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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秋檀往事

她听见我的话,缓缓回神,连连摇头:“不!不是的,三小姐,是秋檀自己......”

自知是我失言唐突,便转了话题道:“不说这个了,明日你可得好好帮我挑件衬人的衣裙,这还是我头一回陪长辈瞧戏。”

秋檀并未接话,眼神怔怔的,声音轻哑地缓缓道来:“我本是河南灾民,十岁那年,家乡闹了严重的灾荒,偏偏那年永定河决口,江淮一带全淹了。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路上到处都是饿死的人,和讨饭的乞丐。家里没了粮食,只能挖草根吃,可灾民实在太多了,后来连草根都挖不出了。爹娘没办法,为了养活我和弟弟,只能带着我们一路乞讨,往南边去。”

见她眼眶泛红,我起身拉她在身旁坐下,又找来一方手绢递给她。她接过手帕,低声呜咽起来,我心下酸涩,抬手轻轻拍抚她的肩膀。

“那时候,爹娘为了我和弟弟,讨来的食物总先紧着我们吃,他们自己却常常饿肚子。可是我们走到安徽不久,娘就活活饿死在了半路,爹为了给娘下葬,只能四处求人磕头。我只记得那个晚上,爹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抱着弟弟坐在路边哭,到最后,眼泪也哭干了,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若推算没有错,当时正是民国二年,永定河决口,河南重灾。加上河南都督张镇芳横征暴敛,一味作威作福,河南大地哀鸿遍野,灾民成群,民不聊生。还一度发生了白朗起义,大批起义军,受不住天灾与官府的**,纷纷揭竿而起,势如破竹。

天灾**一同袭来,百姓如何承受得住,甚至连易子而食的悲剧都再次上演。

可悲就悲在政府的无能软弱,如此大规模的灾荒,在往后几年还会接连重复,而一切只会愈加悲惨。

到底苦的还是平民百姓。

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1〕

“后来,你爹回来了么?”我心头揪着,总盼着希望。

“没有。”秋檀摇了摇头,眼泪漫上眼眶,声音哽咽着,“第二天,我带着弟弟去找爹,找了好几日都找不见,后来没有办法,我只能自己带着弟弟继续往南走。春夏天我们还能挖些野菜熬过去,可秋天没了野菜,只能嚼泥土吃。”

“好不容易到了上海,弟弟却染了病,整日昏昏沉沉的,我又怕又慌,怕他像爹那样离开我。我挨家挨户求人,说只要肯给我们一口饭吃,我愿意一辈子为奴为婢,当牛做马。”

“可我没有钱给弟弟请大夫,他还是在我怀里没了气。我多想他只是睡着了,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找到愿意收留我的人家。可终究是我这个作姐姐的没用,没能救活弟弟。”

话落,秋檀已是满脸泪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我喉间发紧,找不出半句合适的话来安慰,只能用力握住她冰凉的手。

她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继续往下说道:“后来,我遇见一个好心人,他给我买了好看的衣裳,还拿了很多吃的给我。他说,只要我乖乖听他的话,往后就能过上好日子。我当时高兴坏了,以为自己不用再流落街头,不用啃泥土了。可哪知,他竟要将我卖给一位妇人,我虽年纪小,也隐约知晓,那是要把我当雏妓卖出去。”

听到这话,我心头一沉,不自觉加重了握住她的力道。

秋檀转头对我勉强笑了笑道:“后来我趁那妇人不注意,偷偷跑了出去,可没跑几步就被她发现了。我摔在了马路中央,跪在地上苦苦央求她放过我,可她身边的两个黑衣汉子,还是不由分说地上前拉扯我。”

“我当时以为,这就是我的命了,这辈子就这么毁了。可被我无意拦住的那辆车上,走下来一位小姐。最后是她出手救了我,把我从那两个汉子手里拉了出来。她问清了我的遭遇,没多说什么,只是给了那妇人双倍的赎金,把我赎了出来。”

“那位救我的小姐,就是二小姐。” 秋檀扭头望我,眼中满是感激,泪水又忍不住落了下来,“二小姐那时候也不比我大几岁,身后只跟着玕怀少爷一人,可面对那些凶狠的歹人,她半分惧色都没有,还肯出手救我一个素不相识的乞丐。后来,她还把我带进了府,给了我一份活计,让我有地方住,有饭吃,能堂堂正正地谋生。这份恩情,秋檀这辈子都记在心里,永世不会忘。”

说完,她再也撑不住,泣不成声。

我握紧她的手,心头百感交集:“以后,我和姐姐就是你的亲人,你就是我的妹妹,我不会让你再受半分欺负。”

秋檀埋着头,哭得像个孩子。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平息,肩头的颤抖也慢慢停了。

就在我想着该如何让她宽心些时,她忽然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还沙哑着,神情却认真:“三小姐,明日我一定给您挑一件最好的衣裙,定不让你失了体面。”

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让我心头的酸涩瞬间化开,忙伸手拭去她眼角未干的泪,应道:“好,我等着。”

冬日清晨,虽寒霜满地,但今日的朝阳却如金光漫洒,是恰到好处的舒适。

这几日府上依旧忙碌,来往宾客皆为拜年祝贺,倒是颇为热闹。午饭过后,见院中日光正好,我心血来潮,将笔墨纸砚搬到院中。

不知何时,我也爱上了挥洒笔墨的滋味,大抵是受了姐姐的熏陶。这字虽仍待改进,不过比起初学时工整舒展了许多。

细细研开墨汁后,我提笔蘸墨,缓缓写下南宋诗人吴文英的《祝英台近·除夜立春》:

剪红情,裁绿意,花信上钗股。残日东风,不放岁华去。有人添烛西窗,不眠侵晓,笑声转、新年莺语。

才落完上阙,便觉前方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于是停了笔朝来人望去。见是程之诠,我心下微怔,握着笔的手不自觉收紧,不知该如何开口。

“新春快乐。”所幸是他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一如往日的清润。

我回神,浅浅笑了,颔首道:“新春快乐。”

“我陪母亲来府上拜年。”

他似乎有意解释什么,我不愿多想,点头应道:“替我向伯父伯母问声好。”

话落,两人一同陷入沉默,在寂静中静立良久,院中风声轻响,一时有些沉寂。

少顷,他垂下眼眸道:“我也没别的事,便不打扰你练字了。”

见他转身要走,我心底一急,脱口道:“我们还是朋友,不是么?”

他僵住身子背对我,良久,才传来一声闷哑的回应:“是,我们还是朋友。”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丫头快步走来,躬身道:“三小姐,二小姐说,她与各位太太在前厅等您,让您收拾好妥当便过去。”

“我知道了,这就来。”我应声,瞧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的程之诠,转身随丫头往前厅去。

行至半路,才想起自己忘拿外衫,怕稍后日头转凉,于是又匆匆折回。

我一路小跑,经过石桌旁时,蓦然瞥见方才写了一半的宣纸不知何时被风吹落在地。我上前拾起宣纸,指尖触到纸面时,发觉宣纸上未写完的诗词已被填满,正是此诗的下阙:

旧尊俎。玉纤曾擘黄柑,柔香系幽素。归梦湖边,还迷镜中路。可怜千点吴霜,寒销不尽,又相对、落梅如雨。

他的字如龙蛇腾跃,遒劲有力,笔墨之间犹可见群鸿舞鹤,字如其人。

我捏着宣纸,望着被填补完的诗歌,一时失了神。

要放下,何其不易。

一阵寒风吹来,引得枯枝阵阵作响,我回过神,将手中的宣纸收进屋内。

取了外衫后,我与姐姐同乘一车前往戏院,薛氏和程太太同坐另一辆。

到了戏院门口,两位太太先行下车入内,我和姐姐则转道去了附近的珠宝店。

店里的经理早已候在门前,见我们来,殷勤地打了招呼后忙给两人备茶,并让店员前去取货。

我没有随姐姐坐下,而是起身踱步到玻璃橱柜前,看里头的各式首饰。

我的目光无意间被门口近处的一款珠宝吸引,抬眼时却瞥见马路对面一道熟悉的身影,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他虽始终背对我,可背影我是知晓的。

沈城轩正与一名女子交谈,那女子姿容艳丽,眉眼间透着几分熟悉,我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正蹙眉思索女子的身份,她的目光猝然越过马路与我撞了个正着,分不清她是否真在看我,只见她很快收回目光,抬手亲昵地挽住了沈城轩的胳膊。

“若卿?”

听见姐姐在叫我,这才蓦然转过身问:“怎么了,姐姐?”

“又在发呆?想什么呢?”她探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淡淡一笑,掩去心中的异样:“在想这些珠宝可真好看,想着日后定要挑最别致的送给姐姐。”

姐姐闻言莞尔一笑,将手中的首饰递到我跟前:“那你瞧瞧,这副翡翠耳环如何?不知母亲是否会喜欢。”

我细细端详起她手里这对翡翠耳环,忙赞道:“好看得很,这般成色,母亲定然喜欢。”

首饰打包妥当后,我们便出了店门,转身往戏院走去。我如不经意般,望了一眼马路对面,那里却已没了方才的身影。

见姐姐进了戏楼,却并未着急往楼上的包厢走,我于是好奇地问:“姐姐,可是还要等什么人?”

“是沈太太和沈家四姨太,今日也受了母亲之邀一同来听戏。”

我不再多言,只静静陪她在厅中等候。不多时,便见两位太太缓步走来,身后跟了沈城轩。

注:

〔1〕出自元代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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