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的功夫,人已坐在了我身旁,身子却朝向我坐的一侧,唇角带了笑,颇具玩味:“怎么,撞了人就想跑?”
听此,我脸上迅速烧得滚烫,心想,这世界那么小的么?
我忙调整自己僵硬的神色,转头对他道:“实在抱歉,先生,今日是我走得急了些,冲撞了您。”
原以为他会借机不依不饶,怎奈却只是低声一笑,带了几分揶揄:“想不到,林家养在深闺的三小姐,竟也会深夜独自一人来舞厅这样的地方。”
我心下愕然,不禁抬眸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他怎么知道我是林家的人?他又是什么来头?不过这调侃的语气,实在让人不舒服。
我定了心神,挑眉问道:“一人来和两人来,又有什么区别?舞厅并非只许男子进出,深闺里的女子就不能来了么?”
他显然一楞,微微一怔,竟没再接话,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酒杯,慢悠悠道:“这款凯歌香槟虽有香草和奶油蛋糕的芳香味,不过余香却略带辛辣,不知林三小姐可否受得住?”
开什么玩笑?姐姐我曾经可是干倒过一桌姐妹的人。
心里虽有些不爽,可我面上仍旧带了笑回他:“这点酒精度,我还受得了。”
说罢,我不再看他,仰头喝尽残酒。他也没搭话,只是朝侍应生招了招手,要了一杯格兰杰威士忌。
这富家公子我可招惹不起,正打算起身告辞时,方才同他一道来那名俊逸男子,已笑着朝这边走了过来。
人未到跟前,他那爽利的声音却先传了过来:“我还寻思是哪家的姑娘,能引得我们沈二少为之驻足不前,原来是林妹妹啊!”
我勉强挤出一个像样的笑容,颔首道:“你好。”
“你好,林妹妹,在下宋承璟。”他礼貌地回应,眉眼间却始终一副嬉皮笑脸的纨绔样,说着,便子啊一旁的空位上坐下,同沈二少闲聊起来。
我无心听两人的对话,只凝神望向舞池里一对对交舞的男女。
一曲歌舞结束,身旁的沈二少忽然起身,朝我摊开手心,做出邀请姿态,对我问道:“能否有幸,请林小姐跳一支舞?”
我一怔,脱口便道:“抱歉,恐怕要扫先生您的兴了,我不会跳舞。”
他没有罢休的意思,轻笑一声,收回手问道:“那能否冒昧请教林小姐的芳名?”
生于乱世,定当乐于安昌。
我眉目一转,抬眸看他,浅浅一笑:“我叫乐昌。”
他闻言,先是愣了下,随即朗声笑了起来:“那么巧?我叫德言。”〔1〕
一旁宋承璟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似的,高声打趣起来:“你们真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反应过来,当即冷脸反驳:“只可惜我并非乐昌公主,况且我看先生的‘言’并称不上所谓的‘德’!”
说完,我懒得再纠缠,转身朝二楼快步走去,背后传来宋承璟张扬的笑声:“城轩,想不到你也有被当面拒绝的一天!”
对于那位沈二少,我却再没听他的声音传来。
该逛的也逛了,该看的也看了,再不回家,姐姐该担心了。
我出了理查饭店的大门,晚风一吹,酒意醒了不少,脚下却一个不留神,踩空了一级阶梯。好在鞋跟并不高,只是脚踝钻心的痛,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心下暗叫倒霉。
我拖着步子,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前的长椅上坐下,低头揉着自己崴伤的脚踝,却瞥见自己空荡荡的手腕,这时才发现一直戴在若卿小姐手上的那串银链,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罢了罢了,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便没放在心上。
抬眸间,却见两道身影朝自己走来。
还真是阴魂不散,又是他们。我低下头,假意揉着脚踝,试图躲避他们。
哪知沈城轩像是看不见我的回避一般,径直走来,自顾自地坐在我身旁,转头对宋承璟道:“承璟,你先去开车,我一会儿就到。”
宋承璟随声应下,转身就离去了。
我抬起头,坐直身子望向他,语气有些疏离:“怎么,沈二少可还有什么指教?”
他一挑眉,摆出绅士模样道:“怎么说,沈林两家也算是生意上的伙伴,虽时有竞争,可看到林伯父的千金深夜还流连在外,我总不能坐视不理,自然得帮衬着。”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自己能回去。”我撑着椅子想要起身。
沈城轩不紧不慢开口道:“这上海滩虽是不夜城,日夜灯火通明,可这深夜却也难免出现那么几个醉汉,不看势头,就往路过的姑娘身上扑。再说林小姐你这柳娇花媚的姑娘,这要是遇上个歹徒什么的,不劫财怕也会劫色。”
他的话点醒了我,一时忘了自己如今身处民国,已不再是夜晚也秩序良好的二十一世纪了。可我仍旧有些别扭,不好随声答应,毕竟是自己态度不好在先,不好再硬气回绝。
沈城轩慵懒地靠在长椅上,似乎看穿我的心思,颇为随意地道:“正好今日我有空,倒是可以勉强考虑送你一程。”
我抬眸瞧他一眼,心中暗自腹诽,只得面上轻声道了句:“谢谢。”
他蓦然收回看我的视线,低声笑出声。我眉心一蹙,紧紧盯着他看,刚要迈开步子时,我忘记脚伤,顿时一个趔趄,快要摔在地上。
心下暗叫不好,这时,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手及时伸了过来,稳稳扶在我的腰上。我下意识顺势抓住他的臂膀,这才避免了摔倒的窘态。
四目相对的瞬间,方才的酒精在这时突然起了作用,一股热浪冲上脸颊,耳后似乎燃起了一场大火,任凭我如何也灭不掉。
我急忙移回目光,不再看他。
身后不知何时回来的宋承璟靠在车门边,不怀好意地一笑,满脸戏谑道:“敢情你们俩,倒在这儿跳上了交谊舞。”
我忙松开自己的手,想要退后几步,可沈城轩却并未立刻放手,只是调整了一下扶我的姿势,将我扶到车旁。
车子缓缓驶离理查饭店,我透过车窗,望着路上来往的行人。
“你的脚受伤了?”坐在身旁的沈城轩忽地开口,目光落到我的脚踝。
我回头,微微颔首,不经意挪了脚跟。
前排开车的宋承璟打趣道:“想不到刚才还生龙活虎,让城轩吃瘪的林妹妹,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受了伤?现在倒像朵蔫儿了的花。”
“只是轻微的扭伤,不碍事的。”我淡淡回了一句,耳尖悄悄红了。
车子很快停在林府大门外,可我瞧着门口的家丁是身影,心下为难,并未立马下车。
宋承璟看出我的异样,探过头笑问:“怎么了林妹妹?都到家门口了,还不想下车?”
我讪讪一笑,压了声音道:“我是偷溜出来的,要是再被我爹瞧见我那么晚才回,肯定没我好果子吃。”
扑哧一声,身旁的沈城轩竟笑了出来:“方才见你那么嚣张,还以为天不怕地不怕,原来也有怕的时候。”
我瞪了他一眼,要不是看在他今晚相助的份上,定要好好驳斥几句。
随后车子绕到僻静的后门,沈城轩率先下车,绕到我这边,伸手扶了我一把。我垂下眼眸,借着他的力道,有些踉跄地下了车。
“今晚的事,谢谢你们。”我回身看着两人,轻声道谢。
宋承璟摆了摆手,高声道:“什么谢不谢的,哪有英雄不救美的!”
我忍不住垂首一笑,再次道谢后便转身离开了。
推开房门时,我刻意放轻脚步,刚想往床上一扑,却瞥见里间留了一盏小灯,定睛一看,姐姐正坐在桌边,手里捧了一卷书,脸色却不大好看。
我自知理亏,忙堆起一个大大的笑容,上前亲昵地挽住姐姐的手臂道:“我的好姐姐,我知道我不该偷偷溜出去玩,更不该不告诉你。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嘛,你就别生气了。”
她放下书,转过身瞧我,语气担忧:“若卿,姐姐真的很担心你。你的身子还未痊愈,万一要出点什么事,叫姐姐如何是好?”
“我知道姐姐是真心待我。”我拉过她的手,软声道,“可妹妹长大了,不想被一直困在院子里。况且我的身体比起从前真的好多了,你看我现在多能蹦跶。”
说着,我便想站起来蹦跶两下,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哪知脚踝隐隐作痛,我一个吃痛跌坐回了椅上。
姐姐忙上前扶住我,一时既担忧又好笑:“这才出去多久,就把自己折腾伤了,是谁说自己没事来着?”
“出了一点点小意外而已。”我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脑袋。
姐姐无奈轻叹,转头唤来秋檀,吩咐她取些冰块来,又亲自上手,小心翼翼帮我冰敷。
冰冷的触感袭来,我有些无措,连忙拉过姐姐的手道:“姐姐,我自己来就好。”
她却依然没停手中的动作,指尖的力道柔柔的,语气也柔柔的:“你这一摔,倒像把性子摔开了。从前你总是安安静静的,话少得很,如今却是大方了许多,不过姐姐为你开心。从前总担心你把自己封闭得太紧,总不让别人靠近,现在你愿意一点点敞开心扉,总归是件好事。”
听完她的话,我心下一暖,却颇为酸涩无奈。
庆幸她并未将我这个突如其来的外人当作疯子,但你的妹妹其实没有变,只是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而我也回不去。
姐姐亲自服侍我洗漱完后,将我搀扶到床上躺下,贴心地为我掖好被子。
“今晚好生休息,明日再来瞧你。”
我低声应下。
注:
〔1〕南朝时期,陈乐昌公主与其夫徐德言预感国破家散,于是破镜,各执一半为信,后历经磨难,因半镜相合而终得以重逢,多比喻夫妻失散后重获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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