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齐走入楼中,绕进了一间棚子。棚子里的人忙上忙下,导戏的,摆道具的,指挥的,为演员补妆的......
我抬眼扫过,一眼就看见知书正面红耳赤地与眼前的男子争论,周围的人却见怪不怪,依旧各司其职。只是男子背对我,瞧不清模样。
众人见是沈城轩,都停下手中的工作,恭敬地喊了句:“沈老板。”
知书瞧见是我,忙止住争吵,迎了过来,她调侃:“咦,城轩哥也在?怎么?怕我拐了若卿不成?”
沈城轩双手插兜,好笑道:“只怕被拐的人是我。”
那名与知书争吵的年轻男子也走了过来,他伸手与沈城轩交握:“沈少爷,久仰大名。”
“廖公子,幸会。”
廖公子!
我看清来人的脸,顿时愣住,忙在脑中寻着说辞,想着该如何解释那日的事才好。思来想去终是无策,只能不动声色地退去一步,借沈城轩的肩头遮住半张脸。
沈城轩捉住我的手腕,将我牵到身旁,坦荡地向对方介绍:“这位是林三小姐。”
“你好,廖凡安。”廖凡安的问候尽显随性。
我笑得生硬,应道:“廖公子,你好。”
霎时,他的笑容如戏台子上的表演般,从友好陡然转为讶然,接着浮现了一抹微愠,再是了然,朝我问道:“你就是林三小姐?那那日前来赴约的先生是?”
“是同一人。”我索性直言,不再遮掩,“若卿不好拂了两家长辈的美意,又不想生出是非,故不得已出此下策,还请廖公子见谅。”
我略一欠身,以表歉意。
他释然一笑,瞧了沈城轩一眼,转而戏言:“三小姐会担心是非,想来是早有心属之人,对么?”
三人心思各异,齐齐望向我。
我悄然偏开视线,从进摄影棚的那刻起,便觉热气扑面,此刻更是燥热。
知书狠狠拍了廖凡安的肩膀,假意怒道:“不懂就别乱猜,女孩子的心思也是你随意揣测的?”
棚子正中是一处临时搭建的布景,是小巧的公寓模样。戏中的男女演员相拥吻别,女演员依依不舍地握住男演员的手,欲放不放;男演员则面色柔和,眼中的一池春水似溢未溢。
我与沈城轩坐于角落,静静欣赏二人的动情表演。
我难免感叹:“从黑白默片到有声电影,再到往后的彩色有声影片,直到打造出具有国际影响力的作品,中国电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九年前,美国科学家爱迪生就宣称了有声电影的诞生,可惜直到今日,都不曾看到有声电影的上映。”沈城轩接住我的话,又凝目自问,“倒真想知道,你口中的彩色有声电影会是何等震撼。”
我得意弯唇笑道:“很快的,用不了二十年,你会亲眼见证彩色电影的震撼。”
他突然扬唇笑了起来,眼睛像月儿般弯起:“我信。”
“两位聊什么悄悄话?”知书挨着我坐下,打趣的目光扫过沈城轩,“打今儿见着城轩哥,我就没见他的嘴角落下来过。”
我藏了笑,多了羞,没看两人。
片刻,我转开话题问:“这边的戏份,结束了么?”
知书应道:“早结束了,总不能让你们干等。”
我抬眼,发觉演员的表演早已落幕,大家也陆陆续续收拾道具,收了工。
廖凡安取了外套走过来,扬手对我们道:“我在华懋饭店订了位子,诸位请吧。”
华懋饭店内。
沈城轩为我拉开一张高背椅,悄声在我身旁坐下。不大不小的方形桌坐了四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于朋友相聚交谈,正好。
廖凡安没订包房,此刻朝我的方向望去,便可透过玻璃瞧见窗外的街景,耳边还不时传来旁桌轻小细微的谈话声。
从进门时起,知书一直好奇我和廖凡安是如何相识的。后来,廖凡安架不住她连环炮似的问题,便娓娓道来整个事件的起末。
知书听闻后,早已止不住满腔的笑意,眼笑眉飞,看着我道:“若卿,你也太有意思了!怎么想出扮男装这法子的?”
我讪讪笑着,半天说不出句辩解的话。身旁的沈城轩虽未开口,却眉心微动,嘴角噙着分明的笑意。
我忍不住转头问他:“好笑么?”
他放下悬在唇边的手,认真地朝我点头,我心头一阵羞愤,索性别过脸不看他。
不过,方才在摄影棚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此时却成了笑乐交谈的好友。
我看向知书,打趣道:“方才在我们进影棚时,见你们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现在倒像没了一点芥蒂。”
“我们在讨论电影的剧情和演员的表演。”知书收起笑意解释,“我认为分别的情侣应该有泪水的烘托,这样效果才佳,可廖导却觉得克制的情感才更能彰显两人分别的无奈。”
“真的只是‘讨论’么?”我一想起知书面红耳热与人争论的样子就觉好笑。
廖凡安无奈道:“方才与我争论时,她喊的可不是‘廖导’。”
我端起茶杯递到嘴边,闻言险些笑喷,庆幸自己没有含茶而笑。
知书眨眨眼,满脸无辜:“我有么?”
廖凡安急不可耐地反驳:“有!”
瞧着面前两人一来一回拌嘴,我笑意不止,只恨自己不能当众捧腹大笑。
众人皆笑时,一名侍应生走来,在沈城轩耳边低语:“沈先生,有您的电话。”
沈城轩点头,起身离去。
待他回来时,面上多了几分深沉,似有不悦之事,不过见我在瞧他,便又立马转了笑回应我。
我凑近低声问:“是否有要紧事?”
他抬手,似乎想要揉我的脑袋,但见旁人在场,只好僵硬地收回手。
“事情不大,但需要处理一下。”他看向坐在对面的知书和廖凡安,歉然道,“今日实在抱歉,有机会我们改日再聚。”
沈城轩再次起身离去,瞧着他始终未动的碗筷,我茫茫然夹起一块香酥腐皮卷往嘴里送,却觉索然无味。
午饭过后,知书与我驱车到达梓园。
这姑娘,不大爱听戏的,更偏爱西洋戏。不过她今日应该不会无故约我到戏院,想必缘由就藏在眼前的戏楼里。
她轻车熟路地领着我坐到正对戏台的雅座上,观感最佳,票价也自是不菲。
我忍不住问:“你如何拿到票的?我可是听说今日梓园的戏一票难求。”
“本来我也求不到,可前几日不知是谁留了个信封在我桌旁,里面装的正是这两张戏票。”
我心下虽疑惑,却无从深究。
方才,我瞧了一眼门前的戏牌子,估摸下一出戏应当是《孽海波澜》,唱的是梅先生的时装戏,红底金字还写着演员的名字。我匆匆一瞥,瞧见女主角孟素卿的扮演者名为谢笙怀。
名字倒是好听。
不过想当年,梅先生执意扮演青楼女子一角,也曾引起不少争论,一派认为演妓女有损名声,一派则认为角色无高低贵贱。
好在梅先生的坚持,才让世人得以窥见他出神入化的表演,将青楼女子孟素卿一角刻画得入木三分,也因此造就了这出传世名剧。
此刻,戏未开场,座下客已满满当当,皆冲梅先生开创的时髦戏而来。
见戏迟迟未开演,我起身越过人群,寻了洗手间。
不过,私密之地却最为隐蔽,问了几道人才寻得。
我盯着尽头一左一右的屋子犯了难,一处写有“迎春门”,另一处则写着“芳草阁”,该往何处走?
犹豫片刻,我走向右侧,进了芳草阁。不过心下仍旧暗笑,身在这满是文韵的时代,连私密之地也如此文雅含蓄,叫人难猜。
出门时,我再次犯难,暗叹自己不识路的本性。
这梓园虽不是名噪一时的戏楼子,可规模却不见小。我不知自己走了反方向,竟绕到了偏厅旁的园子里。
我垂手立于香樟树下,抬头瞧着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的树干肆意张扬地伸向天际,任由光影透过的叶子打在身上。
罢了,听戏不成,赏树也可。
“三小姐。”
男子声音清冽,我心下一惊,转身瞧他。
明为男子,却梳着时兴的女子发式,不过仍旧着白褂白裤,大抵是戏班子弟。
男子黑如书墨的长发悉数挽起,额前的头发偏往左眉梳成三七分,右侧眼梢处则用细长银夹将遮挡眼睛的发丝夹起。头上发饰不多,衬得脸小精致。
“园子虽小,却构如迷宫。外人出入,难免晕头转向,实乃常事。”他扬起袖子,“我引小姐出去。”
我微一欠身,颔首以示感激。
见我归来,知书凑到我耳边低语:“你总算来了,戏快开场了。”
我打趣:“时髦佳人赏时髦戏,再合适不过了。”
知书今日穿了身丝绸镂空蕾丝旗袍,深领的,网纱遮住了脖颈。领口与袖口处是层层叠叠的蕾丝边,丝丝分明,垂落而下,头上戴的是小巧的乳白色法式网纱帽,可不是时髦佳人?
她含嗔,笑睨我一眼。
“锵锵锵锵。”台上的人敲起小锣,戏幕缓缓拉开了,戏中人逐一登场。
我第一次看京剧新戏,也是首次瞧梨园子弟摘下行头,换上时装唱戏,不免好奇。
戏一开场,我便注意到了女主角,原是为我引路的白面子弟。他未着戏装,换上了时装,不过为普通贫妇装扮,盘起的头发也成了女子小臂粗细的一绺辫子。
原来他就是谢笙怀。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