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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拙

他在铺子里待了五六天,日子渐渐有了规矩。

每天早上吃过饭,从家走到永宁街。从后门进,先去库房换围裙,到前头转一圈跟方贵打个招呼,然后回库房做事。方贵安排什么他做什么——大多时候还是清点、入册、归架。偶尔到前头帮着搬货、传个话、递个茶。

他学东西不算快,但肯下力气。每天回家前把当天的册子翻一遍,记不住的品名抄在纸上,晚上在灯下默背。杭绸、素绸、湖绸——这几样他终于分清了。松江细棉和常州粗棉摸一下也能认出来。

第三天的时候,他在库房里独自整了一回架子。把混在一起的杭绸和素绸分了开,按颜色重新码了一遍,标签朝外,整整齐齐。方贵下午过来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但第二天,方贵让他接手了棉布区的全部整理工作——这算是一种认可。

算是有了些长进。

青鸾没有跟着去铺子。她说了"不管铺子的事了",就真的没去。只是每天晚上问他几句——今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有没有不懂的。他答了,她听了,偶尔点拨一两句,从不多说。

她没有跟着去,但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每隔两天,翠屏会去铺子那头跑一趟——说是帮大小姐取个东西、送个信。回来之后和青鸾说几句话。青鸾听了点点头,什么也没问。

她把铺子里发生的事了解得一清二楚。只是鹤卿不知道。

日子过得平淡,像一碗温水。

有一天晚饭,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

沈厚德照例坐上首,端着粥碗,喝了两口,搁下。

"铺子里的事,上手了吧?"

鹤卿正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上手了些。方叔安排得仔细,我跟着一样一样学。"

"嗯。"沈厚德点了点头,没多问。

刘氏在旁边给青萝碗里添了一筷子菜,随口说了一句:"年轻人慢慢来。铺子里的事急不得。"

这话听着是在宽慰,可"年轻人"三个字从丈母娘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不是长辈对小辈的体恤,更像是客气——客气里带着距离。

青萝嚼着饭,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姐夫,你在铺子都干什么呀?是不是跟大姐以前一样看账本?"

桌上安静了一息。

青鸾放下筷子,看了妹妹一眼。"吃你的饭。"

"我就随便问问嘛。"青萝吐了吐舌头,低头扒饭。

鹤卿笑了一下。"没有看账本。在库房学认料子,清点进货。"

"哦——"青萝拖长了尾音,像听明白了又像没听明白。

沈厚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什么都听到了,什么都没说。但鹤卿知道——岳父在等。等方贵的回话,等铺子里传来关于自己的消息。好的也好,坏的也好,沈厚德在等一个结论。

那顿饭他吃得比往常还安静。

有一天傍晚他路过前头柜台,方贵正在接待一个穿长衫的客商。他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方贵说话不急不缓,笑容恰到好处。客商问了绸的品相,方贵从架上抽出一匹来搁在柜台上,用手掌从头捋到尾,说了一句"您摸摸这手感"。客商摸了,点头。方贵又说了一句"这批是新到的湖绸,前两天才上的架子,您是头一位看的"。

一句话把"新鲜"和"尊贵"两层意思都说了。客商脸上露出笑来。

鹤卿站在门边,看得呆了。

方贵三两句话就定了价、量了尺、收了银子,前后不到一盏茶工夫。客商走了,方贵拿帕子擦了擦手,回头看见他,挑了挑眉。

"看什么呢?"

"看方叔做买卖。"他老老实实说。

方贵笑了一下。那笑比平时真一些。

"做买卖没什么好看的。无非是看人说话。"

这话说得轻巧,可鹤卿心里清楚——"看人说话"四个字,方贵练了十几年才练到这个火候。他连门都没摸着。

直到第六天。

* * *

那天上午,前头来了一位客商。

方贵正在后堂和陈先生核对年后的头一批进货账目。前头柜台只有鹤卿和阿福守着。

客商是个中年人,穿了一件绸面长衫,腰间坠了一只绣花荷包。进门后不急不忙地四下看了看,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停在了绸区。

"掌柜的呢?"

"方叔在后头忙。"阿福迎上去,笑着问。"您先看看?"

客商点了点头,走到绸区的架子前。伸手摸了一匹——暗红色的,缎面光泽好。

"这匹多少钱?"

阿福刚要开口,忽然想起方贵交代过的规矩——姑爷在前头,得让姑爷先应。他朝鹤卿使了个眼色。

鹤卿走过去,看了看那匹绸。

暗红色。缎面。手感滑。他在脑子里翻了一下这几天背的品名和价格。

暗红色的绸……素绸,三钱一匹。

"这匹是素绸,三钱银子。"他说。

客商的眉毛挑了一下。

阿福在旁边张了张嘴——那不是素绸。那是杭绸。暗红色杭绸,进价五钱二,卖价至少六钱。鹤卿少报了一半。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方贵的声音已经从后头传过来了。

"哎呀——"方贵从后堂走出来了,脚步很快,人还没到柜前声音先到了,脸上带着笑。"这位客官,我们姑爷说的是年前的折价,那批已经卖完了。您手上这匹是杭绸,新到的货,品相上乘。"

他伸手摸了摸布面,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

"您看这光泽,这手感。素绸哪有这个亮堂劲儿?六钱二,公道价。"

客商"哦"了一声,又摸了摸,点了点头。

方贵三言两语把生意谈了下来。客商买了两匹杭绸,付了银子,走了。

铺子里安静了。

方贵收了银子放进钱匣,转过身来看了鹤卿一眼。

没有责备。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看了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东西——说不上是无奈还是什么。

阿福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比鹤卿还尴尬。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帮着解释什么,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一瞬间铺子里三个人各怀心事——方贵在想"果然如此",阿福在想"我该不该先拦住",鹤卿在想"我怎么连这个都搞错了"。

"姑爷,杭绸和素绸差得远呢。回头让阿福再带您认认。"

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鹤卿的脸热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他点了点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好。"

方贵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后堂去了。

阿福在旁边站着,嘴唇抿了抿,欲言又止。最后轻声说了一句:"姑爷,杭绸颜色深的时候确实不好认。我头一年也搞混过。"

鹤卿没有应声。他走回库房,把门虚掩了。

站在那排木架前,两手撑着桌沿,低着头,呼吸很重。

他不是生方贵的气。也不是生阿福的气。

他生的是自己的气。

杭绸。他背了好几天的品名和价格。杭绸,五钱二。他明明记住了。可到了柜台前,客商一问,他脑子里的东西就散了——颜色一深,手感一滑,他就把杭绸和素绸搅在一起了。

背归背。真到了上手的时候,什么都使不出来。

他在桌沿上攥了一会儿,指节发白。然后松开了。深吸一口气,拿起册子,重新翻到杭绸那一页。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想起方贵刚才那个眼神——无奈里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不是看不起,是"意料之中"。方贵大约从他头一天进铺子就知道——这个姑爷,不是来做掌柜的。

可他不想做样子。

他把册子从头翻了一遍。杭绸,五钱二,产地杭州,光泽好手感滑。素绸,三钱,光泽暗手感涩。湖绸,四钱,偏硬,光泽闷。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合上册子,走到架子前。闭着眼摸了一匹。

滑的。亮的。

他睁开眼看标签——杭绸。

对了。

只对了一回。但这一回让他觉得这一天没有全白费。

* * *

下午更不顺。

年后到了一批新货,松江来的细棉。鹤卿拿着册子清点,阿福在旁边搬运。大成也过来帮忙。

册子上写着:松江细棉,白色,二十匹。靛蓝,十五匹。月白,二十五匹。

他一行一行地对。白色对上了。靛蓝——

"靛蓝,二十五匹。"他报了一声。

大成应了,开始搬。二十五匹棉布,一匹一匹从板车上卸下来,扛到库房后头的架子上码好。大成壮实,一趟扛两匹,搬了十几趟也出了一身汗。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粗布褂子洇了一大片。

搬到第二十匹的时候,阿福凑过来看了一眼册子。

"姑爷……靛蓝不是十五匹吗?"

鹤卿低头一看。

十五。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靛蓝十五匹,下面那一行才是月白二十五匹。他看串行了。

他呆住了。

"大成——"他张了张嘴。"搬多了。靛蓝是十五匹。多出来的十匹……得搬回去。"

大成正在架子前码布,听了这话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没事没事。就当练力气了。"

他把刚码好的布又一匹一匹地从架上取下来,扛回板车。来来回回又是好几趟。

鹤卿站在旁边,想上手帮忙。伸出手去——

"姑爷您别动。"大成笑着拦住他。"这活儿糙,别弄脏了衣裳。"

他的手僵在半空。

又是这句话。你是姑爷,不是扛货的。你穿的是细棉长衫,不是粗布围裙。你站着看就行了。

可他只会扛货。不会看人,不会定价,不会算账。让他站着看——看什么呢?

大成搬完了。满头汗,袖子湿了一大片,但一句抱怨都没有。笑呵呵地拍了拍手,说了声"好了",扛着空筐走了。

阿福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成人厚道。换了别人,搬了一下午冤枉活,嘴上不说心里也得骂。"

鹤卿没有接话。

"姑爷别往心里去。"阿福搓了搓手。"我头一年的时候比这还糗。有一回方叔让我去街对面买浆水,我听岔了,买了半桶酱油回来。方叔气得拿算盘敲我脑门。"

他比划了一下脑门上的位置,咧嘴笑了。

鹤卿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阿福歪着头想了想。"后来就记住了呗。方叔说——犯一回错不怕,怕的是同一个坑跳两遍。"

同一个坑跳两遍。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 * *

傍晚的时候又出了一桩小事。

方贵让他把一张条子送到隔壁巷子的染坊去。条子上写了取货的品名和数量,让染坊的赵师傅照着备好明天来取。

他接了条子,走出后门,拐进巷子。染坊在巷子尽头,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招牌。

他进去找赵师傅。赵师傅正在后头搅缸,满手靛蓝色的汁液,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谁啊?"

"沈记的。方叔让我送条子。"

他把条子递过去。赵师傅接过来看了看,皱了皱眉。

"靛蓝二十匹?不对吧。上回方掌柜说的是十五匹。"

鹤卿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条子——上面确实写的是二十匹。可赵师傅说上回方贵说的是十五匹。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信条子还是信赵师傅。

"你回去跟方掌柜确认一下吧。"赵师傅把条子还给了他。"别送错了。"

他拿着条子走回铺子,找到方贵。方贵接过条子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

"二十匹?谁写的二十……哦,是我写错了。十五匹。"方贵拿笔改了。"你去重新送一趟。"

他又走了一趟。来回两趟,天都快黑了。

这回不是他的错。是方贵自己写岔了。可他心里没有一丝"不是我的错"的轻松——只觉得自己连跑腿都跑得不利索。要是他多长个心眼、出门前先跟方贵核对一遍,就不用来回跑了。

走回铺子的时候,大成正在门口卸门板准备打烊。看见他一身汗地跑进来,笑了笑:"姑爷,跑两趟辛苦了。"

"不辛苦。"

"方叔那个人做事仔细,偶尔也犯迷糊。上回他让我去取染好的布,写的是蓝色三十匹,结果取回来发现该是绿色三十匹。又跑了一趟。"大成挠了挠头。"做铺子的事就是这样。头一年最难,过去了就好了。"

头一年最难。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鹤卿回到库房,合上了门。

矮凳还在窗边摆着,册子摊在桌上,翻到下午清点的那一页。纸上他写的字东倒西歪的——和旁边陈先生工整的字迹比起来,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他坐下来,漫无目的地翻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张夹在里面的纸条——折了两折,塞在封底和最后一页之间。纸已经泛黄了,折痕磨出了毛边。

他展开来看。

是她的字迹。比库房总册上的稍微稚嫩一些,但一样工整。

"库房常见差错:一、素绸与杭绸混放,光泽近似时靠手感分辨不可靠,翻底面看色差最准。二、入库清点时逐行指读,切忌一目数行。三、新货与旧货先分开码再统一上架……"

下面还有两行小字:

"爹说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为什么错。凡事记下来,下回就不会了。"

他看了很久。纸条上没有写日期。但从字迹看,大约是她十二三岁时写的。那时候她已经跟着沈厚德在铺子帮忙两三年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坐在这间库房里,也犯过错,也挨过罚,也给自己写过备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又看了看纸条上她十二三岁写的字——干净利落,条条分明。

他把纸条折好,轻轻放回原处。

然后两手攥着册子,坐在那里,指节发白。

* * *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

永宁街的铺子都打了烊,街上零星几盏灯笼,光影摇摇晃晃的。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声一声的,空空落落。

路上他遇见了一个面熟的人——铺子对面李记的伙计,年纪和他差不多,穿着粗布短褂。那伙计看见他,愣了一下,拱了拱手。

"周姑爷。"

"哦。你好。"

伙计走过去了。走了几步,他听见那人跟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低,但夜里的巷子太安静了,两个字飘了过来。

"……赘婿……"

他没有回头。加快了步子。

沈家的院门虚掩着。张门房在门房里打盹,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

"姑爷回来了。"

"嗯。"

他穿过前院,穿过中院。回廊上挂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在风里晃。

到了自己屋门前。他没有立刻推门。站了一会儿。手搁在门板上,凉凉的。然后推开了。

屋里灯已经点上了。她不在。

他没换衣裳,直接坐在床沿上。两手搁在膝上,低着头。

屋里暗沉沉的,只有油灯一点光。

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响了。

青鸾端着一碗东西走进来。

"怎么不叫翠屏添灯?"她把碗搁在桌上,拿了灯芯拨了拨油灯,光亮了一些。

然后她把碗端到他面前。

"莲子汤。王妈下午炖的。喝点暖暖。"

白瓷碗,莲子浮在水面上,圆圆的,带着微微的甜香。

他没有动。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是不是太笨了?"

她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地上。

"今天……报错了价。把杭绸当成素绸了。方叔帮我圆回来的。"

他停了一下。

"还看错了册子上的行数,多报了十匹布。大成帮我搬了一下午的冤枉活。"

声音越来越低。

"我做学徒的时候就在库房。待了好些年。到现在连杭绸都认不准。"

她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几息,她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是那种很温和很淡的笑,像初春枝头刚冒的一点绿——不显眼,但让人觉得暖。

"不笨。"她说。"谁不是从头学起的。方叔当年进铺子的时候,连算盘都不会打。我爹说他头一年把一匹上好的湖绸裁错了尺寸,赔了半个月的工钱。"

"真的?"

"我爹说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还挂着那一点笑。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眉眼间没有一丝嫌弃。

他拿起碗,喝了一口莲子汤。甜的。莲子绵软,入口即化。

"杭绸和素绸,最大的区别不是手感,是光泽。"她忽然说了一句。"下回你拿不准的时候,把布拿到亮处看。杭绸在光底下会泛一层水色,素绸不会。"

他愣了一下,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了一遍。

"还有一个笨办法。"她顿了顿。"你把布的一角翻到背面看。杭绸的底子比面子暗半个色号,素绸正反一样。这是织法不同。记住了?"

他点头。

"不是笨。"他说。"是实在。"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他从前不怎么接她的话头。

"多谢。"

"不客气。"她站起来。"对了——你今天在铺子里有没有看方叔怎么招呼客商?"

他想了想。"看了一点。他……说话很利索。"

"利索是一方面。"她在桌边坐下来,似乎打算多说两句。"方叔做生意有个诀窍——他从来不先说价格。客商进了门,他先让人看货、摸货,聊两句闲话,等客商自己问价了,他再开口。这样客商觉得是自己主动问的,不是被人推销的。心里舒服,出手就大方。"

他听得很认真。这些东西他在铺子里看了几天也隐隐觉得方贵有什么不一样,但说不清楚。她这么一点拨,像在迷雾里点了一盏灯。

"你以后在前头多看看他怎么说话。看多了,自然就会了。"

"好。"

"明天继续。"

她正要转身,他忽然开口了。

"你……以前在库房也犯过错吗?"

她微微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

她想了想。"犯过。有一回把湖绸的进价记成了杭绸的,多算了一钱二。陈先生发现了,罚我把那一页重新抄了三遍。"

他没想到她也被罚过。

"那时候你多大?"

"十一二岁吧。"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谁都是从犯错开始的。没有人天生会做买卖。"

他点了点头。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他心里动了一下——她十一二岁犯的错,是把进价搞混。他二十二岁犯的错,也是把进价搞混。同样的错,差了整整十年。

她走回桌前收拾东西。

他端着碗,看着她的背影。

她没有说,她十岁就能分清杭绸和素绸了。

她没有说,她十二岁就跟着爹进货,摸一下就知道是哪里出的、什么品相、值多少钱。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说了"明天继续"。

他把莲子汤喝完了。碗见了底。莲子的甜味留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明天继续。好。

* * *

青鸾把碗收了,走出房门。

翠屏在廊下等着。

"大小姐,今天铺子那边方叔传了话来。说姑爷……把杭绸当素绸报了价。还有棉布看错了行,多报了十匹。"

青鸾站在廊下,月光落在她肩上。她没有说话。

"方叔说他圆回来了。客商没吃亏。"翠屏又补了一句。

"嗯。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平。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让王妈多备一碗莲子汤。他回来的时候热着。"

"是。"

她走到正堂门口,停了一步。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没有进去。但她知道,父亲也在等——等方贵明天的回话。等一个关于赘婿的消息。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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