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已经冷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青鸾掀开被子坐起来,一阵恶心从胃底翻上来。她撑了一下没撑住,侧过身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空着——昨晚她就没怎么吃东西,只喝了半碗粥。
背上起了一层冷汗。细细密密的,贴着里衣,黏在皮肤上。她伸手按住胸口,缓了好一阵子。嘴里泛着苦味,舌根发涩,喉咙口像是堵了一团棉。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前两天她以为是着了凉。十月底下了一场连阴雨,院子里湿漉漉的走不干。她在廊下看了半个时辰账,晚间就觉得胃里不舒坦。第二天早上又恶心了一回。她没在意——吃了两片姜,让翠屏泡了壶热茶。
第三天还恶心。而且来得更早——她还没坐稳就觉得胃往上顶。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翻搅。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额头上冒了一层虚汗,后背也潮了。
翠屏端了洗脸水进来。铜盆搁在架子上,热气往上冒。她一进门就看见青鸾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撑着膝盖,脸白得像窗纸。
"大小姐!"她放下盆快步走过来,蹲下去帮她捶背。手掌不大,拍得轻,一下一下的。"还是恶心?昨儿就说让您请大夫看看,您偏不听。"
"不用。大概是胃寒。"她摆摆手。漱了口。水是温的,含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铁腥味——以前没有过。她皱了皱眉,把水吐进铜盂里。
翠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忽然压低了声音问:"大小姐,您上回来月事是什么时候?"
青鸾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算了算。上个月——没来。她以为是操劳。秋末的时候铺子上几笔大货赶在一处,她连着看了十来天账,睡得晚吃得少。月事推迟个七八天她以前也有过。可这回不是推迟七八天——是整整没来。
她没说话。手指攥了攥被角。
"昨晚也没怎么吃。"翠屏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接着说,"王妈说今早煮了鸡丝粥,热乎的,我端来?"
"端吧。"
翠屏出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榴树的叶子在秋末冬初的时节已经落了大半——只剩稀稀拉拉几片挂在枝头上,干枯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树底下积了一层落叶。前两天刘婆子扫过一回,这会儿又铺了薄薄一层。
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纱。
鹤卿已经出门了。他如今每天卯时就起——铺子上的事多了,年底收账催账,进货出货,方贵一个人有时候忙不过来。他在铺子里待了快一年了,很多事已经能自己拿主意。方贵有时候还主动问他"姑爷看这批怎么处置"。上个月林海安送来一批杭绸的尾货,方贵拿不准要不要吃下来,鹤卿看了货验了色,自己定了价。事后方贵跟她提起,语气里带了几分服气。
这些都是她铺的路。从他进铺子第一天起,她就让方贵带着他,从最基本的验货算账学起。他不笨,只是从前没人引过路。如今他走得稳了,她才敢松手多些。
翠屏把粥端来了。鸡丝粥,上面撒了几粒葱花。碗搁在桌上,热气往上飘,带着一股鸡汤的油腥气。
她闻了一下——又恶心了。这回恶心得更厉害。她把碗往外推了半寸。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大小姐?"翠屏吓了一跳。
她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好些。恶心过去之后人反而觉得空落落的——可看见那碗粥又不想动筷子。
"不对劲。"她说。
* * *
王妈是第一个看出来的。
她其实前一天就留了心。头天中午她端了一盘红烧肉上桌,那是青鸾一贯爱吃的。可青鸾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搁了。脸上不像是不爱吃,倒像是闻着那味儿就不舒坦。王妈那时候没多想。到了晚上她收碗碟的时候,发现青鸾的碗里还剩了大半,只有白粥见了底。
第二天她就上了心。特意做了两样清淡的菜——拌豆腐和清炒菜心。可青鸾还是没怎么动。
到了第三天午饭,她端菜上桌,看见青鸾坐在那里筷子没动,脸色发白,闻着荤腥就皱眉头——她的眼珠子转了两下。做了十几年厨娘的人,见过的多了。隔壁巷子的赵家媳妇去年怀上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闻不得油烟,见了荤腥就犯恶心。
她没当场说。做下人的,这种事不能在饭桌上嚷嚷。等饭后收了碗碟,她溜到后院找刘氏。
"太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凑到门帘边上。"大小姐这几天恶心反胃,闻不得荤腥,脸色也不好。吃什么都不香,只喝得下白粥——依我看,倒像是……有了。"
刘氏正在屋里理线团。手上的动作停了。线团从膝头滚了下去,骨碌碌滚到脚边。她也没弯腰去捡。
"你说什么?"
"我说大小姐兴许是有了。"王妈凑近了些,声音更低。"我当年怀我家老大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头三个月闻不得油烟味,吃什么吐什么。再说月事——我前两天收衣裳,大小姐这月的东西没见着换下来的。"
刘氏放下线团。坐了一会儿。手指头捏着衣角,不知道捏了多久。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脸上的神色很复杂——有惊,有喜,又像是还不敢信。
"去请大夫。"
"太太——先别声张?万一不是呢,闹得人人知道——"
"去请。"
大夫是城东的孙大夫。五十来岁,花白胡子,看了半辈子的妇人脉。他跟着张门房进了沈家院子,被引到青鸾屋里。看了舌苔,号了脉。号脉的时候手指搭在青鸾手腕上,过了好一会儿,又换了一只手。
他捋了捋胡子。笑了。
"恭喜。是喜脉。约摸月余了。"
屋里安静了一息。翠屏"啊"了一声,随即捂了嘴。眼睛瞪得溜圆,身子往前探了半步又收了回去,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先看大小姐的脸色。
青鸾坐在床沿上没动。手指下意识地按了按小腹——平坦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可那个字从大夫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石子落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刘氏站在门口。她没有进来——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不知道怎么进。她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手扶着门框。指甲掐在木头上,掐出了一道浅痕。大夫走了之后,她才慢慢走了进来。
"鸾儿。"
她抬头看着她娘。
刘氏的眼眶红了。这个人——从她小时候起就很少在她面前红过眼眶。偏心小妹的时候不红,嫌她不够文静的时候不红,成亲那天送她出院子的时候也忍着没红。可如今站在这里,看着她坐在床沿上,手放在小腹上——红了。
"好好养。"刘氏说。声音有点哑。"别累着。铺子上的事先放一放。"
她点了点头。"嗯。"
刘氏又站了一会儿。伸手想摸她的头——抬到半空又收了回去。那个动作僵了一下,然后变成了替她拢了拢被角。
"我让王妈炖点汤。"
转身走了。走得有些急。到了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是眼里有水,怕被人看见。
翠屏看了看刘氏的背影,又看了看青鸾。
"大小姐……"她的声音里也带了点鼻音。
"行了。"青鸾笑了笑。"哭什么。"
"我没哭!"翠屏擦了把脸。"我去给您倒杯热水。"
* * *
消息传开得很快。
沈家的院子不大,什么事都瞒不住。王妈跟刘婆子说了一嘴,刘婆子洗衣服的时候跟张门房提了一句,不到半天整个家都知道了。
下午的时候隔壁巷子的赵嫂子来了。
张门房把她引到花厅。翠屏上了茶。赵嫂子三十出头,圆脸盘,嗓门大,是这条巷子里有名的热心肠——谁家有个红白事她头一个到。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上头盖了一块红布。
"哟,我可得来贺喜!"她一坐下来就拉着刘氏的手。"太太有福气啊,大姑娘成亲不到一年就怀上了。这可是好兆头——沈家后继有人了!"
刘氏笑着应了。"承你吉言。"
赵嫂子的目光转到青鸾身上。在她肚子上瞟了一眼——那一眼不长,可青鸾接住了。
"姑娘瞧着气色还好,头三个月可要仔细着,别累着。我当年怀我家那口子的时候头两个月吐得天昏地暗的,后来才好。你这会子吐得厉害不?"
"还好。不太吃得下东西,别的倒还成。"
"那就好那就好。"赵嫂子拍着膝头。"多吃鸡蛋,喝红糖水。我那篮子鸡蛋是自家院子里鸡下的,新鲜着呢。"
"多谢嫂子。"
赵嫂子喝了口茶。又压低了声音,笑眯眯地凑过来——那声音倒也没压住多少:"姑爷知道了没有?他该高兴坏了吧——男人嘛,有了后,在这个家就算是扎了根了。"
这话说得不算好听。可赵嫂子未必是故意的——巷子里的妇人们说话惯了,嘴上没把门的。什么"扎了根",什么"后继有人",在她们嘴里就跟说"今儿天好"一样顺嘴。
青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他在铺子上忙,还没回来。回来就知道了。"
赵嫂子"噢"了一声,点着头,又说了一通。什么"头胎盼着生个胖小子",什么"你婆家那头得高兴坏了",什么"要是个小子,你往后的日子就更稳当了"。她说一句刘氏接一句,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倒也热闹。
青鸾坐在旁边,笑着听,偶尔应一声。她不觉得恼——赵嫂子是好意,左邻右舍的,人家跑一趟提一篮子鸡蛋,总不能怪人家说话粗。只不过这好意里裹着的东西,听起来有些刺耳。
生个胖小子。
好像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只有是"小子"才值得这一篮子鸡蛋。
她没接这话茬。翠屏在一旁添茶,低着头,嘴角绷得紧紧的。
赵嫂子坐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才走。临走又叮嘱了一遍:"头三个月千万稳当,别颠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支使人来找我。"
"多谢嫂子。"青鸾让翠屏送到院门口。
赵嫂子的背影出了巷子。翠屏回来的时候脸上憋着一股气。
"什么叫'扎了根了'?咱们大小姐是当家的,姑爷是入赘到沈家的。什么扎根不扎根的——"
"行了。"青鸾拍了拍她手背。"人家是好意。"
翠屏把嘴闭上了。可收拾茶碗的时候碗碟碰得有些响——那一点响动就是她咽回去的话。
* * *
鹤卿是傍晚从铺子回来才知道的。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带风。一定是路上就听说了——也许是刘氏让春桃去铺子传的话。春桃跑腿快,嘴也快,只怕传话的时候半条永宁街都听见了。
"鸾儿!"他跨过门槛。大衣裳上还沾着灰——大概是从库房出来就直接往回赶的。"真的?"
她在屋里倚着引枕看一本记账的册子。抬头看着他——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回来跑的还是高兴的。眼睛亮得像院子里的灯笼。头发散了几缕,鬓角沁着汗。
"嗯。孙大夫号的脉。月余了。"
他愣了一息。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收着的笑,是从心底翻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他在屋里转了两圈,搓着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看着她的肚子。
"真的有了?"
"有了。"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按在她小腹上。什么都摸不出来。月余的孩子,连个影儿都还没有。可他的手放在那里不肯收。手掌是热的。
"我当爹了。"他说。声音有点发抖。
他抬起头来看她。那张脸上的神色她从没见过——不是在铺子上谈买卖的精明,不是在方贵面前的收敛恭敬,也不是每日回家时带着疲倦的客气。是一种全然打开了的、毫不设防的欢喜。像一扇闩了许久的窗忽然被推开,光全涌了进来。
她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发旋在灯底下转着。这个人成亲快一年了,第一次在她面前像个孩子。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没说话。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他忽然问。
她想了想。"都好。"
"我也觉得都好。"他咧着嘴笑。"男孩跟我进铺子,女孩——女孩像你。"
她被他这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应酬赵嫂子时那种笑,是从心里头翻出来的。
心里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涌了上来。不是账本上的数字,不是铺子里的进出,不是供货的行情——是一种她很久没有过的、暖洋洋的、像冬天里被子焐出来的热气一样的东西。
盼头。
成亲以来她第一次觉得——不只是在过日子。是在经营一个家。
* * *
婆婆的消息来得也快。
三天之后张门房在门口接了一个人——周家老宅来的,专程捎话。那人是婆婆托的邻居,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吴,笑吟吟地站在花厅里,把一包红枣和几块红糖放在桌上。
"老太太说了——好好养着,别操劳。等生了,她来伺候月子。"
她笑着接了。"劳婆母记挂。"
吴嫂子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老太太高兴得一夜没睡着""让我一早就来"之类的话。说完了坐着喝了半盏茶,像是在掂量要不要说下一句。
果然。她放下茶碗。像是顺嘴带出来的,又像是专门交代的——
"老太太还说了一句——盼着是个大胖小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翠屏站在旁边,嘴角抿了一下。手里的茶壶握紧了些。
"替我谢婆母。"青鸾的笑没有变。"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周家的骨血、沈家的孩子。劳她老人家惦记。"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吴嫂子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那妇人走了。
翠屏收拾桌上的红枣和红糖。动作不太利索——手里发紧。红枣包上的绳结打得死,她解了两回才解开。
"大小姐。"
"嗯。"
"大胖小子……如果不是呢?"
"那就不是。"她的声音淡淡的。"是男是女都是沈家的孩子。"
翠屏憋了一下。"那婆婆要是不高兴——"
"翠屏。"她抬了抬眼。
翠屏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端着东西走了。走到廊下的时候听见她跺了一脚——很轻的一声,踩在青砖上,替她出了一口闷气。
* * *
晚间她躺在床上。鹤卿已经睡了。打了很轻的呼噜——他高兴的时候睡得沉,这两天都是一沾枕头就着。
她睡不着。手放在小腹上。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窗外的石榴树光秃秃的——十一月了,叶子早落尽了,只剩几根虬曲的枝干。去年春天它还开了花、结了果,如今只剩下架子。可架子还在。来年还会发芽。
脚步声。很轻的。从院子那头走过来——是青萝。
那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的。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踮着,怕吵醒姐夫。她蹑手蹑脚走到床边。身上穿着件棉袄,外面裹了一件大人的旧褂子——大概是从刘氏屋里扯的,袖子长出一截,搭拉着。
"大姐。"声音压得极低。
"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她趴到床沿上。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粒浸了水的黑豆。"大姐,我能摸摸吗?"
青鸾笑了。拉过她的手——凉的,在外面走了一截路,没焐暖。她先把那只小手攥在掌心里搓了搓,然后按在自己小腹上。
"轻点儿。"
青萝歪着头听了半天。当然什么都听不到——月余的孩子,只是一团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肉。可她听得极认真。侧着耳朵贴上去,眉头皱着,嘴微微张开,屏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
"大姐,它在动吗?"
"还没呢。要再过几个月才能动。"
"那它现在在干什么?"
"在长。"她想了想。"慢慢地长。"
青萝"哦"了一声。又贴上去听。过了好一阵子,她抬起头来。目光亮得像冬夜里的星子。
"大姐。"
"嗯?"
"你一定会是最好的娘。"
她愣了一下。
这句话从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嘴里说出来——没有什么分量,也没有什么道理。可偏偏就是这句话,让她鼻子一酸。
也许是因为别人说的都是"盼个小子""有后了""扎了根了"。只有这个小丫头,不管她怀的是什么,只管说了一句——你会是最好的娘。
她摸了摸青萝的头发。小丫头的头发软软的,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辫子有些散了,大概是睡到一半爬起来的,也没顾上重新扎。
"去睡吧。明天还要念书。"
"嗯!"青萝蹦了起来。又踮着脚尖跑出去了。脚步声噔噔噔的,到了院子里才放轻——大概想起来姐夫还在睡。
她听着那脚步声远了。
鹤卿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月光在窗纸上移了一寸。
她闭上眼睛。手还放在小腹上。
来年春天,石榴树又会发芽的。到那时候,她的肚子也该显怀了。她会坐在廊下看花开。翠屏大概会搬一把竹椅出来,铺上软垫,让她靠着晒太阳。王妈会变着花样做她吃得下的饭。鹤卿也许会早些从铺子回来。也许不会。但那些都不要紧。
她自己在。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也在。
这是成亲以来她最柔软的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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