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夜中站了许久后,身体里的燥热感渐渐褪去。
沈城轩脱下外套披在我的肩上,牵着我往车边走去:“先送你回去。”
他为我拉开车门,自己还站在车外。
阿浩从车里下来,神情有些不对劲,他凑近沈城轩,低语了几句,我隔着雨痕蜿蜒的窗,瞧见沈城轩绷紧的背脊。
上车后,他恢复如常,柔声道:“发生了一点事,所以车子先回沈公馆,之后再让阿浩送你回家。”
“出什么事了?”我皱眉问他。
他摇头,握住我冰凉的手心:“不是什么大事,别担心。”
沈公馆的铁门在雨中矗立,车刚停稳,管家便撑了伞快步迎来:“二少爷,老爷在前厅等您。”
沈城轩松开我的手,指尖描摹我的眉眼:“好了,让阿浩送你回家。”
“我和你一起进去,好么?”
他俯身过来,在我额头落下一吻:“你淋了雨,回去早些休息,别再吹风了。”
车门关上的声音像一记闷雷,我回首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车子驶出很远。
雨越下越大,我盯着挡风玻璃上急速落下的雨痕,无意识握紧了手心,再次想起沈城轩临别前的反常。
“阿浩。”我突然开口,“沈伯父近来可好?”
阿浩明白我在探话,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索性直接回应:“三小姐,您别担心,少爷会处理好的。”
我的心不可控地下沉:“阿浩,劳请你掉头。”
“三小姐,这......”
“现在!”我的情绪有些失控。
车胎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还未停稳,我就拉开车门冲了出去。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鞋跟踩在水洼里,溅脏了裙摆,我仍旧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沈公馆。
正厅的大门敞开着,藤条破空的脆响混着女人的哭声刺入我的耳膜。
我踉跄着冲进去的瞬间,正好看见沈琨手中的藤条再次扬起,要往沈城轩的背上落去,一旁的太太们都在此为他求情。
沈城轩跪在正厅中央,后背的白衬衫已裂开口子,晕出一道道刺眼的血痕。
“混账东西,你这是要断了沈家的路啊!”沈琨怒吼。
“城轩!”
我声音尖利,本能地扑了过去,用整个后背挡在沈城轩身前。
沈琨的这一鞭,力道颇重,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从肩胛蔓延至我的腰际,我咬紧牙关,还是忍不住闷哼出声,疼得几乎失了意识。
沈城轩双臂猛地收紧,将我一把扶住,那双总是含笑的眼,此刻早已赤红一片。
“若卿——”
“若卿——”
几位太太与沈城轩一齐出声。
他颤抖着手心抚上我的后背:“快叫医生!”
我靠在他的怀中,耳边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震得发颤。众人听闻沈城轩的喊声才反应过来,慌忙打了电话寻医生。
一片混乱中,沈城轩竟还有力气将我打横抱起,呼吸滚烫:“别怕,医生马上就来。”
上楼时,他的脚步已经开始飘忽,我拽住他的前襟,泪水模糊了视线:“快放我下来,你自己都这样了。”
他低头蹭了蹭我汗湿的额头:“让我抱你回去。”
踹开房门,将我轻手放在床榻上的那一刻,沈城轩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床边。他紧紧攥住我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处:“傻子,替我挡什么......”
“因为我想保护你。”
他笑,低声喘息,吻我的手心,可后来,我的掌心越来越湿。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大颗大颗滚落,颤抖喘息的声音再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只能挣扎着起身去扶他。
众人带着医生冲进来时,明明自己伤势较重,可不论几位太太如何劝阻,沈城轩怎么也不肯先行离开。终于,帘子拉开,见我的伤口先行处理好后,他才答应医生给自己医治。
佩姨搀扶着我坐在一旁,医生正要剪开沈城轩的衬衣时,他忽地抬手捂住我的眼:“别看......”
我握住他的手,轻轻从自己眼上移开。
沈城轩后背纵横交错的鞭痕暴露在众人眼前,身旁的佩姨一时惊得闭了眼,生母沈夫人更是绞紧帕子,落了泪。
朦胧的睡梦中,我感到指尖传来细微的颤动。睁开眼时,窗外已透出青色的晨光,沈城轩躺在床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我抬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却被他扼住手腕,他蹙眉睁开眼,在看清我时,目光骤然变得柔和。
“若卿?”他声音沙哑,摸着我的手,缓缓坐直身子,“你在这里守了一夜?”
“也没有一整夜。”我绽开唇边的笑,细细数着,“伯父伯母,沈太太,佩姨,城昂大哥,欢宜......他们都有来看你。”
他眉心微沉,没了话。
我起身想要端过药碗,却被他按进怀里。我抵在他的肩头,轻笑出声:“该喝药了。”
这时我才看见他背后睡衣下渗出的血迹,脸色大变,忙急声道:“你不能再动了,伤口已经出血了!”
“死不了。”他低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指尖拨弄我散落的发丝,声音沉了下来,“后背的伤还痛么?”
“我是挨了一鞭,不是挨了一枪。”我盯着他后背的伤口,俨然没了任何别的心思,只淡淡调侃安慰,“这点力,我还是受得了的。”
他抱紧我,声音里满是愧疚:“对不起。”
我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不过你不能告诉姐姐,不然我不原谅你。”
他失笑出声,低头亲我的额头:“好。”
沈城轩一直不肯喝药,反而强硬地将我按坐在床边,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翻身下床,从柜子里取出药膏。
“是要我帮你涂药么?”我直愣愣地看他,伸出掌心,“给我吧。”
他不说话,攥紧药膏,只是看着我,耳尖红得厉害。
我不解:“我又不是没有这样帮过你,只是脱上衣而已。”
“这次,让我帮你,好么?”他小心翼翼开口询问。
心跳声在一刹那被放大十倍,我盯着沈城轩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忽然喉咙一阵发紧。
我忘记自己有没有应声,记忆忽然断片,肩带被男人轻轻褪下时,只记得那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脸颊。
“转过去。”他道。
衣服被一寸寸剥离,凉意迅速攀上肌肤,我缩了一下身子,感觉身后男人的呼吸倏然僵住片刻,滚烫的指尖缓缓落在我的背上。
“昨晚这样,是不是吓到你了?”
我揪紧床单,摇了摇头。
那道鞭伤仍旧火辣辣的疼,可随着沈城轩的抚摸,疼痛竟悉数化作了绵密的酥麻。
“疼的话,告诉我。”
我始终没有吭声回应,只咬紧了唇角忍痛。
沾有药膏的指腹忽地揉按下来,我不禁闷哼出声,后背撞进他滚烫的胸膛。他作势贴近,扶住我的腰,鼻息喷洒在后颈处。
他用鼻尖蹭我的颈侧,在暴露的肩上落下一吻:“忍一忍,这药要揉进肌肤才有效。”
我浑身一紧,去抓他的手腕,却被他反手十指相扣。他指尖的膏体在我们交握的手心融化,一团黏腻,不可言喻。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像是要把我的每一寸肌肤都烙上他的温度,一圈,一圈,又一圈。
沈城轩将下巴抵在我的肩头,我渐渐感到一道炙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前,他情不自禁地从身后亲我的脖子与耳垂,一边亲,一边覆上我环抱在胸前的双手。
“沈......”
他亲得我浑身发软,紧抱在胸前的手不禁失力,滑落下来,原本被捂得一片温热处,此刻被一只带有薄茧的大手完全覆盖。
“卿卿。”他突然出声唤我,嗓音极致低沉。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脸颊烧得滚烫。
这时,突然传来敲门声,沈城轩反应极快,一把扯过被子裹住我,自己却疼得倒吸冷气。
“什么事?”他提高声音,藏有些许不满。
“二少爷,您的药又煎了一次,现在喝么?”是管家的声音。
“早晨的药喝过了,不必再送。”
人走后,我才想起去捡掉落的衣裳,沈城轩按住我的手腕,凑近我,呼吸渐渐绵长:“再陪我躺会儿。”
我不敢看他,只匆忙瞥了一眼他的伤口,嗓音透出慌张:“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他有伤,我不能......
沈城轩伸手探进被子,顺着我的腰际往上滑,眼神逐渐迷离:“那让我帮你穿衣,好么?”
民国十三年,六月的上海已是盛夏的炎热。我与万陌潼一起站在沪江大学的青砖楼前,成为本校法律系首届女性毕业生。
“林同学,万同学,恭喜毕业。”于院长伸手与我们交握,语气满是赞许,“这条路虽不好走,但不论何时,你们都要心怀希望,一腔热血地走下去,期待两位为司法界带来新气象。”
我与万陌潼相视一笑,恭敬地鞠了一躬。
最后,两人一路谈笑,来到国文系处的紫藤花架下。紫藤花期已过,只剩下浓密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桢华早已等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朵半蔫的白兰花。
“下个月,我就要去香港了。”桢华突然开口,声音却格外轻。
她低头看着手中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发蔫泛黄的白兰,我止住笑,面色僵住,方才说笑的心思顿时烟消云散,万陌潼也敛了笑容,眉头微蹙。
“好端端的,怎么要去香港?”万陌潼问道,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桢华笑容苦涩,别过脸去,她深吸一口气,片刻才缓缓开口:“父亲要我同严世伯家的公子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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