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一袭西洋古董白色长裙的顾莞朝我们走来,她温婉一笑:“现在舞厅上下可都在讨论两位小姐的名字。”
“顾莞!”我有些惊喜,忙上前走近她,“风寒可好些了?”
“已经好多了。”她轻笑。
我随即向万陌潼介绍起她:“这位是苏顾莞,苏小姐,琴艺绝卓的大提琴手!”
她们两人彼此含笑,以作招呼。
万陌潼难得打趣道:“看来阮小姐说得没错,与你走得近了,确实能够体会到美女如云的感觉。”
顾莞面色泛红,低声回应:“万小姐过誉了。”
“并非过誉,而是事实。”我的目光悉数落在两人身上。
此时,鎏金座钟的钟声响起,我忙抬腕看表。
“对了,乐谱麻烦你也给顾莞准备一份。”我从包里摸出提前拟好的节目单递给万陌潼,“等会儿排练的事多辛苦你,毕竟只有你我清楚细节。”
关于此次宴会的歌舞音乐,我借用现代艺术,融入了当代与现代的风格,对于各位乐手与姑娘们来说,的确需要花时间适应排练。
“我约了人,要去取修改好的旗袍图样。”快步走出几步后,我又回头对万陌潼道,“至于海报宣传,等我回学校与你一起设计!”
黄铜门环沾着昨夜落下的雨,推门而入的刹那,油画颜料的苦杏味在空气里飘荡,画室铜铃轻响时,和也正背对门研磨颜料。房内,一幅幅融合东西方元素的画作错落有致地挂在墙上。
听见脚步声后,和也搁下画笔,朝我微微笑道:“林三小姐。”
他起身将我引我到画室的角落,桌上铺着一沓画纸,正是我请求和也为我修改的旗袍改良设计图。
“已经按你的要求调整好了,你看看,可还满意?”
我拿过图纸细细看着,张张皆是我期许的模样,不禁赞叹:“真是杰作!这些图纸完全符合我心中的想象,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
刚要道谢,便见和也温和的笑脸,他忽地低低开口:“不知能否有幸请若卿小姐做我的模特?”
“当然,我的荣幸!”我欣然应允。
他目光一亮,似乎有些意外。
我玩笑打趣:“不过,能不能不要画我的全脸?毕竟,和也先生您的画作在上海可是享有盛名的。”
和也闻言,无声笑了,轻轻点头。
眼前画架上的亚麻布绷得很紧,和也掀开盖布时,空中扬起了细小的金粉,画布后是一幅未曾完成的风景油画。
“这样可以么?”我低头瞧了自己一眼,穿的不过是件青色绉绸旗袍,领口嵌着老凤祥的珍珠纽襻,倒是有些单调。
和也用调色刀刮去余渣,对我笑道:“你很美丽,若卿小姐。”
我侧身坐在软榻上,听着自鸣钟的滴答声,画室内的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只有画笔落在画布上的摩擦声。
“若卿小姐的右肩请再低半寸。”
我微微调整姿势,感到后腰处细密的酸痛,和也靠近过来,指导我的坐姿神态。
忽然,一滴温热的亚麻梓油坠在我裸露的脚踝上,他慌忙蹲下身要擦拭,我虚握住他的手臂,轻笑摇头,扯了帕子,自己擦拭起来。
“失礼了。”他耳尖泛起与颜料盘中相近的潮红,转身从漆盒中取出支簪子,“能否请若卿小姐将鬓发挽向左侧?”
簪头触到头皮时凉意袭人,我瞥见镜中自己骤然挺直的后颈。
昏黄的暮光攀上身时,和也停了笔。画纸上,是丹砂晕染的眼波,朱红点染的唇色,画中的女子侧身坐着,光墨洒了半身。
恍惚间,我似乎瞧见自己的倒影在画里得到重生。
夜幕降临,上海的街头被霓虹灯和路灯点缀得如同白昼,而惊鸿舞厅今晚注定灯火通明,一场盛大的慈善晚会在此拉开帷幕。
我站在旋转楼梯的最高阶,望着络绎不绝的宾客鱼贯而入。
阮红玉的声音蓦然在耳边响起:“看来你的宣传起了不少作用,就连向来很少出席宴会的美国驻华公使也到了。”
我侧首望她,玩笑道:“阮小姐,您过誉。”
瞧见姐姐的身影后,我拎起裙摆下楼寻她。姐姐今日的装扮格外大气端庄,正要打趣几句时,便见林常亓止住与一旁外国公使的交谈。
他收起客套的笑容,面色严肃地瞧我,我张了张嘴,咽下玩闹的话,瞬时规矩地站好。
“爹。”我垂首轻唤。
“不好好念你的书,尽和些下九流厮混,不务正业,成何体统!”
今日一早,林常亓便将我叫到了书房,指着《申报》的花边新闻一栏质问我,我低头看去,报纸上“林氏千金夜访惊鸿百花”的标题下,还配着一张我扶醉酒的杜鹃姑娘上车时的模糊照片。
林常亓脸色阴沉,纵是如此场合,也毫不遮掩自己的怒气。
我没有争辩,只将目光放在舞池边那排救济会的宣传画上,盯着“庇幼”的字眼瞧,索性兀自挨训。
姐姐劝道:“爹,若卿的初心是好的,费如此功夫,也是希望能够募捐到善资。”
林常亓恨铁不成钢似地看了我一眼,甩了袖子走了。我始终垂眸不语,姐姐正欲开口,却来了锦绣百货的席太太与席先生与之交谈。
“若卿。”见我要走,姐姐蹙起秀眉唤我。
“我没事,姐姐。”
转身走了几步时,我差点撞翻侍应生的托盘,只是溅出的酒水仍旧洒在了手腕处。
一个身影挡过来,伸手扶住了我。
见我无碍,沈城轩松了手,将香槟放回托盘,随即把手帕塞进我手心,温声道:“怎么不开心?”
我攥着手心的丝帕,淡淡笑道:“没事。”
“没事。”他学我的语气,有些无奈地望我,“怎么会没事,眉毛都皱成这样了,还没事。”
见我没说话,他索性拉过我的手,拿过被我攥得发皱的丝帕,低头替我擦拭起手背上残留的酒渍。
“是因为伯父么?”
“嗯?”我微惊,抬头看他,又默然收回目光,点头回应,“嗯。”
沈城轩没抬眸,仍旧仔细地为我擦拭,出声道:“出身名门的大家小姐,与风月场的姑娘在一起,是难免会惹来闲话。”
“你和他们想的一样?”
他抬头看我一眼,再低下头时却笑了:“南宋淳熙九年,朱熹弹劾台州太守唐仲友,指控其‘促限催税’‘私狎营妓’,营妓严蕊因此遭朱熹构陷,‘两月之间,一再受杖,委顿几死’,如此酷刑之下,却宁死不污友人清名。后来宋孝宗派人重审案件,严蕊无罪释放,脱籍从良之时,当场赋《卜算子》明志,写下‘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
我静静看他,情绪渐渐平缓下来。
酒渍被擦尽,沈城轩拉过我的手左右打量,一边道:“古往今来,重情重义之人多有,不问出身贵贱,不论名节高低。严蕊身处风尘,却风骨卓然,纵使是秦楼楚馆,其间也仍不乏令人敬重者,当代今世,都是如此。我们固然无法自择出身,可气节与情义,全在自己坚守。”
“英雄不问出处,情义岂分贵贱?莫以出身论高下,且看真心鉴赤诚 。”他挺身,将帕子折好放入手心,看向我道,“可我们总是忘记,‘英雄’二字本就无关男女。”
听闻沈城轩推心置腹的一番话,我本黯淡的眼眸一点点亮起光芒,一时间竟有些难过。
乐队换了贝多芬的《月光曲》,沈城轩顺势将我带入舞池,在我耳边低声道:“笑一笑,二楼有记者在拍照。”
镁光灯在四面八方炸开,我却只看得见眼前人眸中跳动的星火。
“明日申报头条该写,林氏千金为慈善夜倾情献舞。”他搂紧我的腰,凑过来,“而不是红了眼的瓷娃娃。”
眼见舞会就要开始,我忙拉着万陌潼一起来到后台的化妆室内,姑娘们早就忙得不可开交了,描眉的,挑衣的,练曲的,没一人歇着。
“两位妹妹,你们总算来了,我这眉怎么也描不好。”桃红姑娘嗔怪道。
“抱歉,来迟了。”
说完,我蹲下身,接过眉笔,为各位姑娘改着妆,一旁的万陌潼则替大家打理发型。梳妆镜前的老式灯泡滋滋作响,照在桃红娇艳的脸蛋上,实在让人眼前一亮。
“若卿妹妹,”杜鹃拎起自己的裙摆,不免质疑,“这裙摆裁得跟金鱼尾巴似的,那些人能看得惯?”
万陌潼轻笑出声,却没调侃。我小心翼翼将最后一抹酒红唇膏抹匀,满意地看向镜中的姑娘们:“要的就是新鲜劲!”
前厅飘来的曲子《夜来香》换了节奏,我掀开幕布,正好瞧见二楼与英国公使低声交谈的沈城轩,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后台,与我对视时,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我将姑娘们推向舞台:“属于你们的时间到了。”
留声机里的爵士乐是我教乐队改编的,来自邓丽君女士的《月亮代表我的心》,萨克斯风混着琵琶声竟出奇地和谐。
随着新曲子,一众姑娘滑进舞台,裙摆如花朵绽放般,转了一圈又一圈。台下的宾客骤然没了声音,皆屏息凝神地望向台上。
姑娘们如鱼得水,变换队形与舞步,将传统舞步奇妙地融进了现代新式舞步。舞曲进入**时,一个白人年轻男子忽地抛了枝红玫瑰,台下不少观众纷纷效仿,将鲜花投向姑娘们的脚边。
穹顶下,水晶吊灯随着节奏轻颤,光影落在满场宾客的身上,活像一幅被定格的中西风油画。
当最后一个舞步落下帷幕时,人群中爆出喝彩,起身举杯欢呼,募捐款如雨点般哗哗落入募捐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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