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出现在陆离的办公室里。
不是三十五岁的办公室,是三十岁的。上市那年的办公室。落地窗,灰色的地毯,桌上有一盆塑料绿萝。夕阳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橘红色。陆离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肩膀很宽,脊背挺得很直。他听到声音,没有回头。
“你来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是我?”
“脚步声。”他转过身,看着她,“你的脚步声和别人不一样。轻,快,像怕踩死蚂蚁。”
安宁笑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脸。三十岁的陆离,比她记忆中的更年轻。眼角没有细纹,颧骨没有那么突出,眼窝没有那么深。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那种亮不是夕阳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黎明一样的光。
“陆离,”她说,“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没有。”安宁说,“我每天都吃三顿饭。你答应过我的。”
陆离愣了一下。他答应过。十六岁生日,她说“你至少每天吃两顿饭”。他说“好”。他做到了。他每天都吃三顿饭。吃了十五年。但她说的是“你至少每天吃两顿饭”。她说的不是她自己。
“安宁,”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你没有答应过我。”
“我答应过我自己。”安宁说,“我要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因为你在等我。我不能让你等的人,先倒下了。”
陆离看着她,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她的脸很凉,很瘦,颧骨很突出。他的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下巴,像是在描摹她的轮廓。
“安宁,”他说,“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好。”她说,“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人等我。你呢?”
“好。”他说,“有代码写,有公司管,有人等。”
他们看着彼此,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很轻的、很安静的笑。像两个人站在河的两岸,隔着一条河,看着对方。不用喊,不用挥手,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你还在。我也在。
“陆离,”安宁说,“通道稳定了。我可以自由往返了。”
陆离愣了一下。
“自由往返?”
“嗯。”安宁说,“我可以来,也可以回去。不用再告别了。”
陆离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以前那种苦涩的、隐忍的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带着光的笑。
“安宁,”他说,“你能留下来吗?今晚。”
“能。”安宁说,“但明天要回去。那边有人在等我。”
“多久回来一次?”
“不知道。”安宁说,“但我会尽量多来。你等我。”
“我等。”他说,“我一直在等。”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抱得很紧,很用力,像是怕她再次消失。安宁靠在他怀里,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有力,像一面鼓。
“陆离,”她说,“你的心跳加速了。”
“嗯。”他说,“每次你出现,都会加速。”
“你不是说习惯了吗?”
“没有。”他说,“永远不习惯。”
安宁笑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很快,很有力,像是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那天晚上,陆离带安宁去了他住的地方。不是公司,不是办公室,是他的家。一栋很小的房子,在城市的边缘,周围种满了银杏树。安宁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树,愣住了。树不大,刚种了没几年的样子,枝丫还很细,叶子也没有那么密。但她认出了它们。银杏树。她最喜欢的银杏树。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她喜欢银杏树。但他知道。因为她的围巾上有银杏叶的图案,她的外套袖口上绣着银杏叶,她的画里有银杏树。他看到了。他记住了。
“你什么时候种的?”她问。
“你第一次出现的时候。”陆离说,“八岁,柴房。你走了之后,我就在想,下次你来的时候,我要让你看到银杏树。但我没有地方种。后来我有了钱,买了这栋房子,在院子里种了这些树。种了十五年,才长成这样。”
安宁看着那些树,眼泪掉了下来。
“你等了十五年?”
“等了。”他说,“不差这几天。”
他拉着她的手,走进屋里。房子不大,但很温暖。客厅里有一个壁炉,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在墙壁上跳跃。墙上挂着很多画。不是名画,是安宁的画。她在画廊里画过的那些——秋天的树林,满地的落叶,远处有一个模糊的背影。银杏树下的女孩,仰着头,伸手去接飘落的叶子。两个人站在海边,面朝大海,背对着看画的人。
“这些画——”安宁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会有?”
“你每次穿越进来的时候,都会带一些东西。”陆离说,“有时候是一张画,有时候是一幅素描,有时候是一片银杏叶。我都收着。收了很多年。”
安宁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她记得每一张。秋天的树林,是她刚认识陆离时画的。银杏树下的女孩,是她十六岁时画的。两个人站在海边,是她听说林知夏想画海之后画的。她画了很多年,画了很多张,画了很多人。但她的画,全都在这里。在他家里,在他墙上,在他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陆离,”她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他说,“怕你觉得我有病。怕你觉得我太在意你了。”
“你没有病。”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在等。”
安宁走过去,抱住了他。
“你不用等了。”她说,“我来了。”
陆离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安宁,”他说,“你能留下来吗?今晚。”
“能。”她说,“但明天要回去。”
“好。”他说,“明天我送你。”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壁炉前,靠着彼此,看着火光。谁也没有说话。不需要说话。他们等了十五年。不差这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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