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太阳照射着艾瑟琳的一草一木,这个遥远的小王国犹如仙境。
北面靠海,一道白崖切下去,下面是永远在咆哮的黑水。海浪拍打崖壁的声音,从王宫最深的回廊里都能听见——沉闷的,遥远的,像是大地的心跳。东、南、西三面被三个邻国围着,像三匹狼盯着一只睡着的鹿。境内多雾,尤其是秋冬。雾气从海上漫上来,漫过白崖,漫进王宫的回廊,漫得人看不清三步之外。但此刻是清晨。夏天的清晨。
雾气还没升起来,阳光刚刚越过东边的山脊,把整座白崖染成淡淡的金色。
月华住的这座殿位于白崖顶端,阳光最好的地方。他的月华殿不是王宫的正殿,是偏殿——历代王储住的地方。从这里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整片崖顶的风景:东边是渐渐苏醒的王城,西边是连绵的森林,北边是那道永远在咆哮的白崖,南边是层层叠叠的宫殿群。
而王宫,叫银穹宫。
是最早发现艾瑟琳的皇族祖先建造的。三百年前,第一批移民穿过迷雾,看见这座矗立在海崖上的城市时,以为自己在做梦。于是他们叫它:梦之城。然后在梦开始的地方,他们建了第一座宫殿——那时候还只是石头垒成的堡垒,用来抵御海上的入侵者,用来给疲惫的旅人一个歇脚的地方。
三百年过去了。
那座堡垒被一代一代的统治者扩建、改建、重修,变成了现在的银穹宫。灰白色石砌,屋顶覆着银灰色的瓦,阳光下像镀了霜。从远处看,整座宫殿像一只蹲在白崖上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脚下的土地。
有人说,银穹宫的石头里,埋着艾瑟琳三百年的秘密。
此刻,阳光正从东边照过来,把银穹宫的每一片瓦都镀上金边。那些银灰色的瓦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铺了一层真正的银霜。灰白色的石墙被阳光晒得微微发暖,连那些雕花的窗棂、那些繁复的廊柱、那些沉默的雕像,都在这晨光里显得温柔起来。
宫殿的正门朝南,是后来扩建时加的。十二根巨大的罗马柱撑起三角形的门楣,门楣上雕刻着艾瑟琳开国君主的故事——他如何穿过迷雾,如何发现这片土地,如何带领人民建立王国。那些雕刻已经被风雨侵蚀了三百年,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势。
穿过正门,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直通主殿。主殿是历代国王加冕和举行大典的地方,也是整个银穹宫最高的建筑。尖顶,圆拱窗,彩绘玻璃,在阳光下像一座巨大的宝石。殿前的广场能容纳上千人,平时用于阅兵和庆典。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是从白崖深处引来的泉水,终年不冻,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
但月华很少去主殿。
他的月华殿在主殿东侧,穿过一道长长的回廊才能到。回廊两侧种满了玫瑰,是月姬当年亲手种下的。如今二十年过去,那些玫瑰已经长成一片花海,每年春夏之交,开得铺天盖地。清晨的阳光从廊柱间漏进来,落在那些带露的玫瑰上,每一朵都像盛着一小片彩虹。
穿过回廊,推开一扇雕花的木门,就是月华殿前的院子。
不大,但精致。石板铺地,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比王宫还老。树下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是月华小时候读书的地方。墙角种着月姬喜欢的东方的花,他认不出那些花的名字,只说是从家乡带来的种子。如今那些花已经开成一片,白的,粉的,淡紫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月华殿的正门朝东,每天早上第一缕阳光,就是从这里照进去。那扇门是月华十二岁那年换的。之前的门太旧了,关不严实,冬天漏风。老国王让人重新做了一扇——浅金色的木材,雕着缠枝纹,把手是月姬留下的一个玉环改成的。月华记得那扇门装上的那天,他在门框上刻了一道痕迹,量自己的身高。后来每年都刻一道,刻了十年,直到他长得比那扇门还高。此刻,那扇门紧闭着。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扇门染成金红色。门上的缠枝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立体,像是真的藤蔓在攀爬。月华脖子上的玉环在阳光下温润如玉,那是月姬留下的,月华从小摸着它长大,摸得玉环的边角都圆润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海浪遥远的咆哮声。偶尔有鸟叫。住在老槐树上的那窝鸟,每年都回来,月华认得它们。今年它们又孵了一窝小的,此刻正在枝头练习扑腾,叽叽喳喳的,给这安静的早晨添了几分生气。月华在屋里听见了。他没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那是推开院门的声音。然后继续往里走,走到院子里,走到老槐树下,走到那扇门前。停住。月华等着他敲门。但没敲。他站在门外,一动不动。月华又等了等。还是没敲。他终于睁开眼,看着那扇门。透过门缝,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就站在门口,不动,不敲门,也不走。月华笑了一下。“进来。”他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门被推开了。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等眼睛适应了那道光,他看见他站在门口。
顾相望。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轮廓,和那双永远沉静的眼睛。月华躺在床上,没动。他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那只缺了手指的手——对着了勾。“过来。”顾相望走过来。走到床边,站住。月华仰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他的伤口已经结痂了,额角那道,颧骨那片青紫,还有脖颈那道最狰狞的——都还在,但好多了。月华盯着那道脖颈上的伤,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低头。”顾相望低下头。月华伸出手,摸了摸那道伤口。轻轻地,用指腹沿着边缘划过去。新生的肉芽还有点红,摸上去微微凸起,但已经不肿了。“还疼吗?”他问。顾相望看着他。“不疼。”
“骗人。”顾相望没说话。月华把手收回去,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躺着,但眼睛还看着他。
“昨晚睡哪了?”
“隔壁。”
“啊?隔壁?隔壁哪有床啊?”
“有椅子。”月华愣了一下。然后他撑起身子,看着他。
“你就坐了一夜?”顾相望没说话。月华盯着他,盯了三秒。然后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他面前。他仰头看着他。很近。“你是不是傻?”顾相望看着他。月华说:“有床不睡,坐一夜椅子。你是怕我半夜跑了,还是怕你自己半夜跑了?”顾相望的嘴角动了动。月华看见了。他瞪着他。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又没笑。”顾相望没说话。月华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一屁股坐下。坐下了,又抬起头看他。“过来坐。”顾相望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们脚边。月华的脚还光着,脚趾头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但他不缩。顾相望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然后伸手,把他的脚捞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月华愣了一下。“干嘛?”顾相望没说话。只是用手捂着他的脚。他的手很大,很烫,能把他的整只脚包住。他捂着一只,又捞起另一只,也捂上。月华看着他。他看着他的脚。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他的头发有点乱,还没梳。睡袍松松垮垮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他的脚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暖起来。过了一会儿,月华开口了。
“顾相望。”
“嗯。”“你以后。”顾相望抬起头,看着他。月华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你以后,不准再坐一夜椅子。”顾相望没说话。月华说:“有床就睡床。没床就跟我睡。反正这床够大。”
顾相望看着他。月华的脸有点红。但他没躲,就那么看着他。“听见没?”
“……听见了。”月华满意了。他把脚从他手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玫瑰的香气,带着海浪的气息,带着阳光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他。“今天天气真好。”顾相望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阳光下的艾瑟琳,美得像仙境。白崖在远处闪着光,海浪在脚下咆哮。王城在晨光里慢慢醒来,炊烟袅袅升起。森林绿得发亮,像是刚被洗过。月华忽然说:“我小时候,最喜欢站在这里看。”顾相望侧头看他。月华说:“那时候母妃还在。她每天早上都会推开这扇窗,然后抱我起来,让我看外面。她指着那边——”他伸手往东边指了指,“说那是太阳升起来的地方。指着那边——”往西边指了指,“说那是她来的方向。”
他顿了顿。“她说,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她了,就朝那个方向看。她会从那边看着我。”顾相望没说话。月华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的风景。过了一会儿,月华忽然笑了。“我小时候真傻。我以为她真的会从那边看我。”顾相望看着他。月华说:“后来我才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再看任何人。”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顾相望看见,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缺了手指的手。月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他。顾相望也看着他。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月华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但他没哭。他只是握紧他的手,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走吧,”他说,“该去主殿了。”顾相望没动。月华回头看他。“怎么?”顾相望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他睡袍的领子拢了拢,把那一截露出来的锁骨盖住。月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你干嘛?”顾相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月华笑着摇摇头,转身往里走。走到衣橱前,开始翻衣服。顾相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翻衣服的动作有点乱,把那堆丝绸和棉麻翻得乱七八糟。他一边翻一边嘟囔,嘟囔什么顾相望听不清,但肯定是在抱怨衣服不好找。翻了一会儿,他终于翻出一件浅金色的袍子,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这件行吗?”顾相望看着他。月华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他回头,瞪着他。“我问你话呢。”“……行。”月华满意了。他开始换衣服。动作很快,三下两下就把睡袍脱了,把新袍子套上。系带子的时候,他的手不太方便——那只缺了手指的手,系带子总是有点慢。他系了两下,没系好,又系两下,还是没系好。顾相望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带子。月华愣了一下。顾相望低着头,认真地帮他系带子。他的手指很灵巧,明明那么大的手,明明指节上全是茧,可系起带子来,又快又稳。月华低着头,看着他。看着他垂着的睫毛。看着他挺直的鼻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站在他身后,帮他系带子。这个画面,他好像在哪里见过。是梦吗?还是很久以前,母妃还在的时候,也这样帮他系过?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这一刻。他会一直记得。带子系好了。顾相望退后一步。月华转过身,对着镜子照了照。浅金色的袍子,衬得他皮肤更白,眼睛更亮。他抬起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了捋,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说:“顾相望。”“嗯。”“过来。”顾相望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月华从镜子里看着他。看着他比自己高半个头的身量,看着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永远沉静的眼睛。他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你站在我身后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怕。”顾相望看着他。月华说:“这世上没有你杀不了的人。对不对?”顾相望没说话。月华说:“但你站在我身后的时候,我不想你杀任何人。”顾相望看着他。月华说:“我只想你站在这里。就这样站着。”他转过来,看着他。“能做到吗?”顾相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月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亮。他伸出手,用那只缺了手指的手,戳他胸口。一下。“走吧。”两下。
“开会。”三下。“迟到了又要听那些老头子啰嗦。”顾相望没动。月华看着他。“怎么?”顾相望伸手,握住他那只正在戳自己的手。握得很紧。月华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那只缺了手指的手,被他完整地握在掌心里。阳光照在他们手上。他忽然想起昨晚。想起他吻在自己手上的那个吻。他的脸又有点红了。但他没抽手。他只是抬起头,看着他。“走了。”顾相望松开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月华殿。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穿过院子,穿过那棵老槐树,穿过那片玫瑰。推开院门,走进回廊。回廊两侧的玫瑰开得正好。晨露还没干,在花瓣上闪着光。蜜蜂已经开始忙碌,嗡嗡嗡地飞来飞去。远处传来王城苏醒的声音——马蹄声,车轮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教堂的钟声。月华走在前头。顾相望跟在后面,三步之外。但月华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你走那么远干嘛?”顾相望看着他。月华伸出手——那只缺了手指的手——对着他勾了勾。“过来。”顾相望走过去。月华等他走到身边,才继续往前走。两个人并排走。肩膀几乎碰着肩膀。晨光照着他们。玫瑰香着他们。海浪咆哮着,在很远的地方。穿过回廊,走进主殿的侧门。侍卫们看见他们,纷纷行礼。月华点点头,继续往前走。顾相望跟在身边,不再三步之外,而是半步之内。走过长长的走廊,经过那些挂满历代国王画像的墙壁。月华在一幅画像前停了一下。那是月姬。画上的她,穿着东方的衣裳,站在一棵花树下,对着画外的人笑。那笑和他有点像——眼睛弯成月亮,嘴角微微上翘。月华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轻声说:“母妃,我今天不一个人了。”顾相望站在他身边。月华转过头,看着他。“走吧。”他们继续往前走。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大理石地板上,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远处传来朝会的钟声。月华加快了脚步。顾相望跟在身边。两个人一起走向那扇巨大的、雕花的、通往议事厅的门。那扇门后面,有贵族们等着,有奏折等着,有整个王国等着。但此刻,月华不在乎那些。他只在乎身边这个人。这个昨晚在雨里跪了一夜的人。这个今天早上帮他系带子的人。这个从今往后,会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人。他推开那扇门。阳光涌进来。满朝文武抬起头,看着他们的王。年轻的国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他的侍卫。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月华走进去。顾相望跟在身边。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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