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逍遥魔君这个饿字，确实来的奇怪。
魔修不同于正道修士，无需辟谷，魔气、凡间食物都可充饥，若是道行高，不怕灵气净化，灵气灵食也大可享用，几乎什么都能吃。
而且逍遥魔君还是魔界之主，怎么也不可能缺衣少食。
堂堂魔界之主，饿到上凡间来，而且还是各路正道修士纷纷赶来援助的中原都城，这怎么听都不可信。
除非……
一个人名出现在秦磐脑海。
秦磐细思片刻，盯着赤鬼面具后的那双眼睛，猜测道：“难道魔界也出现了尸毒？是吴构所为？”
逍遥魔君一声轻笑，装糊涂道：“哦？秦磐道长是这样猜测？你怎知，我不是借故诳你？”
无聊。
和花子虚一个德性。
秦磐不再废话，负剑出鞘，落入手中，持剑而立，俨然是请战之姿。
逍遥魔君故作委屈，幽幽叹气：“唉，前日说要救我，今日拔剑杀我，难怪世间女子都说这男人的嘴就是骗人的鬼，靠不住，负心郎。”
“负心郎”三个字震得秦磐是目瞪口呆，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他一双狐狸眼气得都快瞪圆了，怒道：“我玄真与害人妖魔誓不两立，我不拔剑，难道就这么放你走不成！”
“那可属实冤枉我了，人呢，我是没有害过一个，”逍遥魔君依旧懒洋洋地靠着竹子，语气倒装得一本正经，“修士么，倒是杀了有十几二十。”
秦磐闻言，虽不尽信，但心里想相信，因此从得知花子虚和逍遥魔君都是秦逍的那一刻起，就揪到现在的心，终于是放松了些许。
没有害过人，如果是真的，就足以证明逍遥魔君并没有真正成为十恶不赦的魔头。但同时，也证明，秦逍为了保护百姓想要灭尽道魔的志向，并不是妄言。
其实从事实来看，逍遥魔君没有说谎的可能性也很大，上一次道魔大战是修真界获胜，战后余威，妖魔从此不敢踏入修真界，很多年都无妖魔大肆活动，直到吴构出现，开启南疆魔门引发一系列事端。
这又回到逍遥魔君所说的，他杀了十几二十个修士的说法上。
如果逍遥魔君真的曾来过修真界，杀了十几二十个修士，如此惨案，怎么秦磐下山历练数次，都从来没听说有这么一回事？
秦磐望着逍遥魔君的眼睛，轻声问：“你杀的修士，是什么人？”
话一出口，秦磐就知道，自己心底到底是抱了奢念，他希望逍遥魔君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才杀了那些修士，而不是纯粹出于立场对立，甚至是滥杀无辜。
但这可能吗……
等等。
不对！
秦磐想到一件事，持剑的手竟然都微微不稳，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逍遥魔君，艰难开口：“你、难道你……杀了……”
此时晚霞漫天，夕阳橙朱，深山中的浩瀚竹海随风摇曳，竹叶摩挲，其声澄心静气，使人无端生出安宁太平之感。
逍遥魔君靠着竹子，望着眼前整个人都绷紧到有些颤抖的秦磐，暖色夕阳将长大的大石头照得珊珊可爱，狐狸眼眼底底氲满了水光，似乎随时会像小时候看到受伤猫狗那样哭起鼻子来，眉间那粒朱砂痣，本该让他的眉目凌厉些，此时却显得可怜。
在好人家救了回去，出落了好模样，长成了个好人。
真好。
逍遥魔君闭眼一瞬，复又睁开眼，微微点头，不在意道：“怎么，花子虚没告诉你？他倒是体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遵上任魔君之命，北域逍遥派上下一十八口，除花子虚外，尽丧我手。其后，上任魔君赐我魔号‘逍遥’。”
猜测被证实，秦磐浑身巨震，剑尖没入泥地，拄剑站稳，才勉强不曾过分失态。
能将一个孩子拆分成两个一半，上任魔君似乎总是以玩乐之态行残酷之举，这样一个魔头，对不知道花子虚存在的逍遥魔君发出命令，让他去屠了根本没有先前记忆的花子虚的师门，再得意洋洋地揭穿一切，即使对常人来说残酷到无法想象，却十分符合上任魔君的作风。
秦磐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逍遥魔君和花子虚对彼此的恨意，至少花子虚对逍遥魔君的恨意，他终于知道了明确的缘由。
然而，这却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逍遥魔君看着沉默的秦磐，笑问：“这种时候，你要救我，不该劝我‘放下屠刀，回头是岸’么，你那大师兄怎么没教你两句？”
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秦磐深深呼出一口气，调匀呼吸，眼神恢复清明，才认真反问逍遥魔君：“我若说了，便有用么？”
逍遥魔君眼神一暗，忽然失笑：“难道没用，就不用说了？你们正道修士，明面上不都得走个流程？先是‘好言相劝’，再叹息‘冥顽不灵’，最后才‘降妖伏魔’。”
听出讽刺之意，秦磐摇了摇头：“其实我问过大师兄，我该怎么做。因为我真的想不出办法，你和花子虚这样……但大师兄说，你们坚定要走那条路，是因为你们的经历，旁人没有经历过那些惨事，轻飘飘的指责或劝解，是不可能有用的。大师兄让我不用特意做什么，但想做什么也不必多虑，直接去做，说反正天塌下来，有大师兄顶着。”
说到这里，秦磐两指在空中一划，手中剑自动飞回剑鞘，才继续道：“所以我问你，我若说了，便有用么？若有用，让我说什么做什么都行。若无用，我又何必说那些空话惹你们难过。”
逍遥魔君低笑出声，随后笑声越来越响，震起飞鸟一群。
等笑够了，他才一本正经地对秦磐说：“其实我这个魔，根本没那道士坚定，极其容易动摇，还很好色，若是秦磐道长愿与我结为道侣，教唆我、煽动我那么一下……”
话音未落，一把剑从百米外极速袭来，精准没入逍遥魔君靠着的那根大竹子，颤抖剑身悬在他头顶，虽然连头发丝都没碰到，其实袭来时剑气已割破额头，一道缓缓渗出血色的半寸伤痕，倒是与秦磐的朱砂痣相得益彰。
花子虚沉着一张脸从竹林间走来，用比刻薄高门管家喊叫花子好不了多少的语气，冷声道：“嗟，来食。”
逍遥魔君亦是一声冷笑，却向花子虚走去。
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秦磐眼睁睁看着他俩又一次合二为一，然后跟着既无修为也无魔气的人走出深山，走到外山。
风景陶然的外山腰亭里，竟然置备了一桌酒席，合二为一的秦逍无事人一般落座开吃，留秦磐看着他还挺优雅的吃相发呆。
秦磐：“……你这是？”
合二为一的秦逍喝了口鸡汤，解释道：“饿。”
就逮着这字过不去了是吧！
秦逍还挺大方，客气问：“吃了吗？一起？”
可秦磐一个筑基医修，玄真自家就有灵田灵果，哪里还会吃凡间饮食，吃了还要耗费修为净体清心，麻烦得很。
满脸风雨欲来的秦磐，咬牙切齿：“少装傻！解释！”
举止仿佛一位多礼儒生，秦逍把嘴里鲜嫩的竹笋咽下去，放下筷子，这才回答：“魔界如今尸毒之气横行，有如慢性蛊毒，无所不侵，在那呆久了都坏脑子，何况食物。故而得上凡间来觅食。”
终于撬开了他的口，秦磐连忙追问：“有如慢性蛊毒是怎么说？”
“就是，越受这尸毒之气污染，越对吴构忠心耿耿，的意思。”秦逍俩眼睛盯着食物，无聊地回答。
果然又是吴构！
秦磐还想再问，但看秦逍这样子，脱口而出问的却是：“他、你，我是说逍遥魔君饿了多久了？魔修不是也能吃凡间食物，为什么不自己吃？”
秦逍的回答很实际：“我非道非魔，吃了再分成他们，道魔自分，于修为无损；他是魔，吃凡间食物，一是不饱，二是于修为有损，虽然细微，但非常时期就得非常打算。”
魔界的尸毒情况究竟有多严重，才让逍遥魔君饿了这么久，不得不上来找花子虚帮忙，而且还如此警惕？
那么，花子虚一定从逍遥魔君那里得知了详情，为了避免逍遥魔君被吴构控制，才会愿意忍着仇恨合二为一。
既然花子虚知情，那随后“拷问”花子虚就是，实在不行还能把花子虚绑回玄真交给大师兄。
于是秦磐忽然轻松下来，猜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互相联系的方法？”
秦逍假装没听见，闷头苦吃。
装傻和惹人生气，这人是最会的。
秦磐白眼一番，竟然也不再问，入座陪吃，执起筷子，挟了几筷子菜试试。
凡间食物果然比讲究纯粹的灵食好吃百倍。
可见享乐之物，总易误人心智。
秦磐住了筷，安静坐在石凳上，看看吃相优雅食量却不小的秦逍，又看看远方的落日余晖。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
这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一道高阶灵讯符和一道中阶灵讯符，竟然同时飞到秦磐身边。
他打开中阶灵讯符，发现是凌云所写，上面简单写着“遇到异样城池，停留调查，不必寻我”，但整张灵讯符沾染着浓重的尸毒气，若不是秦磐及时用玄真剑气消解，恐怕秦逍已经倒下了。
所以即使终于又收到了凌云的消息，秦磐依然不能放下心来，添了几笔，转手塞进一道中阶灵讯符里，飞往玄真。
凌云师侄主意正，他自认管不住这个师侄，还得大师兄自己来。
接着打开高阶灵讯符，符中传来北域佛修门派、辩理院大师传灯的声音，说请秦磐小友立刻赶往楝桦城。
楝桦城？
那是昨日正道修士们赶去查探的城池，是座比明秀城大五倍不止的大城，灵锚并没有显示尸毒之气，也没有魔气，但有百姓求助说楝桦城城门紧闭，已经多日不见有人进出。
那是为什么找自己过去？有什么发现？
“走吧。”
秦磐抬起头，发现是花子虚。
逍遥魔君已经不见了。
石桌上的空盘间留着几粒碎银子。
秦磐叹气：“走吧。”
*
楝桦城。
秦磐望着城中惨景，惊讶无言。
地上有大量被修士消灭的变异吸血魔、魔人和傀儡的尸体，城中百姓百不存一，可除了惨死的，很多百姓像是消失了一般，生死不知。
为什么？明明灵锚没有显示？
辩理院的传灯大师，指着城池四个方位的巨塔，面露不忍，对秦磐解说：“此物，大约就是镜清真人的灵锚无法测探魔气尸毒的原因，也是老朽方才阻拦秦磐小友，要你降下飞舟的缘由。凡是飞入楝桦城上空的飞舟法宝，全会失灵，掉入城中。据我等搜出的法器、灵器来看，因此丧身的同修，至少二十余位。”
刚才，秦磐和花子虚乘飞舟迅速赶来，却在飞到楝桦城附近时，就被传灯大师传声拦下，要他们立刻降下飞舟，然后徒步走到楝桦城城门。
现在才知道原因竟是如此。
秦磐望着四个高耸入云的塔式建筑，皱眉追问：“大师，这究竟是何物？”
传灯大师一声叹息：“贫僧不知其名，方才，有同修称其为‘人头塔’，倒也贴切。”
人头塔？！
闻言错愕，秦磐和花子虚几乎同时凝神向四座高塔看去，这才发现，这四座“塔”的岩石塔身，竟然每隔一段就插着人头。
每一座塔的最顶端，是四个面向四方的人头，秦磐一眼看出，这四个人头的嘴巴都在死后被割开，因此尸僵后看上去就像在微笑，四个人头的舌头都被拽出，长长地拖在外面，每根舌头都用金线绣出了“无垢仙人功德无量”的字样。
这何止是丧尽天良！
然而此时，在中原腹地，一座距离楝桦城几千里的城池外，凌云正藏身附近高山的树影间，小心地收敛着气息。
他眼前的这座城池，拥有高耸入云的城墙。
但那其实不是城墙，而是一座接一座，紧密分布，密密匝匝将整座城层层围起的人头塔。
凌云以灵气数出：每座塔所用人头66个，人头塔共666座。
共43956个人头。
凌云从玄真法戒中拿出两张灵讯符，一张中阶，一张高阶。
他在中阶那张写下，“遇一异样城池，停留调查，不必寻我”，发给秦磐师叔。
然后他想了想，将扣在手中高阶灵讯符，放回了法戒中。
师父的大师父说过，不能太依赖师父。
而且，凌云望着那些高耸入云的人头塔，他不想让师父看到这些——人人都说镜清真人平易近人、温柔和善，可他总觉得师父心里，似乎是一直在愤怒和悲伤着。
不然的话，为什么师父的身影，从十年前那日起，在还是幼狼的他的眼中，就孤独到了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地步，让他想要一直陪着师父，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天涯海角。
但是这里，他不想要师父来。
师父一定会伤心，会生气。
凌云握紧了剑，隐入更深的树影里。
他要调查清楚这座城池，如果一力不逮，就联合众修将它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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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秦逍嗟来之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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