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瞧她如此,转了话题道:“不说这些了,我请你喝咖啡吧,就当是赔罪,让你等了这么久。”
顾莞含笑点头,二人朝着不远处的西式酒店走去。
那酒店虽不及礼查饭店那般奢华气派,却也颇具西洋格调,门头立着精致的雕花,门口立着几位身制服的白人侍应生,恭敬地为往来宾客开门引路,排场十足。
尚未走近,一股浓郁刺鼻的女式香水味便扑面而来,混着浓重的烟草味与酒气,我下意识蹙眉屏息,鼻尖泛酸,只想快步躲过这处喧嚣。
恰在此时,酒店的旋转门缓缓推开,一对男女并肩走了出来,女人紧挨着男人。
男人一身笔挺西装,领口的领带却松了几分,眉眼间带了醉意的轻佻,同身旁浓妆艳抹的女郎说笑,女郎挽上他的胳膊,一手捏着丝帕,不时掩着嘴娇笑。不知男子说了什么**话,惹得女郎抬手娇嗔地拍了下他,姿态亲昵刺眼。
我走得急,一时避让不及,还是与两人撞了个正着。
“原来是林家三小姐。” 男人松了女郎挽在臂间的手,低头睨我,语气轻佻,“见了未来姐夫,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架子倒是不小。”
我心头骤冷,声色不屑:“杜知珩,‘姐夫’二字从不会从我嘴里说出。”
“那我们拭目以待” 他低笑一声,言语戏谑。
杜家以进出口贸易发家,手握上海数条重要航线,商界众人多有仰仗,林家为了生意,也难免与其虚与委蛇。可听闻杜知珩身为杜家独子,虽家境殷实,却心性闲散,倒无多少建功立业的心思,仗着几分俊朗相貌与家世,到处沾花惹草。
偏他对姐姐百般纠缠,可姐姐向来对他冷眼相待,半分不肯迁就。
杜知珩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慢悠悠地朝女郎挥了挥手,示意她先走,可女郎哪能死心,娇滴滴地扯了他的衣袖不肯走。
听着女人的娇声缠磨,杜知珩眉峰骤沉,脸色冷了几分,女人见状顿时敛了态,怯怯退开,轻步走了。
杜知珩看向我们,轻颔首道:“杜某就不打扰二位雅兴了。”
“杜知珩。”见他要走,我出声唤他,“对人倾心,贵在真诚。”
闻言,他顿住步子,回身瞧我时,眉角悄然一动。
我走近一步,接着道:“姐姐如此秉性,最不吃虚的,你总是这般,怕是连她正眼相待都求不得。”
杜知珩神情滞住片刻,眼眸似乎翻涌了下,不过转瞬,他便转了笑眼,散漫一笑:“多谢三小姐费心提点。”
我与顾莞落坐在咖啡厅的软椅上,方才的喧嚣被隔在窗外,心绪渐渐平复。
“若卿小姐这般性情中人,身边挚友良多,实在不足为奇。”顾莞轻轻搅着杯中的焦糖,浅浅对我笑道,“在我看来,并非是因为你所说的‘运气好’,而是你本身,便值得旁人倾心相交。”
我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此刻闻言,耳根无端燥热起来,原以为自己方才疾言厉色的样子,会让她觉得粗鄙失仪,当下不禁有些赧然,不知该作何回应。
顾莞见我如此,忍不住垂眸,掩唇低低笑了。
静了片刻,我记起第一次瞧见她时,她独自拉琴的模样,又想起她被为难时的场景,心头忽地漫过一阵酸涩,不禁喃喃低问:“平日一个人,定是很辛苦吧?”
这年代的女子,自食其力本就千难万难,更何况她孤身一人,要在那鱼龙混杂的风月之地讨生活,其中的辛酸与难处,岂是我这个现代人能全然体会的。
顾莞的指尖顿在咖啡杯沿,目光轻轻落入杯底,低头笑了笑,并未接话,不易察觉的苦涩被她掩在了笑意里。
我不愿勾起她的难堪,忙转了话题道:“对了,你那晚的大提琴拉得真好,一袭白裙坐在那里,灯光落下来,倒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她垂眸,指尖轻轻绕着杯壁,动作慢而轻,声音淡得不像话:“我这辈子,也就只会这一样本事了。小时候家里穷,弟妹多,爹娘实在养不活,便将我送给了旁人。幸而遇上一位太太,心善教我拉琴,我从记事起,便抱着琴练,一日也不敢懈怠。”
她的话轻描淡写,不像在讲自己,话里藏了未尽的言语,我知她不愿多提,便静静听着,不曾再多问一句。
良久,她才轻轻吐出几字,回应我方才那句话:“习惯了。”
我望着她那双素净的手,心头阵阵发沉,独自逢迎周旋于风月场的苦涩,尽数被她云淡风轻地融进了这简单的三字里。
窗外,暮色渐显,冷风低低嘶鸣,卷了残叶回旋。行人压低步子匆匆走过,消失在暮色尽头。
这几日,上海落了大雪,鹅毛飞雪漫天,将整座城裹进一片素白之中,寒风入骨。
我自小在南方长大,鲜少瞧见雪,更不必说眼前这般漫无边际的鹅毛大雪了。于我而言,雪早已成了冬日里最难得的欢喜。
如今每日里最惬意的事,莫过于溜去僻静的偏院,趁着无人留意,爬上屋顶,裹了大衣听落雪的轻响。只是这举动每次都惹得秋檀惊慌不已,她总会踮着脚在屋檐下急得直唤我。
而姐姐对我这些荒诞之举早已见怪不怪,只温声叮嘱我穿厚实些,莫要贪凉受寒。
雪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冬日里最寻常不过的景致,年年皆是如此,早已习以为常,可对我这个异乡人来说,可不一般。
这日,我和丫头们在院子里打雪仗,雪花飞溅间满是欢声笑语,秋檀一边躲闪一边假意嗔怪,一群人闹作一团。
忽有下人匆匆走来,说府里来了电话,是知书赏雪的邀约,我心头欢喜更甚,当即应下,只盼着明日能饱览这山间雪色。
次日,我比知书先一步抵达山脚,司机驱车远去后,便独自坐在石阶上静候。
瞧了几眼腕表后,心底暗自嘀咕,这个知书,约了赏雪反倒迟到,等她来了,定要好好跟她理论一番。
一转头,却见不远处驶来一辆汽车,稳稳停在雪地里。车上走下一人,玄色大衣衬着漫山白银,在一方素净天地里显格外惹眼。
竟是沈城轩。
寒风呼啸而过,迷了人眼,见他脚步径直朝我这边来,我下意识扭头望了望身后,确认空无一人,才转回头定住目光,扬声道:“沈少爷今日也来赏雪?倒是巧,我们赏的同一片雪景。”
他几步走近,眉眼间俱是快意:“我今日赏的,可不是雪。”
我心头疑惑,挑眉追问:“那你赏的是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也。” 他一句话说得煞有介事,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我低哼一声,故意打趣:“既不赏雪,那沈少爷,难不成是特意来吹冷风受冻的?”
他答非所问,语气一正:“知书方才来了电话,说临时记起有要事缠身,今日不能陪你了。”
“什么?” 我一时气结,抬手用力按了按被风吹得发飘的帽子。
登时,我后仰着脖子,眯起眼,眼梢微微拉长,似笑非笑地着他,慢悠悠道:“就算她来不了,也不必劳烦沈二少亲自跑一趟吧?差个人来知会,岂不是更省事?”
这话果真将他问住了。
他瞬时转开目光,不肯与我直视,捏起拳头抵在唇边,极不自然地轻咳几声,耳根隐隐泛起淡红,连下颌线都绷得有些紧。
“顺路过来的。” 他缓了缓才找回说辞,“她担心你等太久,冻着了,才特意托我来告知。”
我瞧他这欲盖弥彰的模样,半信半疑地挑眉:“是么?”
“自然是。” 他回望我,应得斩钉截铁。
我忍着笑意,故作惋惜地叹道:“那我们走吧。”
其实我并非想就此辜负满山雪景,不过是故意逗弄罢了。果然,他立即急了,忙道:“就这么走了?你真舍得辜负这大好雪景?”
我再也忍不住,低头闷笑出声,抬眼睨他:“沈二少方才不是说,今日不赏雪的么?”
“我......我也没说不赏别的。” 他被我噎得语塞,耳根的红愈发浓重,连说话都添了几分局促。
我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窘迫,不禁失笑出声:“别的?除了赏景,还能赏什么,赏人么?”
沈城轩回神,眉峰轻挑,方才佯装冷硬此刻软了下来,直直瞧着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反应过来,笑容僵在唇边,一股燥热袭来,悄悄偏了眼,不再与他对望。
身旁的他反倒笑容颇为释然,眼梢带了笑,眼里情意无限。或许,生得这样一双眼,看万物,皆有情。
顷刻间,一阵尖锐的哭叫声骤然划破寂静。
循着哭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雪地里,一个小男孩摔坐在地,正张大嘴巴嚎啕大哭,哭声混着寒风在山间回荡。
我与沈城轩心照不宣地一同疾步朝他走去。
沈城轩率先俯身将男孩扶起,我伸手轻轻拍打他身上沾着的雪渍,指尖顿时有些发凉。小男孩右手紧紧按着左胳膊,眉头拧成一团,断断续续地喊着 “疼”。
我低头细看,发现他身后的雪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滑痕,两侧的积雪被蹭得高高堆起,想来是跑跳时不慎滑倒,摔得着实不轻。再看他的衣着,粗布棉袄配着棉鞋,该是附近村里的孩子,许是独自跑到山里调皮,不小心伤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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