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跟沈图一起回到之前的咖啡厅，一样的位置。
半天过去，沈泽情绪都没办法得到平复，身边的手一直发抖。
他保持着沉默，就那样盯着沈图看，眼皮绯红，一句话说不出来。
沈图端起咖啡喝一口，啧啧嘴：“味道一般。”放下咖啡，抬眼笑看对面的沈泽，“都想起来了吧？”
“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我。”沈图看似淡定实则内心翻江倒海，维持着沈泽记忆中的慈爱与浅笑，“沈图就是我的名字。”
“你到底是谁？”沈泽一字一句再次质问。
沈图脸上表情差点维持不住，沉默几秒才说：“既然记忆都已经恢复，为什么还要问我？就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沈泽怔忡，死死盯着沈图那张脸不断搜索记忆。
可不论他怎么回忆，脑海中关于沈图的画面都是孤儿院里的点点滴滴。
“我不知道。”沈泽低声嘟哝。
沈图表情变得勉强：“想不起来就算了，这是好事。”低垂下眼睛笑一声。“都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只要记着孤儿院六年的相处就行，挺好的，真挺好的。”
“你…”沈泽欲言又止。
他有太多事想问。
想问面前人跟齐博士到底什么关系。
想问他在这场阴谋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也想问他这段时间去哪了。
嘴巴开合几次，所有问题在喉咙处滚动翻涌。
当脱口，变成另外一句：“这六年来，你对我的关爱跟养育是真的吗？”眼中一片水雾。
“是。”
沈泽笑了，他得到想要的答案，好似别的都不再那么重要。
低下头，笑声还在持续，笑得身子不住颤抖，抬起手盖住自己眼睛，想要把那股热流压回去却没能做到，打湿眼眶还有手心。
沈图听着沈泽压抑的哭声，脸上最后那抹勉强的笑容随之消失，很快通红双眼，其中只剩难过。
什么都没再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顺着桌面推给沈泽。
“你想要利用催眠唤醒朋友是没用的。”把手缩回去，“这个药才是重点。”
沈泽把手放下，泪眼婆娑盯着推到自己面前的药瓶。
“你跟纪云琛错乱的记忆之所以能恢复，催眠只是辅助手段。”沈图说，“是我在你跟纪云琛喝过的水里加了药，一共三次。”
沈泽情绪刚有所平复，听到这儿，再次掀起波澜完全说不出话。
下药？还三次？
他突然想起陈刚提过，他跟纪云琛之所以能恢复记忆是有人背叛齐博士，现在看来，这个人便是沈图。
“为什么？”沈泽质问。
沈图浅浅笑一下：“没有那么复杂。”看着沈泽的目光恢复慈爱，“因为你。”
沈泽喉结用力滑动，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眼泪再次蓄满眼眶，他嘴角止不住嚅动却说不出一句话，当眼泪夺眶，对面的沈图变得模糊起来。
“当年跟他一起走上这条路，那时候只有一腔要实验成功的热血，想向全世界证明自己。”沈图目光变得复杂迷离。
“可走着走着，这条路突然就变了，全变了，我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一个实验需要牺牲那么多人。”
“看着那些人被反复吃药注射，看着他们基因检测报告，看着他们一个个因为药物排斥死在冰冷的实验舱，从希望到失望再到绝望。”
沈泽听得浑身血液发凉，好几次想要打断沈图，最终咬牙忍耐住。
沈图声音开始变得空洞：“一开始明明不是这样的，我们怀揣着梦想，对未来的规划与期望，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声音逐渐发颤，湿润眼眶。
“他越来越陌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无数次劝他结束这场实验，却没有用，他甚至…甚至不惜…”
话音突然中断，沈图似乎想到难以忍受的事眼泪夺眶，因为隐忍，脸上肌肉都在抽动。
他那双眼逐渐清明过来，难过又心疼地看着沈泽。
“你是他的血脉，却成为第一个牺牲品。”这句话只有气音，“他洗掉你所有记忆关进实验舱，编号031。”
沈泽觉得一阵气血上涌，一直涌入大脑。
面红耳赤喘着粗气，胸腔内火烧火燎，像是被重物反复碾压着，让他呼吸变得不畅很快有些窒息，紧紧攥在一起的手颤抖的停不下来，冷汗直淌。
之前冯岩说的话他还能保留质疑，现在从沈图口中说出，无疑判了‘死刑’。
他真的是那个男人的儿子。
脸上潮红很快被惨白代替，额头变得汗涔涔，凝聚豆大汗珠往下淌，突然歪过身子干呕一声。
“阿泽。”沈图慌乱起身绕过来，坐在沈泽身边拖住他，“深呼吸，听我的话深呼吸，放轻松。”
沈泽闭上眼睛阻挡不住眼泪，身上完全湿透四肢疲软，他抓住沈图手臂作为支撑。
听从他的劝慰不断调整呼吸，让自己发硬的身子尽量放松，可惜做不到，不但做不到还越发严重。
身体有些轻微抽搐，他张开嘴巴想要说什么，结果化成一声干呕。
哇的一声全喷出来。
“阿泽。”沈图顾不上狼藉抱住沈泽。
沈泽感觉自己好难受，皮肤刺疼发热，肌肉酸痛闷胀，骨头酸痒烧麻。
从里到外一点点渗透，像是要把他撕成碎片，胸腹处也在翻江倒海作乱，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往外钻一般。
沈泽眼前一片恍惚，抓着沈图的手还在不断发力。
他在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支配权，只能含糊不清地不断念叨。
“我没有…没有爸爸，我没有…我是孤儿，院长…院长才是我的爸爸，不是这样的…不是…”他一边嘟哝一边淌眼泪，很快失去意识。
沈泽在医院醒来，睁开眼，看到的是雪白的天花板。
有几秒怔忡，一扭头就看到坐在病床边盯着他发呆的纪云琛，对方头发有点乱，一向贴合体面的西装有些皱巴巴，领带松散，衬衣领口敞开。
纪云琛跟沈泽茫然的目光对上立马起身，置于沈泽上方，温柔托住他脑袋。
“感觉好点没？”声音沙哑。
沈泽嘴巴动动，刚开始没发出声音，清清嗓子才出声：“我…怎么了？”
“还难受吗？”纪云琛没回答而是追问。
沈泽抬起手要抓纪云琛。
纪云琛眼疾手快控制住：“别乱动，挂着点滴呢。”
沈泽快速看眼手背不再动，目光回到纪云琛脸上整理记忆。
另只手突然抓住纪云琛领口：“谁送我来的？”
“不知道。”纪云琛表情严肃，“我是接到梁兴鸿电话才知道你进了医院，赶过来的时候你就躺在病房，没有看到其他人。”
“不对。”沈泽情绪开始激动，“是院长，琛哥，是他，我晕倒之前见到院长，我跟他一起喝咖啡，我们…我们聊了很多，我突然很难受开始呕吐，之后什…”
“冷静，你先冷静。”纪云琛在听到院长的时候先惊一下，很快平复，压制要起来的沈泽，“不要慌，你先躺好不要乱动，当我求你。”
“琛哥。”沈泽挣扎怒吼。
纪云琛压着嗓子吼回去：“你怀孕了。”
沈泽瞬间怔住，一只手还抓着纪云琛领口。
直挺挺躺着，瞪大眼睛与上方眼珠发红的纪云琛对视，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断回荡纪云琛吼出来的这句话。
怀孕了？
纪云琛按着他肩膀的力度放松，一只手放在他脑袋上不断摩挲：“不要乱动，身体各项指标都出现异常，你现在不能激动，要冷静。”
沈泽眼泪无声地往外淌，这条讯息明明白白告诉他，再无转圜余地。
颤抖着唇瓣溢出呜咽，沈泽惊惶不安。
闭上眼睛任由眼泪宣泄，他彻底变成一个怪物，一个怪物。
纪云琛没有一丝这个孩子到来的喜悦，只有浓浓心疼跟自责。
他为什么不早点恢复记忆。
为什么要一次次放纵。
为什么要标记沈泽，要与他成结。
俯身抱住压抑哭声的沈泽，在他身上一遍遍拍抚按揉。
“不怕，乖念念不要怕，哥哥在呢，哥哥会想办法，一定会想到办法。”贴着他耳边沉声安抚。
“不用担心，梁兴鸿第一时间做好安排，这个消息不会被传出去，更不会被人知道。”
发觉怀里人绷得僵硬还在颤抖，纪云琛快速脱掉鞋子上床，把沈泽托起来抱在怀里。
“我已经安排私人医疗队伍接手，他们都是签署过保密协议的，绝对安全可靠，会让他们尽快讨论出处理方案。”亲亲沈泽额头。
“这个孩子我们不要，不用怕。”
“为什么？”沈泽打个哆嗦，清醒过来质问。
跟纪云琛稍微分开，用发红的眼睛看着对方。
“为什么不要它？”不知所措，声音发哑，“你也觉得…觉得我是一个怪物，认为这个孩子也是怪物对吗？所以不肯要他？”
纪云琛被沈泽的反应打个措手不及，一时忘记张口，只有满脸错愕。
沈泽一边掉眼泪一边继续质问：“为什么不要它？就算…我是个被改造的怪物也已经成为定局。”
“它既然存在便是一条生命，是我跟你的孩子，你为什么不想要它？”哭声变大，“它也是你的孩子，你为什么能…”
“念念。”纪云琛将他哭诉打断，托着他脸颊抬起，“我也是被改造过的不是吗？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刺激我？”声音很轻，却能听出那点怒气。
“你自己明明很清楚，这孩子是属于我们彼此的，我嫌弃什么？”
“那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纪云琛怒声质问，把人放开下床。
转身又说：“要留下这个孩子，你知道会面临什么吗？它很快会长大，你的肚子藏也藏不住，你该怎么办？”
沈泽坐在床上失神。
纪云琛俯身靠近：“还有，这种被改造后的身体，病变的基因，我们到底还能撑多久都是未知数。”
“就算命好能一直活着，这个孩子生下来会是什么样谁能保证？”
稍微停顿下，哽着嗓音继续：“最重要的是你，要生下这个孩子，势必承担很多痛苦还有巨大风险，你认为我敢冒险吗？”
沈泽被纪云琛深沉又严厉的目光看着，导致难以反驳，唇瓣只能不停嚅动。
两人这么僵持好一会儿，沈泽慢慢平静下来擦把眼泪。
“哥哥。”刻意发软的腔调，沈泽跪坐起来趴在纪云琛怀里，“哥哥。”又软软叫一声。
纪云琛下颌线紧绷，没给任何反应。
沈泽用没打针的手抱住他：“既然能有这个孩子，说明身体是可以的，它来了我们就该…就该接受它，我们不能剥夺它出生的权力不是吗？”
感觉纪云琛身子紧绷，他就是不说话。
沈泽再接再厉：“我…这会儿已经冷静，一点都不害怕，真的不害怕。”
“留下它也许你会死。”纪云琛抓住沈泽手臂，强行把他扯开按回去，板着脸，“就算这样，还要留下它？”
沈泽恍惚几秒随即一笑：“我想要它。”
“那我呢？”纪云琛低垂眼睛很轻地问一句，没等沈泽反应过来又问一次，“你要它，那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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