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这些念头一桩接一桩地,在灵堂里重新涌上来——
像一整缸冰水,从她头顶兜头浇下。
灵堂里地火不起,寒意刺骨。
她面色如常。
嘴角甚至还挂着方才进来时的,那一抹极淡的冷意。
——只有嫁衣袖口里那双指尖。
不知何时——
已经捏得发白。
身旁的小丫鬟跪在棺侧,捧着一只白瓷的香炉。
她声音怯怯的,像是怕惊了棺中的人——
"郡主......"
"表小姐生前交代过。"
"要抱着这幅画走。"
"她说......"
"这是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
最放不下的人。
——最放不下的人。
沈怀璧在心里慢慢地、一字一字地,又咀嚼了一遍。
好。
——好一个最放不下的人。
生前恨海情天。
死后,何必如愿?
沈怀璧弯下腰。
伸出手去。
——她的手是热的。
刚从公主府的地龙边过来。
热得几乎要烫透嫁衣的红绫。
而棺中那双交叠的手——
冰得像砚台里冻住的一汪墨。
她将自己滚烫的指尖,搭在了那截枯瘦冰凉的指节上——
一根。
一根。
将林栖迟的手指,从画轴上慢慢掰开。
那手指冰凉而脆。
仿佛稍一用力——
便会咔嗒一声,从中间折断。
她没有折。
"郡主!"
身旁的丫鬟瞪大了眼睛。
"她想抱着这幅画入土?"
沈怀璧将那卷青绢画轴握在手中。
指节泛白。
唇边浮起一抹冷厉的笑意。
"休想。"
她转身。
拖着满地的大红嫁衣,一步,一步——
走入漫天的飞雪里。
身后。
棺木里的林栖迟静静躺着。
睫毛上的霜,不知何时悄悄又积厚了一层。
——似是气得连眼底都泛了潮意。
却也再不能睁开——
来回她一句了。
——
——
回到公主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府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被人挑亮。
红的、金的、暖黄的,映着满院新落的雪——
将整座公主府烘得通红,像一座暖天的火炉。
——婚事在即。
她沈怀璧,下个月初九,便要嫁入太尉府。
可她此刻——
没有半点要做新嫁娘的兴致。
她把那卷画啪地一声,摔在了书房的桌案上。
她不想看。
她真的不想看。
可她在桌前枯坐了半晌。
终究还是慢慢起身,走到铜镜前——
将那幅画,重新展了开来。
画中人站在一株半开半落的梧桐树下。
鹅黄的衫子。
浅绿的披帛。
发间——
簪着一朵将开未开的垂丝海棠。
她对着画外伸出手。
指尖微微翘起。
——像是要去够什么人的衣袖。
又像是想拉住什么人,让她不要走。
三年前那一日,她在月洞门外远远瞥见的——
就是这幅画。
当时那一抹鹅黄、那一缕浅绿,远远一晃。
便让她笃定,画的就是姐姐。
——可她从未走近看过。
林栖迟没有明说之前。
她也从来...不敢。
不敢走近。
不敢确认。
不敢——亲手揭开那个让她心痛了三年的答案。
往日的未知,是心酸的源头。
却也,保留了一丝"画中人未必是姐姐"的可能。
——瞧瞧。
——听听。
啧。
好一个沈怀璧。
可现在。
林栖迟死了。
她终于可以——
走得近近的。
看得仔仔细细的。
亲手——
将那个让她痛了三年的答案,掘出来。
她将烛台往画前推了一寸。
烛火映上绢面,把画中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她盯着那张脸。
没有眼角的泪痣。
沈怀璧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右眼角。
——那颗从她记事起便有的、小小淡淡的泪痣。
而画中人的眼角——
光洁。
什么也没有。
——好。
——终究是该亲手断了她的念想了。
她心里冷冷地笑了一声。
将那卷画狠狠地、用力地——
掷在了地上。
画轴磕在青砖上。
闷闷的——
一声响。
像是磕在了她自己的心口上。
连死,都不肯放下这幅画。
——林栖迟。
——林栖迟。
「你对她,情深至此。」
「又何苦——」
「又何苦在去年冬天之前,对我那般好?」
「何苦让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
「又何苦——」
「又来招惹我?」
她背过身去。
不再看那幅画。
可那幅画,偏偏面朝上摊在地上。
烛火摇曳,将绢面映得泛出一层陈年的黄。
画中人垂着耳。
耳垂上——
藏着一颗极淡极小的丹砂痣。
针尖大小。
藏在发丝的阴影里。
——细到几乎瞧不见。
沈怀璧没有注意到那颗痣。
至少——
前半夜,没有。
可她到底——
还是从地上将那卷画捡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
——是要再看一眼那张脸,让自己彻底死心?
——还是想从这张脸里,找出一丝"它不是姐姐"的证据?
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甚至连,她希望自己找到的是哪一种证据,都不知道。
她重新将画铺在桌案上。
把那盏雕花的烛台移过来。
凑得近近的——
借着那一点摇曳的烛光,去看,去找。
她将整幅画寸寸地、细细地,看了一遍。
而后——
她忽然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画中人眼角光洁。
——光洁得像新刷过的一笔。
那一处的绢色,似乎比旁处都要新上一分。
像是后来有人用极淡的色,重新描过。
心有不甘也好。
自欺欺人也罢。
——她忽然就,不确定了。
她对着画中人那一抹微微上扬的右唇角。
——右唇角。
她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至少——
这一刻的怀疑。
她想要去验证。
哪怕——
验证的结果是让她,彻底死心。
那——
也是极好的。
她将烛台又往前推了一寸。
烛火离绢面,只隔了一指节。
——几乎要贴上去。
那颗丹砂痣。
浮在绢面上。
针尖大小。
颜色已经褪得有些淡。
可位置——
分毫不差。
是她的左耳垂。
——是她沈怀璧的左耳垂。
她姐姐沈怀瑜的耳朵上——
没有这颗痣。
从来。
——没有。
沈怀璧的心,咚地一声。
撞上了喉咙。
她屏住呼吸——
更仔细地,盯向画中人那一抹微微扬起的唇角。
唇角的弧度里。
露出半颗不甚明显的虎牙。
——右边。
姐姐的虎牙在左边。
——而她自己的。
在右边。
姐姐从小便因这颗虎牙。
笑起来总爱拿帕子掩着嘴。
说,姑娘家露虎牙不雅。
而她沈怀璧。
从来不掩。
——从来不掩。
因为很多年前,林栖迟曾经在她面前停了一停。
垂着眼,轻轻地对她说——
"怀璧。"
"你笑起来......"
"最好看了。"
沈怀璧的心,又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将那盏烛台彻底端在了手里。
举着、举着——
从画中人发顶的发髻,看到额前的碎发。
从碎发看到眉梢。
从眉梢看到鼻尖。
从鼻尖看到唇角。
从唇角——
看到那只伸出画外的、指尖微微翘起的手。
眉梢的弧度,是她。
下颌的线条,是她。
连那只翘起的指尖——
是她自己从小就有、连母亲都不曾注意到的、一个小小的习惯。
是她。
她与姐姐同为双胞胎。
可两个长得再像的双胞胎,在朝夕相处的人眼里——
也总是不一样的。
熟悉她们的人,怎会不知?
——林栖迟。
林栖迟比谁都清楚。
画中人不是姐姐。
是她。
那幅。
她嫉妒了三年的画。
她恨了三年的画。
从头。
到尾。
画的——
都是她自己。
「林栖迟。」
「...是故意的?」
「你是故意,想让我误以为这画画的是姐姐?」
她攥着画轴的手心——
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她又凑近画。
将眼角那一处,仔细地、细细地端详。
愈是细看。
愈像是后来用极淡的色,慢慢覆上去的。
而其他地方。
无论是耳垂上的丹砂痣,还是右边那半颗虎牙——
却全然没有修饰过的痕迹。
「林栖迟既然要改——」
「以她那双能描出旁人指尖小习惯的眼睛......」
「为何会留下这么多的破绽?」
「...还是说。」
「她改到了一半。」
「却再也,落不下后续的笔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
沈怀璧心里——
有一块东西。
无声地,开始松动了。
去年那场争吵撞门而出之后。
那颗心,她自以为早就拔了刺,钉死了,再不会为谁跳一下。
——可此刻。
它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很轻。
很短。
很无声。
像一根早就被她亲手拔掉的刺。
忽然——
又自己,长了回来。
沈怀璧眉目低垂。
她很快,将这股心绪压了下去。
很快。
很狠。
——就像她从小到大每一次压下软弱、压下示弱、压下不该有的心动一样。
即使她的猜测是真的。
即使画中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是她——
可她还是有恨的。
这一年。
这一身嫁衣。
那一封赐婚的圣旨。
那一夜抱着被子哭到天明——
桩桩件件。
都还在。
她沈怀璧不是肯轻易把账抹平的人。
——更何况。
如今林栖迟死了。
死人不会开口。
死人不会解释。
死人——
也再不能补给她一个像样的答案。
"......那你为什么见面不说?"
"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就因为我错怪了你?"
"以为你拿我当姐姐?"
"——所以你索性顺着我的话,把这一切都认下来?"
"被我误会到死。"
"也、不、肯、说、清、楚?"
"林栖迟。"
"......林栖迟。"
她,需要,知道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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