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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氍毹场

西洋座钟敲响,月光攀越窗台,夜,愈发深了。

我为鸣渊拉好被子,低头看见地上被风吹落的信封,一张泛黄的纸张露出了半截,好像是张照片,不过只看得见背面。

李副官方才的话在耳边回旋,我拾起信封,没多看,原封不动地将照片塞了回去。

鸣渊的呼吸频率很是平稳,唯有睫毛在月色里微微轻颤着,他衣领的扣子始终未解,衣着整齐板正,哪里有醉酒的样子。

下人送来热水后便退了出去,我一时犹豫,还是小心翼翼地替他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微敞开的领口下,我隐约瞧见他颈上一条银白的细链,可指尖刚触碰到第二颗衣扣时,便被他一把按住了手心。

他似乎不想外人看见那条私密的项链,只一味按住我的手,紧紧压在自己的胸口处。

“好,我不解。”

我抽出手,拧干毛巾擦拭他的额角,不知为何,碰到他滚烫的肌肤时,手竟会不受控制地发颤。

“应该是今晚太累的缘故。”我安慰自己。

见鸣渊再次熟睡后,困意也向我袭来。我揿灭灯,起身想要离开,可手腕处突然一紧,一股温热的力量将我拉住。

我惊愕回头,不知鸣渊是醒了,还是仍旧在醉梦中。

“别走......”

他双眼紧闭,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明明含糊不清,却还是清晰地钻入了我的耳朵。

我心中一震,试图逃离,可他攥得很紧,不肯放手。

余光中,我看见他手背上淡淡的疤痕与蜿蜒的青筋,只得无奈轻叹,重又坐回床边。

察觉到我不再离开,他的双眉缓缓舒展,平日里冷峻的眉眼也在此刻变得柔和。我静静看着他,不知不觉靠在床边,陷入了梦乡。

晨光攀着琉璃窗格而入,我蹙眉翻身,埋首躲进蚕丝被,乌木沉香裹着残梦缠上来。我嗅到枕上若有若无的松香气息,忽听见窗帘拉动的声音,于是缓缓睁开了眼。

酸疼自腰肢窜上肩胛,昨晚破碎的记忆随着酸痛逐渐苏醒,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时,我一个激灵坐起了身。

“你醒了?”黄铜台灯旁,低沉的男声传来。

鸣渊背光站在西洋窗前,简单着了件白色衬衣,依旧一丝不苟,身姿挺拔,仿佛昨晚醉酒的是我,不是他。

“我......”我摸着脑袋问,“我怎么会在床上?”

我连忙抬手看表,见此时已临近正午,不禁埋怨道:“辰时初刻就该叫醒我。”

他眼眉含笑,然而不过一瞬:“昨晚的事,抱歉,害你一夜未得好眠。”

“不碍事的,只要你好受一点。”我掀开被子起身。

敲门声响起,丫鬟送了银耳莲子羹进来,我赤足踩上地毯,瞥见床边整齐摆放的一双软缎平底绣鞋。

“不打扰你了,有事叫我就好。”说着,鸣渊走向门口。

我捧着杯盏,温热透过杯壁传来,低声问道:“那个姑娘拒绝你了,是么?”

鸣渊止住步子,柚木镜里映出他骤然绷直的脊线。

“情爱原似水磨调,”我放回琉璃盏,杯底磕在红木桌上,溅出零星汁液,“纵是七转八绕的腔,唱不到头不如换折《孽海记》。”

半晌的沉默过后,他哑着声音道:“《孽海记》纵是新腔,却难入心头,若要另觅新曲,改弦更张,除非伊人先离了这氍毹场。”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不禁回忆起大嫂平日里最爱的唱词,忍不住低声叹了句:“为情所困终不悔,奈何情字把人欺。”

德顺钟表行的玻璃橱窗映着雨丝,浮现人影,我收了伞,推门而入。

修表的老师傅正低头擦拭一枚镶金怀表,见是我后,他戴上眼镜道:“三小姐来得巧,表已经修好了。”

他从绒布盒里取出我的腕表:“发条换的是最新的瑞士货,您瞧瞧。”

我接过腕表,指腹抚摸着光滑的表盘,正要道谢时,鼻尖渗进一抹青木香,只见玻璃窗外是一抹湖绿旗袍的身影。

唐暄掀了布帘子进来,耳垂上的珍珠坠子晃得人心颤,她笑:“远远的便瞧见了你的身影,走近了看,还真是你。”

我看着她,敞开了笑,窗外雨声依旧。

麦瑞尔咖啡馆内,两人迎面而坐。

“你今日可赶巧了,我正想给你介绍一个人呢!”我一脸神秘样。

唐暄搅动银匙,笑意盈盈地望着我:“好,我等着你给我介绍。”

雨点敲着玻璃窗,一个金发姑娘兴致冲冲地裹着羊毛披肩朝这边走来,见到我时,她一双美丽的蓝眼珠倏地亮了:“卿!”

我连忙起身,对唐暄道:“这位是埃莉诺·沃森小姐,美国人,她的父亲是鸣渊在西点军校时的老师。”

埃莉诺在得知眼前人是鸣渊的胞姐时,忍不住兴奋地上前与她拥抱,不过,唐暄的笑容始终显得客气。

三人的倒影映在染了水汽的玻璃窗中,在埃莉诺的回忆中,落地窗上投射出几人时笑时默的模样。不知何时,天空放了晴,窗上我们的身影逐渐分明,只是雨滴仍旧蜿蜒滑落。

“有一次实战演习,暴雨冲垮了临时阵地,渊把自己的帐篷让给了生病的犹太同学,自己却淋了不少雨。”埃莉诺道,说着,眼神里的担忧都快溢出来了。

侍应生端着柠檬塔经过,带来一股淡淡的杏仁奶油香,无形之中,我撞见唐暄蹙起的秀眉。

我明白,她是担心鸣渊,可又对他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无可奈何,如今,只能从一个异国女子口中听闻鸣渊的过往。

埃莉诺并未察觉异样,继续道:“快天亮的时候,我偷偷从防水布缝隙里看他,雨水一直顺着军装立领往里流,可他仍旧不为所动。他这样坚毅,实在让我忍不住钦佩,可又忍不住感叹,世间还有如此硬气的人。”

她的神情里写满了欣赏与崇拜,指尖覆上我的手背,突如其来的温热令我微怔。

“你真的么?卿,在前年的圣诞晚会上,我鼓起勇气邀请他跳舞,他与其他轻浮的男人不一样,即使跳舞也始终和我隔了距离。”

我支起下巴,默不作声抽回自己的手,笑道:“所以,是他的绅士礼貌令你沦陷了?”

这位美国姑娘听闻我的调侃,脸颊泛起红晕,一时羞涩起来。坐在对面的唐暄多是静默,见了埃莉诺如此模样,只是淡淡一笑,抿了一口咖啡。

“难倒你不会被他的绅士礼貌打动么?”

面对埃莉诺猝不及防的反问,不知为何,我会有一丝慌乱闪过,唐暄放下咖啡杯,目光向我看来。

我收敛思绪,轻声开口道:“鸣渊好比春风,难免叫人沉醉,可我自认是沾泥之絮,能在角落感受温暖,已是一大幸事。”

唐暄忽地回应道:“君道禅心作泥絮,又可知春本泥中生?”

霎那间,心下一颤,我悄然收紧手心,试图捏碎心中不合时宜的波澜。埃莉诺不解地望着我们道:“你们说的,我都没有听懂。”

我松了手,笑道:“懂与不懂皆可,怕就怕一知半解。”

闻言,三人皆是一笑,却心思各异,笑得浅。

窗外来往行人的身影不断更迭变换,埃莉诺被吞没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中,我与唐暄追随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亮色彻底消失。

“这姑娘固然好,可痴情实在是一种残忍。”唐暄率先拉回视线,声音蓦然低了下来,咽下半声叹息。

我若有所思,片刻,才缓缓转过头来:“虽孤芳自赏,却暗香盈袖,也算对自我情意的一种敬意,觉得残忍的或许只是我们。”

说罢,我轻轻转动银匙,搅起一圈涟漪。

唐暄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了许久,神色流露惆怅:“纷繁乱世里,两情相悦实属难事,情意错付,空余遗恨......太多了。若是无力承受磋磨,那不如不沾惹,若要涉入,便要有拿得起放得下的洒脱。”

我陷入沉默,杯底映出自己前襟盘扣的倒影。

“那剃头挑子上的烧刀子,快刀燎过热酒,刀刃在蓝火苗上一掠,既斩断发丝,又不留灼痛,岂不甚好?”

听闻此言,我不禁抬眸看她,腕上的银镯在桌面磕出鸣响。

唐暄起身,笑了,轻柔地拍上我的肩,话音陷在更换的爵士乐中:“快刀斩人总比钝刀子痛快。”

我抬眼看着窗外暖橘色的日光渐渐漫进,青山茶舍二层临街的雅座里,埃莉诺正摆弄手中的莱卡相机,身上玫瑰香膏的气味在梨木屏风间流转。

“他当真会来?”埃莉诺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道。

我往楼下望去,看着霞飞路上来往穿梭的人群道:“鸣渊向来守时,他一定会来。”

“我相信你,也相信他。”她笑言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就在埃莉诺转身之际,我瞥见楼下黑色汽车里跨出的军靴,他抬头,望见包厢窗边埃莉诺离席的身影,帽檐下的目光与我相撞的刹那,眼神仿若突然熄灭的烛光。

两人隔空相望,他却决然似的转身要离开,见状,我的笑容瞬时僵在脸上。

玉兰耳坠在颈边乱晃,我连忙冲下楼,叫住他:“鸣渊!”

所幸鸣渊并未直接离开,我仍旧心急地想要留住他,一时头脑发热,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急声道:“为何要走?”

他僵住身子,转过身时,我一时踉跄,险些被他带入怀里。只是,他的指尖刚触碰到我的手腕时,又立刻松开了,像是被我的体温烫到。

“你知道埃莉诺等了你半个钟头么?”

“林三小姐如今是要当红娘?”他低哑的声音裹着苦味袭来。

我发呆似地愣住,一声“林三小姐”将我的耳膜刺得生疼。

他不再看我,蹙眉转了目光道:“近日虹口不太平,让李副官送你们回去。”

担心此幕会被埃莉诺撞见,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鸣渊转身要离去的背影,不敢再多追一步。就在我缓缓退回到门廊时,二楼突然传来一声惊呼,跑堂失手打翻的铜壶热水从楼上倾泻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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