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在喜睇的帮助下,我找来一件破旧的工装,并将头发包裹得严严实实,脸上也刻意抹了些许煤灰。
我跟在她身后,混在下早班的女工中,穿过有警卫把守的铁门,与她们一起走向工厂区。
厂区靠近河道,有着大片露天的堆场,帆布下遮盖的是成堆的棉花包与成品,搬运工喊着声儿,来回搬运装卸货物。
躲过警卫的查询后,我抬眼仔细打量周围,所有人被圈在高大的围墙里,墙顶上插满了铁丝网,我心头一堵,忽感窒息。
巨大的厂房里满是刺鼻的机油味,轰鸣声就快要将人的耳膜戳破,忽然进入到光线昏暗的室内,我有些不适应,头昏脑涨起来。
我压下胃里翻涌而上的恶心感,低头来到细纱间,站在一台老旧的织布机前,学着身旁喜睇的模样做工,可一个工人要管20部机子,但经纱或纬纱只要断一根,机器就会立马停下来。
我常常手忙脚乱,只能不停地来回跑着接头,这部机器还没弄好,另一部又停了,要不是喜睇帮忙,好几次监工的鞭子就快要落到我身上了。
空气始终闷热污浊,让人喘不过气,漫天的棉絮总会不由分说地落在身上,不幸的时候还会落入鼻腔里。
我仰头轻叹一口气,抹去额上的汗珠。
不过是跟着做了半个时辰的工,腰处的酸痛便袭了上来,不一会儿,汗水就浸透了单薄的工装,紧贴在背上。
转头再看其他女工,她们无一不面色蜡黄,眼神空洞,机械地做着手中的活。角落处,几个瘦小的身影正推着堆满棉纱筒的滚轮车,他们卷起裤脚,露出的脚踝上全是醒目的红痕。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也只能按规定吃厂里的包饭,虽说有四样小菜,可只有半碗不说,还都是些霉咸菜、豆芽。
我刚刚坐下,抬头间就看见一个脸色发白的女工,她端着打好的饭菜,身子却有些摇晃。
女工正是怀有身孕的阿珍,她七岁的女儿小宁是这里的童工。
因为长时间的劳动,女工们很难抚养孩子,怀孕了也不敢说,只能用布带扎紧肚子,此外,怀孕流产在这里更是常事。
我眉心紧蹙,正要起身去扶时,“哐当”一声,阿珍身子一软,立即倒了下去,她的铁皮碗摔在地上,饭菜洒了一地。
不远处一个矮胖的监工忽然吼叫:“竟然敢倒饭菜,我看你是找打!”
他脚步越来越快,拎着短棍就要冲过来,小宁忙哭喊着叫妈妈,用小小的身子护住倒地的母亲。
我本想上前理论阻止,可监工的手太快,棍子挥了下来,我没有时间思考,立即上前挡在小宁和阿珍面前。
棍子落在背上的瞬间,我咬紧了牙关才没有叫出声,眼角却依旧疼得渗出了泪。
监工也愣住了,没想到有人如此大胆,敢挡他的短棍,不过很快他就红了眼,举着短棍朝我怒道:“好啊,你要挡是吧?那她的打你来挨!”
他脖子爆出青筋,一把扔下短棍,抽出皮条,使劲鞭打在我身上。我抱紧小宁,只觉得后颈一麻,紧接着,火烧火燎的疼迅速从脊椎向四处扩散开来。
其他女工见状,纷纷控制不住地起身,被我护在身下的小宁也攥紧我的手臂,哭成了泪人。
“还看是吧?再看我打死你们!”
这个监工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从来不会手下留情,他这么一吼,许多女工都埋下了头,急匆匆地坐回原位,不敢再抬头多看一眼。
倒是喜睇攥紧了手,眼睛湿漉漉地站在原地,没有立马离开。我费力地抬起头看她,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管我。
许是见我始终没吭声,监工一把抹去额上的汗水,最后用力踢了一下阿珍的小腿道:“今天算你走运!扣一个月工钱!”
他朝地下啐了一口,甩了甩皮条,一边骂着,一边捡起短棍走了。
我撑着地板起身,和小宁一起扶起阿珍,可我每动一下,身上连片的鞭痕就会如同针扎一般袭来。
阿珍声音微弱,眼圈颤抖,泪水晃了出来:“对不起,林律师,连累你了。”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打湿了碎发,我摇摇头道:“你怎么样?”
“我没事。”她紧紧握住我的手,粗糙的掌心磨得我心中一片酸痛,“林律师,待会管事的还会过来,你快离开这里,避避风头。小宁熟悉这里的路,让她带你出去。”
身旁不断有监工来回巡视走动,我没来得及回应什么,只能急匆匆拖着步子与阿珍分开。
小宁冰凉的小手紧紧牵着我,贴着破败的墙壁往工厂深处走去,我的呼吸越发沉重,不得不放轻步子。
两人避开主干道,来到一条狭窄潮湿,散发着霉味的窄道里。小宁对工厂的熟悉程度令人心疼,她拉着我走到尽头,在一扇堆满破烂的木板门前停下。
“姐姐,从这里出去,一直沿着小河沟走,就能走到后街。”小宁指着门缝里透过的光,眨着眼睛对我道。
我点点头,和她一起上前搬开门前的破烂,用力推开了木门。
凉风灌进来时,光也随了过来。
我弯下腰,平视小宁的眼睛:“小宁,谢谢你,快回去吧,记得照顾好妈妈。”
“林姐姐,你流了好多血,也要照顾好自己。”
光斜斜照在两人身上,她迎光相对,我逆光而站,看见了那双比光更耀眼的眼眸。
我摸摸她的脑袋,转身要离开,一瞬间,心被扯住,我顿住步子,缓缓转回身问道:“那个监工,常常打人么?”
小宁低下脑袋,眼睛直直看着地上,手指无措地绞在一起,声音闷沉:“妈妈和其他姐姐都挨过他的打,心情好会打,心情不好也会打......”
说着,她抬头看我,眼里打转的泪水在光里格外刺眼:“姐姐,你是外面来的人,你会救妈妈和喜睇姐姐她们么?”
她的话直接,却沉重,一下刺痛了我,呼吸加重之时,再次牵扯到了背上的伤。我忍住痛,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姐姐会努力想办法。”
我害怕作出承诺,也害怕失望的目光,说出这句话时,身上的痛像是一块烙印,时刻提醒我,此刻的承诺,字如千金。
我跌跌撞撞,走一截,歇一截,才终于走到后街,后来实在没了力气,我靠在墙角昏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时,已是日落时分,背上的痛却未减一分,我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小心撕扯到干裂的嘴唇。
我闷哼出声,闭上眼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所幸血还未渗过衣服。半晌,我强撑着站起来,满身狼狈地进了不远处路边的咖啡厅。
我顾不上店员惊诧的眼神,只直奔主题,借了电话机。
“喂......红玉,是我。”
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电话那头的惊叫声毫无预兆地传过来,我没有过多解释,道完详细地址后,搁下听筒,随手点了一杯咖啡,缩在窗边的椅子上等她。
咖啡的香气环绕鼻尖,我没有碰过,记不清阮红玉是何时赶来的。
我双眼朦胧,耳朵嗡嗡作响,她一声声刺耳的呼叫逐渐模糊,眼前一直摇晃着她满是惊恐的脸。
这一次醒来,身后不再是冰冷的墙壁,而是舒适平整的床铺,只是四周隐隐约约飘荡的消毒水味不禁令我皱了眉。
医院,深夜,原来已经凌晨三点了。
我侧身躺在床上,缓缓转动脑袋,沙发上,是闭眼斜靠着的阮红玉。
酒红色旗袍配上她的身姿,实在明艳动人,我心生歉意,这样一张本该与衣裙一般明艳的脸庞,此刻却因我的意外,黯淡了几分。
见她熟睡得紧,我才后知后觉,今日是自己吓人了些。
我无奈,淡淡一笑,转回目光,静静看着雪白的天花板,等待时间的流逝。
指针一圈圈走着,忽然,一道声音惊起:“什么时候醒的?”
沙发上的人弹跳起来,都没来得及缓神,便一下褪去困意走近我。
“不久。”我笑道,难得的轻松,“谢谢你。”
“你还笑得出来?我魂都被你吓没了!”一双好看的眉眼悉数皱起,纵使如此,也遮不住她的美艳。
见我还在笑,一脸淡然的模样,她气得怒骂:“你真是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为女工维权也得有命才行,我看你真是疯了!”
阮红玉一腔怒意倾泻下来,絮絮骂了五分钟,我不言一语地听着,脸上的笑意始终不减。
见她数落累了,在身旁坐下时,我道:“谢谢你,真的。”
听我再一次道谢,她环抱双臂,眼尾一挑,斜斜看我:“怎么又谢?”
“第一次,谢你及时赶来。第二次,谢你没有告诉其他人。”
“林若卿,”她低哼一声,吊着眼梢瞥我一眼,“你以为我不想?要不是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你只给我打电话,是因为担心他们为你着急,我早就拿着喇叭走门串巷了!”
“阮小姐生起气来,也是如此动人。”我展开笑,戏弄她。
“事不过三啊,林若卿!”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愣住了,看向彼此时,忽地一下笑出了声。
她又气又笑:“你再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可就要找城轩来治你了。”
我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下一秒,回忆相触,像被摸到开关一般,两人都没抵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漫漫长夜,本该冰冷,此刻,当下,连疼痛都有了温度。
这几日多亏了阮红玉收留我,我寻了借口不回家,怕姐姐看见自己的伤。
不敢过多懈怠,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时,为了收集证据与资料,我就又返回了工厂。午后,我避开监工,悄悄溜进另一片区域。
眼前巨大的染缸里蒸汽腾升,散发出一股股刺鼻难闻的气味,喜睇与另一个女孩踮起脚,用一根粗壮的木棍搅动染缸。
灼热的水汽将女孩们的脸熏得通红,我不过是站在一旁,也不可避免地被沸水溅到。后颈和手上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我掀开衣袖一看,发现手臂已出现了零星的红点。
可今日似乎没有那么顺利,我还没有拿出相机就先暴露了自己。
“喂?那边那个!干什么的?”一声暴喝在身后响起,一个皮肤黝黑的监工拿着短棍指向我,快步走了过来。
我心下一紧,连忙转身混入一旁搬运棉包的工人队伍中。可那个监工的眼神极为犀利,他很快冲到我面前,短棍恨不得直接戳到我脸上。
“说你呢!哪个工段的?你的工牌呢?”
“我是新来的。”
“放屁!新来的老子都认识!”他根本不信我,要来抓住我的手臂,“说!谁派你来的?”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我时,旁边一个蒸汽阀门突然发出“嗤”的一声,瞬时爆开,滚烫的白汽喷涌而出。
慌乱中,我撞见是喜睇打开的阀门。
监工大叫一声,被突如其来的热浪冲得一个趔趄,连连捂着脸后退。
蒸汽不断弥漫,遮挡了视线,周围的工人发出惊慌的喊叫。趁着混乱,我顾不上被烫疼的脸颊,借着掩护,弯腰从旁边堆放棉包的缝隙中钻了出去。
我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凭着记忆冲出那道狭窄的侧门,顺着恶臭弥漫的后巷一路狂奔,任由腥臭的泥水溅了一身。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头巾在途中掉落,发丝随风胡乱飞扬。猝然之间,我冷不防迎面撞上一人,我慌忙按住额角,跌着步子向后退去,一只手当即拉住了我。
“三姐?”之洵不可思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怎么会在这儿?还这幅鬼模样!”
听到熟悉的声音后,我抬头看向眼前人,发现拉住自己的人是之诠,他身旁站着的则是一脸疑惑的之洵。
看样子,他们是为洽谈商务事宜而来。
我长舒一口气,却还是警惕地看了看身后,担心有人再追过来。
“怎么?后面有鬼追你?”之洵扬着脖子,跟着我往后张望,竟还有心思玩笑。
见没人后,我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简直浑身恶臭,满是污秽,此刻听闻之洵的打趣,我无奈一笑:“不是。”
他追着问:“那是怎么了?”
我抬手看看腕表:“说来话长,不过我得先走了。”
本想拍拍之洵的肩,示意他不必多虑,可看到自己黝黑的掌心,扬起的手还是在空中打了个转,默默收了回来。
我提起步子要走,却被之诠拉住,他没有在意我身上的污渍,沉声道:“这里太混乱,让之洵送你。”
正要拒绝,之洵便迅速接道:“行,哥,那合同的事交给你。”
之诠点头,站在原地目送我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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