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人群的途中,我始终紧贴车窗,一直往后看,直到鸣渊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当中。
“师姐,别担心,我相信鸣渊会处理好的。”文辉低声安慰。
我坐直身子,心事重重地点了头。
车子驶得很快,不过我并未随文辉回学校,而是中途在唐公馆门前下了车。
唐暄闻讯,及时赶回了公馆。我在前厅坐立不安,更没敢惊动唐夫人,这会儿瞧见唐暄后,我才稍稍安定了些。
见我仍旧如此焦急,她上前握住我的手,神色一如既往地淡定:“事情我都听说了,日本人又如何?鸣渊既然开了枪,就必定想好了后果,你不必替他担忧。他若不开这一枪,我反倒要心急如焚。”
听了唐暄的话,我的情绪才逐渐好转,可一颗心始终放不下,我不想鸣渊因我而惹上麻烦。
冬日的夜总是来得快,唐暄送我走出公馆门时,一辆军用汽车正好停在路边,明亮的车灯下,我看清了鸣渊的模样。
两人蓦然对视的那一刻,我从他眼底看到了讶异,与半分来不及遮掩的惊喜。
不过片刻,他移开目光,看向我身旁的唐暄,恭敬地喊了声:“五姐。”
旁人离去,忽然只留下我们两人站在寂静的夜中,月光落在鸣渊的帽檐上,在眉骨处留下两道明暗分明的光影。
他站在原地,不曾动过,眼神很深,似乎没想到我会出现,又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怎么还没回去?”
我上前一步,目光迅速扫过他全身,确认他没受伤后,答非所问:“我很抱歉。”
他怔了瞬间,嗓音很低:“你一直都等在这里么?”
夜风掠过,我的视线有些许模糊,当下望着他时,我隐约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只能拉低声音道:“我不想你因为我而陷入麻烦。”
他避开我的目光,眉目轻蹙,声音冷了些:“下次别等这么晚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车子,我以为他又要离开,于是对着他的背影唤道:“鸣渊。”
他停住步子,用一双深邃的眼睛看我。
我走近一步:“我一直很担心你。”
夜光下,我清晰感受到他倏然僵住的神态,这次,他不再躲我的目光,而是迎面与我相视,只是夜色太深,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你同少骐一般,看到你陷入漩涡,我会难过,就像自己的亲人受到伤害一样。”我语气微沉,“所以,如果你有事,我会很担心。”
不知为何,鸣渊周身有一层苦涩蔓延开来,他垂下眼,手虚握成拳:“你不必自责,更不用担心我。天凉夜黑,我送你回家。”
他拉开车门,原来不是要独自离去,而是想送我。
我刚要迈步,就听车后传来异响,还未反应过来,鸣渊已迅速将我带入自己怀中,右手则警惕地按在枪套上。我惊魂未定,半晌,一只野猫才从车下蹿出。
“抱歉。”鸣渊立即松了手,喉咙轻滚,与我拉开距离。
我淡淡一笑,摆摆手,示意其不必如此介怀。
上车后,我随手翻阅起车座间的一本地理图册,里面忽然掉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中西女塾的毕业合影,昭宁、知书与我并肩站在第二排,笑容璀璨。
见我拿起照片,鸣渊握住方向盘的手忽地紧了下,却没有说话。
“少骐跟你,倒是比跟我这个姐姐还亲。”我轻笑打趣,将注意力都放在照片上。
这是三年前我寄给少骐的照片,不知怎的兜兜转转到了鸣渊手里,不免惊奇。
“少骐又给你来信了?”
“嗯,关于军校建立一事。”
听闻“军校建立”四字后,我陷入片刻沉思,可鸣渊的神色稍有放松,我也渐渐和他聊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前几日,我遇见盛太太带着年安逛百货楼,那小家伙见面就和我说,鸣渊表叔要教他骑马呢。”
“那日家宴上我答应他的。”
我始终侧首与他交谈着,他的目光只是笔直地望着前方。
路灯的光影一道道掠过鸣渊的侧脸,我这才发现他的下颌处有道细痕,不细看根本瞧不出,车子停稳后,我问:“你挂彩了?”
“嗯。”他顿了顿,“野猫挠的。”
我噗嗤笑出声:“原来你也会有失手的时候。”
他轻皱眼眉,看着我:“是真的野猫。”
“好了好了,我懂。”我拍拍他的肩,语气意味深长,摸出手袋里的膏药给他,“这个保准比你们军需处的好使。”
鸣渊接过时的动作很轻,刻意避开与我指尖的接触,只是眉心再次蹙起:“你总是随身携带药膏?”
“是啊。”
“因为总是受伤么?”
“不是。”我抬眼笑笑,“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他唇角轻颤了下,眼里是细微的笑意。
林家老宅前,鸣渊执意下车送我,月光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
临别前,我淡淡笑道:“你笑起来很好看,要多笑笑。”
他蓦地怔住,似乎并未意识到此刻自己脸上的笑容,整个人呆住了。
“早些休息。”我边说边往后退去,转身离去时,朝他摆了摆手。
前厅的西洋钟敲响,我刚跨过门槛,就见林常亓端坐在主位。他看向我,目光停留片刻,却意外地少了平日里所见的凌厉。
“回来了?”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我不禁有些紧张,攥紧了手袋,低声应了句:“嗯。”
“刚才山本商社的人来过。”他缓缓开口。
窗外的树在此时沙沙作响,我背后开始沁出一层薄汗,垂眸等待林常亓的训斥。
“今日所作之事,你可曾后悔?”他眼神缓和,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
一句问话让我猝不及防,原想解释的话语突然堵在喉头,只静静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看了我一眼,低头刮去茶沫,喝了一口热茶后放下茶杯,不再就此话题追问,而是话锋一转:“送你回来的人是唐七少?”
“是。”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有些惑然。
“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为人聪明正派。”林常亓看着我,眼里有一丝怅然,“可惜了......”
他语气中满是遗憾,我忽然想起唐伯母说起过的两家婚约,一时明白了些什么。
“爹,婚约一事......”
“婚约”二字总是给我带来沉重的窒息感,可林常亓再次恢复如常,面色严肃地扬手打断我:“好了,去睡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一时间只感觉手中的手袋有千金重,似乎就快要将我拽倒在地。
隔天一早,两位兄长与我一齐等在林常亓的书房,我一直站着,没有要坐下的意思。窗外的寒风卷着白雪打在窗上,漫进一层清冷的晨光。
玕怀大哥眉目沉静,垂首细读方才刚送到的股市行情电文。大哥身侧摊着一册墨迹未干的账本,他端起白瓷茶盏,平稳温和:“若卿,先坐。”
我心事重重地点头,正要坐下时,外廊传来沉稳规整的脚步声,屋内三人同时敛了心神,一同起身。
门被侍者轻轻推开。
林常亓迈步而入,手中攥着今日的报纸,面色沉重如霜,身旁还跟着姐姐。他双手负于身后,瞥了我一眼后,示意姐姐道:“若慈。”
姐姐展开手中的公函对我们道:“方才日本领事馆的公函到了。”
话音刚落,几人担忧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我身上,我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心想,这大概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平静。
“接着念。”林常亓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威压。
“限林常亓之女,林若卿女士于三天之内,在《申报》头版公开道歉,并赔偿日方名誉损失费大洋五千元,逾期不遵,山本商社将......”
姐姐还未念完,林常亓一时怒极,将手中茶盏砸在梨木茶几上,震得桌上的青瓷茶盖跟着跳了起来,我惊愕,抬眼看他,只见那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怒火显然。
“我林家的人,跪天地祖宗,跪父母师长,唯独不跪倭寇!”林常亓一把将手中的报纸扔在地上,纸页翻飞,气得胸膛上下起伏。
我低头望向散落脚边的报纸,头版赫然刊登了一则声明:日商山本慎一强烈谴责林氏商行千金不当言论,要求其公开道歉,否则将中止对华棉纱供应。
“我倒要看看,他山本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林常亓咬紧牙关,面露狠厉。
玕怀大哥神色沉稳,身姿稳如磐石,声音低沉:“义父,日商此举,意在试探,我们不可掉以轻心。”
大哥也道:“玕怀所言不虚,如今日资纺织控制沪上及华东棉纱市场的占比已达六成,早就通过财阀垄断了材料供应。山本此番发难,实则是借题发挥,以经济讹诈行政治试探之实,意在逼华商低头。若卿当众斥日一事,不过是导火索罢了。”
姐姐秀眉轻蹙,转向我轻声叮嘱道:“若卿,这几日安生待在家中,切勿单独出门。”
我点头,心情颇为沉重。
“时锦,你即刻命账房连夜核算库存,将囤积的印度棉集中抛售,制造日商违约倾销的假象。”林常亓压下怒火,恢复一贯运筹帷幄的冷静,接着看向玕怀大哥,“玕怀,你稍后去趟程家,之诠对宁波帮比较熟,你借青帮管控的内河码头,将掺了辣椒粉的缅甸棉混入日商货船。待棉纱流入市场后,暗中出价收购,继而以质量瑕疵为由,向租界会审公廨索赔。”
两人闻言,立即躬身沉声应下。
林常亓转动指节上的玉扳指,对姐姐道:“若慈,舆论这边交给你,先买通各大报社的主笔记者,刊登有关‘日商断供实为经济侵略’的社论,同时放出华商棉纺业已经找到新货源的消息。另外,你和教会医院布朗医生的太太交好,这几日你多走动些,通过外籍人士的力量,把日商的威胁信拍照寄往《字林西报》。”
说完,他再次看向两位兄长:“舆论发酵后,你们携证据向公共租界工部局申诉,同时疏通关系,贿赂英籍陪审员拖延日商的诉讼进程。”
我始终站在原地,听着林常亓这一套层层相扣的谋划,眼眶骤然发烫起来。
大哥长舒一口气,稳声说道:“一套组合拳下来,足以让那东洋宵小消受一阵了。”
林常亓沉声,中气十足,一甩袖子,将手背往身后:“棉纱能断,脊梁不能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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