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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位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年过了。正月的鞭炮声歇了,走亲戚的人也散了。沈家的日子恢复了往日的样子——灶房天不亮就起火,王妈蒸馒头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见。翠屏端着热水穿过回廊,春桃蹲在院子里喂猫。刘婆子在后院晾衣裳,被单抖开来哗啦啦地响。

一切井井有条。

而周鹤卿坐在中院的石凳上,发呆。

正月的风还硬,吹在脸上像刀。他裹着一件厚棉袍,两手拢在袖子里,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有两只麻雀跳来跳去。

他已经在这张石凳上坐了大半个上午了。

不是没事做——是没有他能做的事。

早上起来,他想帮着烧水。刘婆子从灶房探出头来,笑了笑:"姑爷,这活儿不用您。"他想去后院看看库房,走到月洞门前又停了——库房的钥匙在翠屏手里,他总不好去跟一个丫鬟要钥匙。他想去正堂找岳父说说话,站在书房门口听见里头有人——方贵来了,在和沈厚德议年后铺子开张的事。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回了中院。

这半个月来,每天都是这样的。

早上起来,翠屏伺候洗漱,热水送到跟前。然后去正堂吃饭。吃饭这件事他也慢慢学出了门道。头一天他不敢先动筷子,等着岳父先夹。后来留了心,发现沈厚德吃饭不讲究先后,端起碗就喝粥。于是他也不等了。再后来他学会了一样——先给岳父岳母各夹一筷菜,然后自己再吃。这是她教的。有天晚上她随口说了一句"在桌上勤快些,让爹娘看着舒服"。他记住了。

从那以后,每顿饭他都先给沈厚德碗里夹一样菜。沈厚德没说什么。但有一回他夹的是酱肉,沈厚德吃了,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夸奖的意思,但也没有从前那种打量了。

算是他在沈家做的为数不多的一件"对"的事。

饭后青鸾要么去后院清点东西,要么在屋里理账目,要么去铺子看一眼——虽然她说了"不管铺子的事了",但年底对账总要过一道手的。

而他无处可去。

有一天他试着看书。青鸾屋里有一小排书,搁在窗台下面的矮架上。一本薄薄的《对相四言》,是给蒙童认字的,他翻了两页就放下了——当着丫鬟的面看蒙学书,太丢人。旁边有几册账簿和信札的抄本,他拿起一册翻了翻,看不太懂。正要放回去,忽然从书页里滑出来一张折好的纸。

他弯腰捡起来。

打开一看——是她的字。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满了一整页。他勉强认了几行,大约是关于铺子进货渠道的——哪家的绸好,哪家的棉实在,什么时候进价最低,什么季节卖什么货。

写得极细极全,条理分明。不像随手记的,倒像盘过了很久才落的笔。纸角上有个日期——嘉宁二十年。

他算了算。那年她才十四岁。

十四岁。他十四岁的时候还在街上替人跑腿,挣两文钱买饼吃。

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回书页里,放回了矮架上。

当着丫鬟的面看蒙学书太丢人。可看着妻子十四岁写的笔记他都读不全懂——更丢人。

又有一天他想去街上走走。走到前院,张门房问了一声"姑爷出门?"他想了想,不知道出门干什么。又退回来了。

还有一天傍晚,他主动去灶房门口跟王妈搭话。王妈正在灶上炒菜,锅铲翻得飞快,听见他说话,回头笑了笑:"姑爷您有什么事?"他说没事,就是来看看。王妈"哦"了一声,又忙去了。他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闻着油烟味和炒菜的香气,觉得这是自己在沈家最像"活着"的一刻——至少灶房的声音和气味是热的。

可他不能留在灶房。灶房是王妈和刘婆子的地盘。姑爷站在灶房门口,像什么话?

他只好又回到中院。回到那张石凳上。

这座三进的院子,前院是待客的地方,平日不让人随便走动。后院有库房和下人住处,他去了不大合适。中院是家眷起居的地方,他坐在这里倒是名正言顺——可坐久了,总觉得自己像院子里那棵槐树,扎在那里,什么用也没有。

他不是主人。沈厚德才是。

他也不是外人。他姓了周,但入了沈家的门。

他更不是下人。可下人们都有事做,他没有。

他是什么呢?

姑爷。

这两个字听着客气,可客气的背面是什么?是不把你当自己人。客人才客气。自己人不客气。

* * *

有一天他实在闷得慌,看见前院的大门闩有些松了,吱呀吱呀地响。他在周家的时候什么活都干——修门、补墙、糊窗纸,都是他的事。他走过去蹲下来,拿手摸了摸门闩的铆钉,松了。

他正要去灶房找根铁钉和锤子,张门房从门房里头走出来了。

"姑爷,您这是——"

"门闩松了,我修一下。"

张门房的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不领情,是为难。他搓了搓手。

"这个……我来就行了。姑爷您歇着。这种粗活,不劳您动手。"

"没事,我干惯了——"

"姑爷。"张门房压低了声音,往他跟前凑了半步。"您是主人家的人,这些事让底下人做就行了。传出去不好听。"

传出去不好听。

鹤卿的手从门闩上缩回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

"那……劳烦张叔了。"

"应该的应该的。"张门房笑了。笑得很周到。

他走回中院。背后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张门房自己去修了。

回到屋里,他从柜子角落翻出了一支旧笔和一张纸。墨是青鸾的,砚台也是青鸾的,连纸都是她书架旁搁着的。

他想给父亲写封信。入赘半个月了,按理说该报个平安。父亲一个人住在城西那两间破屋里,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冬天尤其难熬。他走的时候在炕头底下塞了一点银子,不知道够不够用。

他蘸了墨,提笔。

"父亲大人安好——"

写了这四个字就停了。

后面写什么?写他在沈家过得好?好在哪里?吃得好穿得好睡得好——可他整天坐在院子里什么事也没有。写他在学做生意?还没开始。写妻子待他不错?怎么写——"她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连我穿什么走什么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是她定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儿子一切都好。吃住都好。"

然后又停了。就这么两句话,干巴巴的,像衙门的告示,没有一点热乎气。可他实在不知道还能写什么。

他叹了口气,把纸折了,塞进袖子里。

信,改天再写吧。可他心里清楚——不是改天的问题。是他不知道怎么跟父亲说"我在沈家的日子"。因为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了。

* * *

正月初七,青萝又来了。

这半个月她来了三四回。每次来都是风风火火地跑进中院,先喊一声"大姐",再喊一声"姐夫"。有时候带一包街上买的松子糖,有时候带一本她从隔壁孙家借来的画册。

今天她带了一双鞋垫。

"姐夫!给你的!"她把鞋垫往鹤卿面前一递,仰着小脸笑。

鹤卿接过来看了看。棉布面子,针脚粗粗细细的不太均匀,上面歪歪扭扭绣了一朵什么花——大约是兰花,但看着更像一棵菜。

"这是……你做的?"

"嗯!我跟王妈学的!练了好几天呢。"青萝一脸得意。"大姐的那双我绣的是梅花。给你的这双本来想绣竹子,但竹叶太难了绣不好,就绣了兰花。好看吗?"

鹤卿看着那朵像菜的兰花,忍了忍,没忍住,笑了。

"好看。"

"真的?"

"真的。我穿着试试。"

"别!"青萝赶紧拦住他。"垫在鞋里就行了,穿出去别让人看见——我怕丢人。"

鹤卿又笑了。进沈家这半个月,他笑得最多的时候都是青萝在的时候。

青鸾从后院走出来,看见妹妹,摇了摇头。

"又来了。你自己的功课做完了吗?"

"做完了做完了!"青萝跑到姐姐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大姐我跟你说,街上新开了一家卖糕的铺子,他们家的桂花糕可好吃了。改天叫春桃去买几块嘛。"

"你就知道吃。"

"吃怎么了,人活着不就为了吃好吃的嘛。"

姐妹俩说说笑笑地往屋里走。鹤卿站在廊下,手里捏着那双鞋垫,看着她们的背影。

一个大,一个小。一个沉稳,一个跳脱。走在一起的时候,像一棵大树旁边长了一丛小野花。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鞋垫。把它仔仔细细叠好,放进了袖子里。

正要进屋,回廊那头又来了一个人。

步子轻得很,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是青雀。沈家的二小姐。

十五岁,比青萝大了四岁,个头高出一截,细长身段,面容清秀,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棉褙子,头上一根银簪,规规矩矩的。和妹妹的风风火火不同,她走路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猫。

"姐夫。"她在回廊下停了步,微微福了一福。声音不大,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青雀。"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不像青萝那样坦荡荡地打量,而是一扫即过——像在铺子里看货,一眼扫过去,心里便有了数。

"刚才青萝在这儿吧?"

"嗯。她带了鞋垫给我。"

"她那手艺——"青雀笑了一下,笑里有一丝姐姐才有的不以为然。"练了三天才绣成那样。大姐知道了怕是得让她拆了重做。"

他不知道怎么接。青雀也没等他接。

"姐夫平日里在家做什么?"她忽然问。

"就……看看书,走走。"

"嗯。"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那一声"嗯"里面什么都没有——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在说"我知道了",又像在说"果然如此"。

"那我先去看大姐了。"她绕过他,往后院走了。步子还是那么轻,裙摆在石板上掠过,像一片叶子。

他站在原地,心里有种被看穿了的感觉。

青萝来了是一阵暖风。青雀来了——像一面镜子。她什么都没说,可那个"嗯"字里面照出来的东西,他自己看得清清楚楚:你在这个家里无所事事。

* * *

又过了几天。

正月十二,傍晚。

鹤卿从院子里回来,经过正堂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沈厚德的声音。

他没有刻意去听,但正堂的门开着,声音顺着晚风飘出来。

"……铺子正月十八开张。方贵那头我交代过了。伙计该到的都到了,陈先生也回来了。"

是沈厚德在和刘氏说话。

刘氏的声音低了些:"鹤卿呢?开了张让他也去铺子?"

"再说。"

"什么叫再说?你打算让他在家坐一辈子?"

沈厚德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着呢。"

鹤卿在门外站了一息。然后轻轻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屋里,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两手攥着膝盖。

他听见了。"我看着呢"——岳父在观察他。从茶礼那天起,从他那句"前头柜上的事知道得不够细"开始,岳父就在看他。

看他有多少斤两。

看他值不值得。

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不想再等了。不想再等岳父看完,不想再等别人安排。他想自己做一件事——哪怕只是一件。

第二天一早吃饭的时候,他鼓了鼓勇气,对沈厚德说了一句话。

"爹,铺子开张后……我想去帮忙。"

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厚德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刘氏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青鸾。青鸾低头喝粥,面上没什么表情。

"你想去铺子?"沈厚德问。

"是。我在铺子待了几年,多少熟一些。在家里闲着也不是个事儿。"

这几句话他昨晚想了半宿才想好的。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还是有些抖,但比茶礼那天强——至少这回是他自己主动说的,不是被问出来的。

沈厚德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意外——意外的是他主动开了口。

"行。"沈厚德点了点头。"过了十八就去。方贵那头我打个招呼。"

"多谢爹。"

沈厚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再多言。

青鸾始终没有抬头。但她搁在桌下的手松开了——之前攥着袖口,现在放平了。

她本来打算今晚再跟他提去铺子的事。没想到他自己先说了。

她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又微微一紧。

松的是——他终于自己迈出了一步。紧的是——他说的那几句话里,有一半的意思和她昨晚想好的一模一样。

他是自己想到的,还是听见了什么?

算了。不管怎样,他自己开口了。这比她替他说,要好得多。

* * *

鹤卿正想着,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春桃和刘婆子端着什么东西路过。经过中院的时候,两个人的声音压低了,但石凳和回廊之间不过三四丈远,他听得很清楚。

"……闲在家里也不知道干嘛。"

"嘘——那是姑爷。"

"我又没说他坏话。大小姐天天忙前忙后的,他倒好……"

"小声点!"

脚步声走远了。

鹤卿没有回头。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平静的、有些木讷的样子。

但他的耳根红了。

他站起身,走回了屋里。关上门。

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两手搁在膝上。

他不是没听过这种话。在周家的时候,邻居说他"没出息"。在铺子做学徒的时候,有个伙计背地里说他"穷命"。他都忍了。穷人家的孩子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别人说什么你别回嘴,回嘴也没用。

可那些是外人说的。刚才那两个——一个是春桃,一个是刘婆子。都是沈家的人。是他现在的"家里人"。

家里人说他闲。

他闭了一下眼睛。掌心里掐出了一个月牙。

* * *

这天下午,青鸾回来了。

她去铺子看了一趟年后开张的筹备,和方贵对了一遍开春的进货单子。本来这些事不该她管——成了亲,该退到内宅了。可方贵在几笔账上拿不准主意,陈先生算完了数发觉和去年对不上,最后还是托翠屏带话请她去看了一趟。

她看了。改了两个数字。走之前把单子还给方贵,说了一句"没什么大事,方叔你拿主意就行"。

说完就走了。

回到沈家,她穿过前院,经过中院的时候看见鹤卿还坐在石凳上。

太阳已经偏西了。他身上的棉袍被风吹得鼓鼓的,脸冻得有些发白。石凳上没有垫子——他就那么坐着,膝盖上搁着一只空茶碗,茶早就凉透了。

她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侧脸。

他在发呆。不是那种舒服的放空,是一种找不到着落的茫然。像一只鸟飞进了一间大屋子,四面都是墙,找不到窗。

她走过去。

"在这儿坐了多久了?"

他回过神来。"没多久。"

她看了看他冻白的手指。"进屋说话吧,外头冷。"

他跟着她进了屋。

翠屏端来热茶。两人隔着桌子坐下来。

屋里烧了炭盆,暖意从脚底漫上来。他捧着热茶,手指慢慢暖过来,指尖从白变成了淡粉色。

青鸾没有急着开口。

她喝了半盏茶,把茶碗搁下来,才抬起头看他。

"最近在家闷不闷?"

他愣了一下。

"不闷。"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没有审问的意思,但有一种让人说不出假话的笃定。

他低下头。

沉默了好一会儿。

"……有一点。"

"闷在哪里?"

他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说了一句:"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想不想去铺子看看?"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灰烬底下忽然翻出的一点火星。

"铺子?"

"过了正月铺子就开张了。你在铺子待了好些年,总比在院子里坐着强。"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

"都……都听你的。"

青鸾放下茶碗。

"不是听我的。"她的声音不重,但一个字一个字的都很清楚。"是你自己想不想。"

他怔住了。

"这不是我替你做的决定。去不去,你自己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他低着头,两手攥着茶碗。碗壁上的热气已经散了。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开口了。

"想。"

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我想去。"

她笑了一下。

"好。那就去。"

* * *

那天夜里,他睡着了之后,她还醒着。

她侧躺着,面朝墙,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脑子里在转的是明天的事。

铺子开张后,他去了该做什么。她已经想好了。

不能一上来就让他管柜台——他还不到那个水平。但也不能再回库房。回库房就等于原地踏步,和做学徒没有区别。

她替他想了一条路:先跟着方贵在前头看几天。不用他做什么,就看。看客商怎么来、怎么走、怎么谈。看方贵怎么接人待物、怎么定价还价。看陈先生怎么入账结账。

然后,等他看出门道了,再让他试着接手一两件小事。

从哪个门进铺子——走后门,别走正门。正门是客商走的,他从后门进,先到库房,换了围裙再去前头。这样不打眼,也不让人觉得是"姑爷来巡视了"。

先见谁——先见方贵。方贵是掌柜,铺子里他最大。姑爷进铺子,第一个见掌柜,是规矩,也是给方贵面子。

开口说什么——别说"我来看看",太虚。说"方叔,我来学几天,您多指点"。姿态放低,诚意摆足。方贵是老江湖,吃软不吃硬。

她把这些事一桩一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步都想到了,每一个可能的岔子都堵上了。

她以为自己在帮他。

她以为把路铺平了,他走起来就顺了。

可她不知道——被人安排得太妥帖的人,心里是什么感觉。

每一步都被想好了,每一句话都被教好了,每一个人都被提前打过了招呼。他只需要照着走、照着说、照着做。

像提线木偶一样。

舒服吗?省心吗?

也许吧。

但那根线握在别人手里。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她出发点多好——被牵着走的人,心里总会有一根刺。

可她想不到这一层。她只想到他在铺子里会碰上什么人,会遇到什么事,会犯什么错。她在脑子里把每一种可能都过了一遍——客商为难他怎么办,方贵给他脸色看怎么办,伙计们背后议论怎么办。每一种都想了应对。

她想保他。像母鸡护雏,一根羽毛都不让人碰。

可她没想过——被护在翅膀底下的那只,也许不是雏了。也许他想自己走两步,哪怕摔一跤。

她不知道这根刺。

此刻,腊月过了正月来了,新婚才半个月。她满心想的是怎么替他铺路,怎么让他在沈家站住脚,怎么让这桩婚事走上正轨。

她是真心实意地在帮他。

只是她不知道——有些帮忙,帮得越周到,欠得就越深。欠得越深,将来还的时候,就越疼。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她只是一个新婚半月的年轻女人,十八岁,躺在自家的床上,替身旁的人盘算明天的路。

她想好了所有的事,才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爬到了西边,光线从窗缝里一点一点移过去,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又擦掉了。

她沉沉睡去。

明天他去铺子。明天开始,她教他。

她以为这是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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