玟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宋曜霁把被子拉开，两个人各自躺下。关了灯之后房间里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窗边那把空着的藤椅照出了一道模糊的轮廓。山谷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和竹林被吹动的沙沙声。
“宋曜霁。”
“嗯。”
“你以前在德国的时候，站在窗边看树林，是一个人看的。”
“嗯。”
“以后不用一个人了。”
宋曜霁在黑暗里偏过头看着离玟的方向。窗帘缝隙里那点月光落在离玟的枕头边缘，照出了他肩膀的一小片轮廓。宋曜霁看了一会儿，把被子下面的手伸过去，碰到了离玟的手背。这一次他没有收回来，而是让指尖停在原处。
“我知道。”他说。
离玟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两个人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交替着，一进一出，节奏慢慢变得一致。窗外的山谷里有一阵风从林间穿过去，树叶沙沙响了一小会儿又安静了。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被风拉远了。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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