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说说笑笑往饭厅去,唯独沈城昂依旧透着拘谨局促,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饭桌上,沈太太开口问道:“听闻夏小姐是在美国念的书,不知念的是什么专业?”
“不才,念的比较文学,不过还未结业。”夏衿衿轻声答着。
佩姨立刻接话:“倒是才貌双全,不可多得的佳人。”
话落,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沈城昂,他面露尴尬,只低头吃饭,并不搭腔。
夏衿衿忽然笑得灿烂起来,摆了摆手道:“佩姨见笑了,我呀,打小就不是读书的料,这辈子也不指望能读出什么名堂来,倒是白白糟蹋了我爹的钱袋子。”
这姑娘说话直率有趣,一时惹得满桌人哄然笑出声来,连沈城昂也忍不住抬眸,微微扬起嘴角笑了。
说笑间,夏衿衿转眸看向我,问道:“对了,若卿妹妹攻读的是什么专业呢?”
我脱口便答:“我本科和硕......”话到嘴边,才反应过来不对劲,笑意僵在脸上,忙硬生生收了话头。
众人听闻,皆放下筷,齐刷刷地望向我。我低头闭了闭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少顷,我讪讪抬眼道:“我还未进大学,不过,比较文学倒是个有趣的学科......”
说着,我的声音愈发没了底气,显得苍白无力。
身旁的沈城轩蓦地扑哧一笑,调侃道:“我瞧着倒是你比较有趣。”
我扭头瞪他,唇瓣抿得紧紧的,默声警告着他,他见状,挑了眉笑望我。
佩姨扬声笑笑,打了圆场,给我和夏衿衿各自夹了菜:“书本上的东西我们也不懂,不过你们开心,我们也跟着高兴。”
佩姨热心地为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还未到我碗中,便听沈城轩道:“佩姨,她不爱吃。”
我一时惊诧,不过瞧着大家意味深长的笑容,便忙摆手道:“怎么会,我很爱吃。”
“你不是向来不爱吃甜的么?”沈城轩半点不在意气氛的微妙,当着众人的面坦然发问。
我忍着窘意,强作镇定:“今日胃口好,看什么都觉得好吃。”
我确实不爱吃甜食,尤其是主食中的甜腻。当年念大学初来上海,一时不适应这边的饮食口味,因此暴瘦了好些日子。不过这些年下来,胃早已被磨得“百毒不侵”了。
话音落下,我二话不说夹起那块糖醋排骨往嘴里送,笑着称赞道:“味道真的很好!”
“爱吃就好!”佩姨笑得合不拢嘴。
沈城轩看着我,眉梢微挑,脸上的笑意染上几分无奈。
午饭过后,雨势渐小。
沈城昂因夜里要回医院值班,不便久留,于是匆匆收拾妥当就要准备下山,顺带送夏衿衿回家。
众人聚在门前,谈笑风生。
“卿卿?”
“嗯?”我闻声抬头,有些疑惑地望向沈太太。
沈太太抬手轻拍额角,面色带了歉意道:“瞧我,竟将‘衿衿’错叫成‘卿卿’。”
佩姨一扬帕子,也觉好笑,打趣道:“你们姐妹当真是有缘,连名字也如此相近,看来这缘分注定是要续上的!”
这话里的撮合之意,在场人无不了然,皆心照不宣地讪讪陪笑。
沈太太温和地笑了笑,上前一步,拉过我与夏衿衿的手道:“你们若是闲来无事,就常来府上聚聚,我和佩姨就盼着你们来。”
我与夏衿衿相视一笑,皆低声应下。
临走前,夏衿衿紧紧拉住我的手,神色真诚:“妹妹,你我如此有缘,定要好好交个朋友才是。妹妹今后若有任何事,尽管寻我,我随时都在!”
眼见车子越驶越远,我寻了借口独自来到后花园坐下,随手翻阅起那本还未干透的《茶花女》,纸页间还带着淡淡潮气。
目光落在书里,便情不自禁地轻声念了出来:“我仅仅信奉一个原则:没有受到过‘善’的教育的女子,上帝几乎总是向她们指出两条道路:一条通向痛苦,一条通向爱情。但这两条路走起来都十分艰难。那些女人在上面走得两脚流血,两手破裂,但她们同时在路旁的荆棘上留下了罪恶的外衣,赤条条地抵达旅途的尽头,在上帝面前赤身**,也不脸红。”
我捧着书,思绪随风飘荡着,不多时又怔怔发起呆来。
廊阶上,落了只黑色绒面的高跟鞋,鞋面缀着碎珍珠,踩在石面上敲出轻响,慢而冷,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我抬头,瞧见挑着眉梢的四姨太,她双手交叠抱于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面上有些讶异,目光却只是平静地落过去,轻颔首致意,没有多言。
她没有接我的问安,松了手朝我缓步靠近,一丝不悦攀上眉眼:“都说林家三小姐摔坏了脑子,敢情连过往的罪孽也一并摔忘了。”
闻言,我拈在书页处的手蓦然顿住,沉了声音回应:“我与四姨太无怨无仇,不知您为何如此。”
“无冤无仇?”她冷笑,听得我心头莫名刺痛。
书角不知何时被我捏得发了皱,面上仍刻意压下被四姨太掀起的波澜。
“别招惹沈家,否则你往后的路......”片刻,她恢复一贯的冷硬,盯着我吐出最后三字,“不好走。”
我瞧着她,不知她口中的意思,是沈家人会让我难堪,还是她?
她决然转身要走,却撞见沈城轩迈着漫不经心的步子朝这边走来。
“今日林三小姐是受城轩之邀,四姨娘不如说是我招惹的若卿,或者说,从头至尾都是我先招惹的她。”沈城轩面上挂着笑,实则语气咄咄逼人,“还有,路好不好走,不由你说了算。”
四姨太抬起清冷的眸子看他,没有说话,径直回了里屋。沈城轩对我一笑,随即抬手在我身侧坐下。
“谢......”
他截住我的道谢,目光看向院角那丛盛开的栀子花,声音混着清香落入耳中:“你看这花,翠叶层层如伞,拥着花珠,倒应了那句‘绿伞托珠,风雨同舟’。”
我随沈城轩的视线望去,听闻他的话,我的身子有些僵住。他侧回脸,没有多问,而是字字扣着先前我在汇茗轩所说的话:“花叶尚知相护,何况人。”
轻风卷着残叶吹过,我垂下眼,悄然避开。
须臾,他清冽的笑声从耳边传来,转了话题:“方才那样可不像你。”
我抬首,迎过他的目光,淡淡笑了,仍旧不言语。
他收回自己直白的视线,兀自垂首低笑:“有时候瞧着,觉得你有些傻气在,可有些时候,又觉得其实你心里通透,比我们旁人懂的都多。”
我轻笑,指尖紧了紧手里的书:“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1〕
“你心里到底还藏着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我伸出手在空中虚划了两下,末了竖起一根指头晃了晃,他面带疑惑,定定瞧我。我笑道:“多乎哉?不多也。”
沈城轩闻言,终是哭笑不得,笑侃我是装傻充愣的好苗子,我也不反驳,扬着唇角任他打趣。
这一坐,不知不觉到了傍晚,忽然间,浓云密布,天空霎时暗了下来。闷雷夹在云层中轰响,不时有几道闪电明晃晃划过,似要将长空撕开一条裂缝。
我望着天色,轻声道:“看样子,是场暴雨。”
两人忙起身朝屋内走,及时躲过了暴雨,前脚刚踏进门廊,外头便哗啦啦地落下瓢泼大雨。
“还好。”我庆幸地笑笑,拨开挡在额前的碎发,转眸与沈城轩相视一笑。
欢宜扬着手里的画纸朝我奔来,脆生生道:“若卿姐姐!你快看我画的画好不好看?”我俯身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柔声道:“真好看,姐姐最喜欢欢宜的画了。”
她“咯咯”笑着,漏出一排未长齐的牙齿,往我腿边靠了靠:“那欢宜送给姐姐!”
沈太太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转头看向我道:“若卿,我看这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你们独自下山,我实在不放心。”
“是啊若卿,大晚上的走山路,路滑,太危险了,我看不如今晚留在这吧。”佩姨在一旁附和。
我心里略微犹豫,一来不愿麻烦沈家特意送我下山,二来如此雨势,夜里下山的确危险,思忖半晌后,便应下在沈家留宿一事。
沈城轩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我冷不丁与他对望一眼,忙又匆匆移开目光。
“来来来,都别站着了,肚子该饿了!”佩姨急忙招呼众人往饭厅去。
走到餐桌旁,沈城轩已为我拉开了座椅。再看桌面,方才的糖醋排骨换作了红烧鱼块,桌上还添了好些道香辣味的家常菜。
我怔怔望着这满桌佳肴,鼻尖有些微微发酸。
外面依旧落着大雨,不时轰隆隆滚过雷声,一声惊雷响起,我紧握筷子的手不禁一颤,忙又强装镇定,将慌乱掩去。
忽然手背一热,我低头看去,见是沈城轩握住了我搁在腿间的左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很轻,我满脸绯红地抬眼瞧他,他神色淡然,不见异样,仍旧和佩姨笑谈着。
我稍稍挣了下手,刚挪动掌心,便被他再次按住。所幸身侧无人,桌帘垂落,遮挡了两人交握的手,我便作罢了。
注:
〔1〕“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出自唐代韩愈的《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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