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赵清鹤穿越到2017年的第三天。他窝在铺着凉席的木板床上,眼下是浓浓的黑眼圈,双眼干涩却毫无睡意。
日月在滴答的钟表声中交替,一夜又匆匆流逝,阳光透过窗棱跟他一夜未眠的熊猫眼道了声早安。
他无奈地阖上双眼,脑子中会闪过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一段听不懂的轰鸣。一个看不清的人影。一句听不清的话——那人好像在说一个名字,但他抓不住。
说的什么啊,听不清。你再说大声点。
还有一张脸。他看不清五官,只觉得那个人在哭。
他尝试穿过那些嘈杂的声音,却在试图放大那一声呢喃时,头痛欲裂。
赵清鹤的白色汗衫湿了一半,全身上下全是大病初愈的酸痛感,他紧锁眉头,抿起的嘴唇干涩,半会儿又放松下来:“我求求了,别再吵了。”
天将大亮,清晨的雨露携着山间的雾气朦胧着窗外的田野。几声鸡鸣入耳,不远处升起几缕炊烟,卧室门外是王姨用扫帚清扫院子落叶的摩挲声。
他盯着天花板。一条裂缝从墙角蔓延到灯座。他数了三遍,还是那一条。
“没想到这种按F键逃离现实生活的玄幻情节竟然会发生在我身上。”他自嘲般地吐槽道。
两天前,一个平常又令人烦躁的早八,他发着烧迷迷糊糊地竟然从大学英语睡到了高二数学,出门随手套的一件邋遢的白T变成了一件清爽干净的黑白校服。
“赵清鹤!后面站着去!”
如惊雷版的一嗓子炸醒了他发懵呆滞的脑神经,坐在座位上直起身子懵了好久。好亲切的声音,像极了他正值更年期的高中班主任。
王姨的洪亮的声音就从院子那头嚎了过来:“小鹤啊,该起床啦!还烧不烧啊?六点半了,起床吃饭啊。”
“好——”他揉了揉太阳穴,去院子外的浴室匆匆洗了个冷水澡。
他胡乱地拿毛巾擦了擦头发,随手给自己抓了个发型,完毕又给自己剃了剃下巴上的青茬。身体虽然变嫩但头脑仍然是青春男大的赵清鹤小哥哥审视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忽略掉浓浓的黑眼圈,17岁的他可谓是剑眉星目不浑浊、皮肤吹弹可破嫩如水、发丝浓密清爽不脱发——就一个字:帅!
与期末周熬大夜拼死拼活攻克理论力学的他帅得不相上下。赵清鹤在镜子前臭美了半天,试图用自己年轻貌美的脸庞安慰自己是“实体穿越”的事实。
他整理了下仪容,手指碰到裤袋里一个硬物。
一块带着金属链子的怀表。
除链子外,表身有着深灰色的石质表壳,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不是金属,不是塑料——是石头。他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品牌,没有刻字,内里黑白灰交错缠绕的纹路,像某种血管的走向。
他不记得这块表是哪来的。
可能从大学宿舍一起穿过来了。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他还没复古到带怀表的时候。
“小鹤啊,你在干哈呀!你不会在洗澡吧,早上没阳光嘞,我还没烧水呦、你先别洗。”
“晚了王姨,已经洗完了,我马上出去。”他随手把表塞回了口袋。
前天他被同班的同学送回来之后,靠着高热的借口成功装迷糊,一句“你们是谁啊?”成功把老师同学包括王姨在内全都吓傻:“我是王姨啊,是你爸妈请来陪读的王姨啊,你不记得王姨了吗?”
他坐在餐桌上,一边嘴里啃着白菜猪肉包,一边用手握着勺子搅拌着小米粥。
“你病刚好,喝点小米粥养养胃。你说你发烧了怎么自己还不知道嘞,那天你都烧糊涂了,谁也不认识,能把我吓死,这要是烧傻了我可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没事王姨,就是换季不适应感冒了。”
“哎呦,你小子壮得跟头牛似的,怎么会突然感冒嘞?是不是吃了凉的嗦,还有你们小伙子都喜欢耍酷,还没到夏天就爱穿地薄薄的,那个那个校服外套也不拉好,敞开着吹着大风那可不感冒吗,我跟小鹤你讲噢,一会儿出门把围巾和羽绒服都穿上,还有那个那个水杯……”
“好的王姨,有啥我中午回来再讲了,你看马上七点了,我上学快迟到了,先走了哈。王姨拜拜~”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匆匆喝完一碗粥,叼着最后一个包子骑车闪出院子。
村子里的房屋与农田错落分布,小坡不断大坡不少,赵家的小院偏偏还在山层的最上头,赵清鹤敞着校服外套,迎面吹来的凉风钻进他的衣领,将他冻得哆嗦,嘴里的包子差点没叼住,他只好在农田间的水泥路旁停下车,慢悠悠地走着,边嚼着肉包边观察观察这个小山村。
五月初还刮着凉风,草丛间却早早漏出几声蝉鸣,几珠清晨的露水还挂在叶片上,入夏的田间已经遍布蒲公英,远处田间划了个隔离带集群种着一小片儿树林。在赵清鹤小时候奶奶告诉他,那儿是谁家的祖坟,把小学的他吓得上下学都不敢路过农田。
与那块儿祖坟同样突兀的,是田间北面的那座石头山,冷冽灰白的峭壁与周遭的生机勃勃格外割裂。
赵清鹤咽下最后一口包子,便听到一声呐喊:
“鹤哥!”
他脑子“嗡”地一声,还来不及思考,背后就猛然受了一道重击:“卧槽。”刚咽下去的那口包子差点吐出来。
侯天顶着一头泰迪卷,笑嘻嘻地与他进行了“友好”的问候。
“咋样兄弟,今天还烧不,你那天我都觉得可以在你额头煎鸡蛋了。”
“……”赵清鹤那口包子差点又没咽下去。
这小屁孩手劲咋那么大,属牛的吧。
一路上,赵清鹤顺着侯天的话将班级情况摸了个底朝天:“就是啊,老贺就是大魔头。”
噢噢,原来班主任姓贺。
“什么?原来上次体测跑得最慢的真的是班长啊?”
噢噢,原来那个小矮个叫孙栋梁还是班长。
“真的假的?老黑打游戏那么厉害吗?什么,哭了?”
噢噢,原来班里最黑、看上去凶神恶煞的那位叫李佳亮并且爱哭……几个话题下来,侯天展现了他惊人的唠嗑能力和八卦知识,赵清鹤也默默掌握了不少小道消息,例如他们刚经历过期中考试。
“你知道吗赵哥,咱这次期中崔何之又是年级第一,我听老贺在办公室说的,估计今天就放榜了。”侯天活跃的情绪突然沉寂下来:“也不知道他是咋学的,我明明也每天都在听课啊,作业也都是好好写的……怎么就是会比天赋性选手差一大截啊。”
听到这个名字,赵清鹤手里的自行车把歪了一下,风还是有点大。
他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向侯天安慰道:“没事的侯子,你已经很厉害了。”
“我也想考年级第一啊。”侯天语气惆怅甚至有些哽咽:“我妈说如果她下次回村我还考二十多名她就不带我去城里看妹妹。她走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考上大学。”
赵清鹤眉眼低垂,轻轻拍了拍他。
高中的日常生活对于刚大一的赵清鹤并不算遥远,适应起来不是问题。
课间,他坐在桌前,清晨的光投射在课本上。他翻开物理书,看了两页,没看进去。他的手探进口袋,摩挲着那块石表粗糙的纹路,片刻后又将它拿出来端详。
他的座位偏后靠窗,前面的座位直到早读课下了也没来人。除此之外,其他座位的同学都忙着上课代表处交作业了,刚好给他预留了一个无人干扰的空间。
秒针在走。他把表拿起来,贴在耳边。
“滴。答。”
他在心里默数。是的,没错了。
秒针走的很慢很慢,不是正常钟表的速度。
他抬头看向教室中央挂着的时钟。举起怀表开始观察,课间过去了一分钟,而怀表的秒针只走了半格。赵清鹤沉默地收回,看着表面密密麻麻的纹路,像一张被缩到极小的电路图。
他看了很久。直到上课,将其揣进口袋。
口袋的黑暗里,手腕的脉搏靠近秒针。
比心跳慢。
***
上午第二节,徐慧敏的数学课。赵清鹤盯着窗外一朵云,已经盯了五分钟。
云没什么好看的。但他宁愿看云,也不想看黑板上的立体几何。不难,会做,但是谁会喜欢听数学课呢。
“赵清鹤!窗外究竟有啥那么吸引你!看黑板!”
一根粉笔头从徐慧敏手中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径直砸在了赵清鹤愣神的脑门上。
他迅速地端正坐姿,摆出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好似对高中数学题有多么的好奇,听课有多么的认真。
“还在那儿装。来来来,第一问证垂直你来做。上黑板。”
唉。赵清鹤在座位上深深地叹了口气,起身的时候看到侯天等诸多怜爱、悲悯的目光。
他朝那群人撇了撇嘴,顺手拿起刚砸过来的粉笔头,装也不装地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这一小问。
“徐老师,我写完了。”
“嗯,下去吧。”
某本科生拍一拍衣袖,抬了抬下巴,刚打算走下讲台,一个声音便从门口传来:“报告。”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清瘦的身影站在门口。
那人的碎发微微有些挡眼,棕黑的发丝被晨光勾出一道浅边。上身只穿了一件短袖校服,领口已经洗得卷边,但很干净。黑色书包被洗得发灰。
这人长得真白净。
徐慧敏朝那人点点头,说道:“进吧,你们俩都回座位上去。”
赵清鹤的目光不再做停留,看着那人走到自己前桌落座。不知怎得,总感觉他碎发下目光刚不停地落在自己身上。
“刚好你来了,崔何之,这道题第二问那你上来给大家做一下吧。”
“好的老师。”
崔何之,原来就是他。年级第一。
赵清鹤看着他拿起刚刚自己随手放在讲桌上的粉笔头,然后在黑板上大刀阔斧地画起了辅助线。
他的头顶刚刚超过黑板上题干的位置。赵清鹤估了一下——如果站近些,大概到自己脖子。他好瘦,感觉一只手就能牢牢环住他的手臂,脖子也细,怎么会这么白,还有他的手——
手背上是一条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伤口周围还泛着薄红。
赵清鹤扫了一眼,随即移开了目光,落到了崔何之那摆放整齐、干净整洁的课桌里。没有任何杂物,除了书本外,就零星放了几支笔和一些纸张,最顶上放着的那张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完满了计算过程。
“很好,回到座位上吧。大家先照着黑板上的步骤订正自己卷子上遗漏的步骤,我一会儿讲。”
崔何之走下讲台时,赵清鹤还盯着他桌肚里的草稿纸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一抬头,和崔何之对了个正着。他想说点什么搪塞过去,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崔何之只是看着他,没有眨眼。大概也就两三秒,短到旁人注意不到。然后他坐回座位,一言不发。
“老师,第一问那个四边形的标号写得看不清啊。”有同学反映道。
只见那黑板上第一问和第二问好像隔着一条明显的分界线,上面的像经历过炮轰的土块,字体大就算了,还被崩的七上八下;下面第二问的字体潇洒俊秀,行列整齐,清晰明了。
一道题上下两部分的对比极为惨烈,幸好前者脸皮够厚。
赵清鹤在徐慧敏好好练字的劝告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怡然自得地向全班同学摆了个笑脸儿,随即转头,目光扫过前桌的背影。
崔何之已经在低头翻书了。校服的肩胛骨处微微撑起两个角。
是怎么瘦成这样的。
下课铃响。周围开始喧闹,赵清鹤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前桌的崔何之合上了书,然后趴在桌上,侧脸埋在胳膊里,像是睡着了。
赵清鹤路过他座位时看了一眼——他没睡。眼睛睁着,盯着桌角某个点。像在等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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