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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妇好

图书馆地下三层的灯管还在嗡嗡响。

顾寻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和第一次坠落之后的情况一模一样——除了一个区别。

她的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印记。印记还在,琥珀色的,和之前一样。多出来的是一颗小石子。灰白色的,拇指大小,光滑得像是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

顾寻坐起来,盯着那颗石子。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捡了这颗石子。也许是路过某条小河的时候,也许是蹲在陆时年尸骨旁边的时候——她不知道。但这颗石子是真实的。从公元前660年的旷野上带回来的。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

温热的。

不是石头的温热,是另一种温热——像是被很多人握过。

顾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颗石子不是她捡的。

是有人放在她手里的。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她把石子放进口袋,撑着地面站起来。那七本书还在原地,唯独那本《中国女性史资料汇编》不在。她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地下三层,确定没有第二个人。

然后她注意到那本《诗经》的位置变了。

不是她放的位置。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把它挪到了桌子正中央,翻开的那一页是《载驰》。

全文。

顾寻拿起来看了一眼。

页边多了一行批注。不是印刷体。不是她自己的笔迹。是一种陌生的、清秀的字迹,墨迹还很新:

“那天风很大。我很害怕。但我不能停下来。”

顾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自己知道写这行字的人是谁。

不是直觉。

是确实地、确切地、没有任何怀疑地知道。

是许穆夫人自己。

这行字是她写的。不是在公元前660年写的——那时候她还在赶路。是在某个后来的时间写的,也许是很多年后,当她老了,坐在某个院子里,回忆起那个风很大的下午,她拿起笔,在某个版本的《诗经》上写下了这行批注。

她不知道这行批注会穿越三千年。

她不知道会有一个来自未来的研究生读到它。

但她还是写了。

因为她希望有人知道——

那天风很大。她很害怕。但她没有停下来。

顾寻合上《诗经》。

她把手放进口袋,捏了捏那颗石子。然后她走出图书馆,走进2147年的夜色。

头顶的星空和三千年之前不一样了。但她知道,那些星星是一样的。许穆夫人抬起头看到的,和她抬起头看到的,是同一片天空。

顾寻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她没开灯,坐在床边,把那颗石子放在桌上。台灯的光照在石子上,她发现石子的表面不是完全光滑的——有刻痕。很浅很浅的刻痕,像是被人用很细的针尖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她凑近了看。

一个字。

不是汉字。不是任何一种她认识的语言。但她的印记在发热,像是在帮她翻译。

她看懂了。

那是一个名字。

不是许穆夫人。不是姬姓。不是任何一个史书上记载过的称呼。

是她的真名。

那个被历史遗忘了两千多年的名字。

顾寻把石子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那些白骨。那些倒在这条路上的“拾光者”们。沈知微。陆时年。还有那些她没有来得及记住名字的人。

她们都倒下了。

但她们不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至少有一枚石子被传递了下来。至少有一个名字没有被遗忘。

现在轮到她了。

顾寻睁开眼。

她拿起笔,翻开一个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

《她史》

献给所有被历史遗忘的她们

——编号038,顾寻

窗外,2147年的城市灯火通明。

但她知道,在这个城市之外,在时间的缝隙里,还有无数颗星在等待被看见。

她开始写。

那枚石子被她放在了枕头下面。

顾寻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它太小了,怕弄丢;也许是因为它带着某种温度,让她在这个2147年的冷色调宿舍里感觉到一点点踏实。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

旷野。马车。被围住的女人。攥着绢帕的发白手指。

她见过恐惧。在纪录片里,在新闻片段里,在那些从战场上幸存下来的老人的访谈里。但她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感受过恐惧——不是自己的恐惧,是别人的。是从三千年外传来的、穿过无数层时间沉积层依然清晰可辨的恐惧。

而那个女人没有让它停下来。

顾寻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指尖触到石子冰凉的表面。

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一个声音。不是许穆夫人的声音——她没见过许穆夫人,不知道她说话是什么样子——是一种更古老的、更低沉的声音,像大地在说话。

声音只说了一个词。

“来。”

顾寻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纹。她坐起来,看到书桌上的笔记本翻开着,她昨晚写下的那行字还在:

《她史》

献给所有被历史遗忘的她们

——编号038,顾寻

她盯着“编号038”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不喜欢这个编号。它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被登记在册的物品,而不是一个人。但她也知道,在这个已经中止了十二年的项目里,她就是下一个。不管她愿不愿意。

顾寻洗漱、换衣服、吃了一个合成蛋白棒——2147年的早餐基本就是这个,各种口味的合成蛋白棒,她选的是蓝莓味,但吃起来更像是蓝莓味的纸板——然后出了门。

她没有去图书馆。

她去了陈教授的办公室。

陈教授已经在等她了。桌上放着两杯咖啡——真的咖啡,不是合成的。在这个时代,真咖啡是奢侈品,陈教授每月的工资大概有一半花在了咖啡上。他的理由是:“如果一个研究历史的人连真实的苦涩都尝不到,那他研究什么真实?”

顾寻在对面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很苦。

“你去了。”陈教授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您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陈教授指了指自己的眼眶,“每次回来的人,眼睛都会变。不是视力变了,是……里面多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来。”

顾寻摸了摸自己的眼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同。

“我见到了许穆夫人。”她说。

“远远地?”

“远远地。”

“没有干涉?”

“没有。”

陈教授点了点头,靠回椅背。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某种更深重的担忧。

“那颗石子呢?”他问。

顾寻的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石子还在。她出门的时候带上了它,不知道为什么。

“您怎么知道有石子?”

“因为每一个成功归来的人,都会带回一样东西。”陈教授说,“不是他们主动拿的。是有人给他们的。某种……信物。证明他们真的到过那里,真的被那个人看见了。”

顾寻把石子放在桌上。

陈教授没有去碰。他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

“你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吗?”他问。

“她的名字。”顾寻说。

“你读得懂?”

“印记帮我读的。”

陈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扫描仪。他把扫描仪对准石子,按下一个按钮。机器发出一声轻响,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不是石子上的文字,是扫描仪的翻译结果:

“仲。”

一个字。

顾寻盯着那个字看。

“仲,”陈教授说,“在古代兄弟姊妹的排行中,伯、仲、叔、季。仲是老二。她可能是家里的第二个女儿。”

“就这一个字?”顾寻有些不敢相信,“她的真名,就这一个字?”

“在那个时代,很多女人的名字就是一个字。甚至这一个字,大多数都没能留下来。”陈教授关掉扫描仪,“你能带回来这个字,已经很了不起了。之前的人,没有一个带回名字的。”

顾寻把石子收回口袋。

“陈老师,”她说,“下一个是谁?”

陈教授看着她。

“你确定要继续?”

“我确定。”

“你不怕?”

顾寻想了想。

“怕。”她说,“我怕变成那些白骨。但我也怕——怕自己明明有机会去看,却选择不去看。”

陈教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档案。

封面上的编号是:004。

姓名:周南。

状态:回归。

“这是我师姐。”陈教授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三十年前,她是历史系最出色的学生。她去了八次。带回了八样东西。第九次出发之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条路不是一个人能走完的。’”陈教授把档案推到顾寻面前,“她回来后第三年,自杀了。没有留下遗书。但她把所有的记录都整理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这个档案盒里。”

顾寻翻开档案。

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不是地理地图,是一条线。线的起点标注着“2147”,然后向下延伸,经过一个又一个节点:许穆夫人、妇好、上官婉儿、巴清、王昭君、蔡文姬、冼夫人、武则天……

每一个节点旁边都标注着日期和备注。

妇好的旁边写着:“战场。危险系数高。建议携带防护装备。”

上官婉儿的旁边写着:“宫闱。需伪装身份。建议以侍女身份进入。”

武则天的旁边写着:“登基大典。人流量大,易隐藏。但需注意时间同步。”

顾寻一页一页地翻。

这不是一份档案。这是一本攻略。一个走了八次的人,用她自己的命数,为后来者画下的地图。

最后一页是一封信。

收信人写着:致后来者。

顾寻读了下去。

“后来者: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读到这封信。也许这个项目在你读到的时侯已经中止了,也许你是在某个档案室的角落里偶然翻到这份资料的。

但如果你正在读这封信,说明你也在这条路上。

我想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你不是一个人。在你之前,已经有很多人走过了这条路。她们有的回来了,有的没有。但每一个踏上这条路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她们无法忍受‘空白’。那个在历史书上占据了大半个版面的空白。

第二,你会害怕。每一次穿越之前你都会害怕。这是对的。不害怕的人,第一次就死了。

第三,不要试图拯救任何人。你救不了。历史不是一个人的命运,历史是无数人的命运交缠成的网。你动一根线,整张网都会震动。而那些震动,足以把你从时间里甩出去。

第四,但我最想告诉你的是——

你不只是一个见证者。

你是她们和未来之间唯一的桥梁。

她们看不到你,但她们能感觉到你。你在远处看着她们的时候,她们会在某个瞬间回头、抬头、皱眉——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让她们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那个‘什么东西’,就是你。

这就是印记的意义。

你不只是一个观察者。你是一道光。

微弱。但足够让她们在黑暗中知道——有人在看。

这已经够了。

——周南”

顾寻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轻轻放回档案盒里。

她抬起头,发现陈教授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顾寻也没有。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一口喝完。苦味在舌尖上炸开,真实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

“下一个,”她说,“妇好。”

陈教授用拇指抹了一下眼角,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装置。比之前那个圆盘大一些,像是一个护腕,银白色的金属材质,表面同样刻着复杂的花纹。

“这是周南留下的。”他说,“她为妇好那一站专门设计的。战场上有流矢、有刀剑、有马蹄。你不需要战斗,但你需要保护自己。这个护腕能在危险来临时形成一个临时的能量屏障——只有几秒钟,但足够你躲开。”

顾寻接过护腕。很轻,戴在左腕上刚刚好。

“还有一件事。”陈教授说,“妇好那一站,你可能会看到其他‘拾光者’的尸骨。比许穆夫人那一站更多。”

“为什么?”

“因为妇好的时代更早,时间裂缝更大。而且——战场。很多人都想靠近她,帮她挡箭、帮她杀敌。但他们忘了,自己不是战士。”

顾寻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护腕。

“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她说。

“你没有犯错。”陈教授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她们也没有。在那一刻,看到一个人即将被杀死,你能忍住不冲上去吗?这不是‘错误’。这是人性。”

他转过身。

“而人性,是这条路上最大的敌人。”

顾寻按住了手心的印记。

这一次,她没有等黑暗碎裂。

她走进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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