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下的年安听见父亲的声音，立刻探出小脑袋，激动地喊道：“爸爸！”
可盛庭初满心焦灼，顾不上应声，年安见状，没了兴致，焉焉地缩回了桌底。
盛庭初走到唐暄身侧，压低声音道：“新安纱厂的账房带着账簿跑了。”
霍然间，银匙当啷一声撞在碟沿旁，饶是此，唐暄面色依旧镇定：“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码头有人看见他登上了去香港的船，父亲得知消息，让我来寻你......”盛庭初沉声回道。
“若卿，”唐暄转头看我，“劳烦你帮忙照看一会儿年安，稍后我让司机送他回去。”
盛庭初临走时，俯身对桌底道：“盛年安，乖乖听林姐姐的话，不许胡闹。”
不等年安应声，两人便出了门，席间只留下半块没吃完的拿破仑酥。我正对着空荡荡的咖啡杯发怔，年安忽然一下掀起桌帘，朝我做了个俏皮的鬼脸后，蹦蹦跳跳钻了出来。
“林姐姐，”他仰着小脸，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我想吃奶油蛋糕上的那颗樱桃。”
我带年安走出酒楼，寒风凛冽，小家伙忽然挣脱我的手，朝马路对面卖糖葫芦的小贩跑去。
“年安！”我连忙追了过去。
一辆汽车疾驰而过，瞬间将我与年安隔绝开来，我心急如焚，追过去时不慎踩在湿雪上，脚底打滑，腰际一阵钝痛。
“当心！”
一个熟悉的身影转瞬掠过来，沈城轩单手揽住我，将我稳稳扶住，另一只手则顺势牵住了狂奔回来的年安。
“沈叔叔？”年安扑腾身子，一脸雀跃，忽地又埋怨道，“你耍赖，上回你说要教我打弹弓的，一直不作数！”
沈城轩松开揽在我腰际的手，揉了揉年安头上的虎头帽：“今日教你好不好？”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他撅着小嘴，认真看向我，“有林姐姐作证。”
沈城轩蹲下身，按着年安的小肩膀，故作委屈：“为何你喊我叔叔，却喊若卿姐姐？你这样区别对待，我可要伤心了。”
“沈叔叔不要伤心。”年安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认真地解释，“因为林姐姐很好看。”
“那我不好看么？”沈城轩不甘地追问。
“爸爸好看，可沈叔叔比我爸爸还要好看！”年安的话纯粹直白。
我站在一旁，被两人的对话惹笑，一时哭笑不得。
沈城轩逮到我眼底的笑意，直起身挑眉，佯装不满：“某人明明很忙，有空闲顾及旁人，却偏偏分不出半点时间给我，真是偏心。”
“你这是诽谤。”我正色反驳。
“那你说说，我怎么个诽谤法？”
我苦笑，娓娓道来盛氏纱厂的变故。听闻始末，沈城轩没了话，他压低眉心，陷入沉思。
如今盛氏纱厂势头鼎盛，稳稳压过日方一头，难免造人忌惮，被人暗中针对。
我心头忧思渐生，满心顾虑。
沈城轩见我如此，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心，随即蹲下身对年安道：“想不想坐汽车和叔叔去个好玩的地方？”
年安欢呼一声，径直往他怀里扑。
汽车停在霞海坊的弄堂口，年安不等车子停稳，就挥舞着手中的木制弹弓，从车门里冲了出来，又回头一把拽住我的手：“林姐姐是我的新娘！我喜欢林姐姐！”
沈城轩闻言，立即沉脸，佯装不满：“谁教你的浑话？”
年安松开我，举起弹弓对准沈城轩：“砰！沈叔叔中弹啦！”
他打的是空弹，玻璃弹珠正乖乖攥在我手中，沈城轩倒是配合地捂住胸口，倒退了两步。
“伤员需要救治。”他突然抱起年安扛在肩上，“小司令官，带路！”
年安的笑声惊飞了屋檐栖息的麻雀，我小跑着跟在两人身后，一齐穿过晾满旗袍裤褂的天井。雪地湿滑难行，沈城轩故作惊慌地左右摇晃身子，惹得年安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尖叫嬉笑，虎头帽还歪在了一边。
玩累后，年安从我随身的油纸包里摸出梨膏糖，糖渣细沫落了沈城轩满袖。
“我长大要和林姐姐结婚！”小家伙突然蹦跳着高声宣布。
沈城轩正弯腰捡掉落在地的弹弓，闻言立刻直起身子，隔开我与年安：“那可不行！姐姐的新郎官要长得比梧桐树还高才行。”
“我现在就能长高！”年安踩着一旁的石墩往上爬，“阿香姐姐天天都给我喝牛奶！”
话没说完，他小小的身子突然腾空，沈城轩把年安凌空抱起，惊得他咯咯直笑。
雪花悠悠飘落，落在眼睫上，我不禁恍了神，仰头望着玩闹发笑的两人，忽然被眼前温馨治愈的一幕击中。
楼下，我抬眼瞧着门牌上的数字——163，微微笑道：“正好我许久没见顾莞了。”
沈城轩牵着年安问我：“你说，承璟在这里的概率有多大？”
我顿时了然，打趣道：“敢情你是来找他的。”
沈城轩垂首，无奈笑道：“没办法，这几日连我也找不见那小子的身影，奈何实在有事，只能到这儿来碰运气了。”
他一手抱起年安，一手扶着我，踏上吱呀作响的楼梯。可木梯狭窄陡峭，仅容一人通过，他只好松了手，抱着年安走在我身后。
楼上，顾莞掀开门帘，见是我，眼底满是惊喜：“若卿？”
她目光在一旁沈城轩的身上打了个转，像看穿了什么，唇角抿出笑，颔首问候：“沈二少。”
“苏小姐，叨扰了。”沈城轩上前一步，与我进屋，自然地接过我脱下的外套。
炉子上的铜水炉咕嘟作响，墙上的日历纸张泛黄，圈起的数字28格外醒目。宋承璟正倚着木柜削梨，果肉的清香混着炭火气在屋里漫开。
“你小子，让我好找，结果跑这儿躲清净来了。”沈城轩牵着虎头虎脑的年安在红木椅上坐下。
宋承璟手腕一顿，梨皮断落在地。他挑唇，避而不答，只不羁地笑了笑，瞧着年安问道：“这谁家小孩？还挺俊。”
“盛三少家的。”沈城轩眉心微拧，又道，“你少打岔，正有事找你，结果几日不见你人。”
我隐约听闻，近日宋承璟被家中长辈频频催婚，日日为他引荐名门贵女，可他一概敷衍推脱，皆随意应付了过去。
“我说沈二少，你当初为佳人黯然神伤，茶饭不思时，我不也几日找不见你人？”宋承璟淡淡回怼，说罢，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
沈城轩耳尖微红，垂了眼低笑，没再搭腔。可听闻此话，我不禁敛了笑眼，苦涩盘绕心头，生出几分不忍。
宋承璟将削好的梨肉递到顾莞跟前，温声道：“霜降后的莱阳梨，润肺。”
顾莞双颊微红，示意他先给客人。煤油灯投下摇曳的光晕映在顾莞鬓边碎发上，宋承璟看痴了似的，一时间，梨汁顺着刀尖滴落在顾莞的裙摆上。
“宋承璟你发什么愣？”沈城轩出声，惊得宋承璟险些掉了刀子。
他没好气地白了沈城轩一眼，将削好的梨肉放进瓷碟中摆齐，推至桌中。
“讲究人。”沈城轩拈起一瓣梨肉，对着灯光细看，“梨核剔得倒干净，可惜......”
话说一半，他随即把那瓣梨递到我唇边道：“缺个递帕子的。”
我接也不是，推开也不是，余光瞥见顾莞红了耳根，铜壶里的水滚了多遍，她忙起身续茶。
沈城轩意味深长地笑道：“分梨分梨，承璟这梨分得妙啊。戏文里怎么说来着？‘分梨早惊春’......”
“别胡言乱语。”宋承璟无奈打断，挑起一块梨肉递给顾莞，眼神带着几分炽热的期待。
“谢谢。”顾莞抬腕接下，却眉心轻皱，瞧着梨块，许久未曾入口。
宋承璟瞧出顾莞的心思，“啧”了一声，转头对沈城轩道：“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
沈城轩不以为然，随手拿过一个完整的梨，塞进年安手里。
“谐音而已，何必当真，一个梨还能左右我们的人生不成？”我开口圆场。
说完，我拿过年安手中的梨，削皮后切成两瓣，给了年安一瓣，自己则留了一瓣。
宋承璟戏谑打趣：“既如此，你自己留了一瓣，又为何不将另一瓣梨递给城轩？”
我一时噎住，轻咳了声，沈城轩忙拍抚我的后背，蹙眉瞥了宋承璟一眼。
不知为何，众人蓦然相视，片刻后，默契十足地轰然失笑。一旁的年安懵懂不解，见大家欢笑，也跟着仰头咯咯直笑。
几人移步楼下，目送沈城轩与宋承璟乘车离去，车轮碾过雪地，留下两道绵长曲折的车痕。
我让一同等候的顾莞先上楼歇息，自己则带着年安在楼下等候，准备给唐暄回电话，可这小家伙实在好动，电话没接通，我只有跟在身后追的份儿。
年安裹着厚厚的斗篷，像个圆滚滚的雪球，直往弄堂深处跑，一边跑，一边回头朝我大喊：“林姐姐追不上我！”
大雪纷纷扬扬，整个弄堂口裹进一片白茫茫里，我抱着装满栗子的纸袋，踩着湿滑的积雪去追他。跑到拐角时，一道熟悉的身影逆着雪光，直直撞进我眼底。
他静静站在风雪中，眼底含笑。
冷风呼啸而过，掀起他的衣摆，他却纹丝不动，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风霜，褪去了青涩，愈发成熟坚毅。
我望着眼前人，顿时愣在原地，手中的栗子险些洒落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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