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夫人淡淡地看了叶昕昕一眼。
那目光看似平和无波,内里却藏着几分审视。
叶昕昕心头不由得轻轻一凛。
杨老夫人已然把话说死,短时间内想将添玉接回叶府,绝无可能。如此一来,那只有往杨府送人这个办法。
照顾小添玉的嬷嬷自不必说,就怕叶夫人会不会另有盘算。
叶昕昕也顾不得在叶夫人面前刻意逢迎伏低做小,听她说身心乏累要回房歇息,叶昕昕依礼拜别,径自回了自己院落。
当年叶夫人诞下大姐姐时伤及根本,此后多年再无身孕。府中祖母做主,为父亲纳了容貌秀美,性情温厚的徐氏作妾室。转年徐氏便有了身孕,生下叶昕昕。
连着两胎都是女儿,祖母并未罢休,又抬了妾室姜氏入府。次年,姜氏诞下三小姐叶昕冉。
接连三位女儿降生,之后府中许久再无喜讯。
直至祖母卧病沉疴之时,妾室姜氏再度有孕。这桩喜讯堪堪留住老人一口气,让她如愿见到叶家唯一的孙子。
祖母大喜之下,将姜氏晋为侧室,又特意下令,把四公子交由主母叶夫人抚养,只为让孩子拥有嫡出名分,将来方能立足朝堂,光耀门楣。
姜氏心中纵然万般不愿,也只能应下,但要求不能对四弟弟隐瞒她是其生母的身份。祖母和父亲本就对她有愧,便应允了这桩请求。
至此,叶夫人和姜氏为了四弟弟,维持着表面相安无事的模样。
而叶昕昕的生母徐氏,向来胸无争竞之心。将女儿叶昕昕抚育成人后,便一心守在小院之中,日日以刺绣,书卷为伴,不问府中纷扰。
如今叶昕昕年已十七,她依旧是府中位次低微的侍妾。
母女二人同住一院,叶昕昕刚踏入院门,便听闻屋内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徐氏身有旧疾,每逢春日便会反复发作,缠绵难愈。
叶昕昕敛去杂念,快步走入内室,轻声唤道:“娘。”
徐氏接过女儿递来的温水,饮下两口,稍稍压下喉间痒意,抬眸问道:“今日夫人带你同去杨府了?添玉那孩子身子可还安好?”
叶昕昕微微颔首,见她咳得面色泛红,眼角甚至还冒出泪,忧心追问:“上次大夫开的药丸呢,都吃完了吗?”
徐氏重新拿起手边绣绷,神色淡然:“年年服药,年年依旧咳喘,我的身子早已是这般光景,服药也无甚大用,何必浪费那银钱。”
叶昕昕坚定地道:“明日我便出府,再去药铺配些回来。”
“别去了,”徐氏担忧地道:“夫人今日去了杨府,心中必然郁结。你此刻贸然外出,若是触了她的眉头,免不了要受责罚。”
叶昕昕看着她脸上惴惴不安的模样,心底涌上一阵烦闷。
她想说既然担心自己,这些年为何一直不争不抢,每日就躲在这个房间里绣花。若是你的位分能高上几分,哪怕成为侧室,自己也不至于整日忧思。
话到唇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女儿省得,先回房了。”
叶昕昕本想着把自己怀疑夫人要送她或者叶昕冉去杨府的事,告诉徐氏,但转念一想,按照徐氏的性子,自己说了也是徒增烦恼,于事无补,便彻底歇了这个念头,转身退出了房间。
青儿正守在门外,叶昕昕吩咐道:“你去正院的书房,要一些笔墨回来,便说我谨遵母命,因大姐姐丧期未匝,欲抄写经文,为亡姐超度往生,积福追荐。”
言罢,她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往返便走顺德院旁的那条路。”
顺德院是侧室姜氏和三小姐叶昕冉居住的院子。
如此一来,她就可以借着此事,名正言顺推脱三妹妹先前安排的绣经差事,省去一番无谓纠缠。
青儿心思灵透,瞬间领会自家小姐的用意,躬身应下,旋即转身离去。
见她眉眼间藏着几分避事得逞的轻快,叶昕昕略感不放心,叮嘱道:“行事低调,切勿外露张扬。”
青儿俏皮颔首,依言退下。
叶昕昕独自转身回了内室。
适才细看,姨娘手里治疗咳疾的药丸所剩无多,明后日,她得悄悄出府,去往医馆配药。
青儿很快去而复返。
看到叶昕昕的时候,她的眼底便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小姐,婢子途中恰巧撞见三小姐身边的人了,可是好好得和她们宣扬了一番。”
叶昕昕接过纸笔置于案上,“今夜怕是要熬至夜深,你无需在此值守,先回去歇息。”
青儿却不肯退下,“婢子留在此处,也好为小姐端茶研墨,随时伺候。”
叶昕昕抬眸看她,“无妨。我这两日还要寻机私出府去,去医馆给姨娘拿药,届时自有你忙碌的时候。”
这是她和姨娘表现怯懦唯一的好处了。
除了早上出门去正院伺候叶夫人洗漱用膳外,她一整日都不在府里出现,也无人过问。
这正给了她偷溜出府的机会。
叶昕昕伏案抄经至近丑时才停下。
仅歇了不到三个时辰,她被青儿叫起,循照旧例去正院给叶夫人请安。
这次叶夫人落在她和叶昕冉身上,打量的目光越发强烈,似在暗自斟酌权衡。
叶昕昕面上不显,敛神静气,温顺侍立,安稳伺候叶夫人用完早膳。
待膳毕,叶夫人抬手示意,命人取来两支玉镯,“你们皆是正经世家小姐,平日穿戴太过朴素,竟连两件拿得出手的像样首饰也无。这镯子,你们各自选一个戴着玩吧。”
除却年节大典与生辰之日,叶夫人素来极少赏赐物件,今日这般突兀恩典,就连迟钝的叶昕冉也察觉出异常来。
不过她并未细想,看到两个成色花样不一样的镯子,还是先于叶昕昕,选了鲜艳的一支。
剩下那个质地寻常的镯子,便给了叶昕昕。
叶夫人收回打量的目光,命二人各自回院歇息。
踏出正院,叶昕冉立时抬着手腕,反复把玩欣赏手中的流翠玉镯。
余光瞥见叶昕昕那支寡淡朴素的翠镯子,叶昕冉心底顿时涌起十足得意,眉眼带骄,步履轻快地转身离去。
这种不均,叶昕昕早已司空见惯。
她回房之后,又抄了会经书,叫来青儿:“你看着点,我去医馆,约莫一个时辰就回来。”
这种事情她们早就配合默契,青儿点头。
叶昕昕换了衣服,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先去医馆,找大夫开了治疗姨娘咳疾的药丸,又拐弯去了草根胡同,把上次买的笔墨和书册送了过去。
看样子母亲已经决定要送人去杨府了,只是这个人选是自己还是叶昕冉,她还没有下定决心。
她必须尽快,在这个人选出来之前,通过鲜于绒绒的关系,见到花夫人或者她的女儿。
现在径直去鲜于府有些显眼,叶昕昕决定通过草根胡同里孩子们的口,把这件事告知鲜于绒绒。
再让一直替自己委屈的鲜于绒绒,去找花夫人。
...
朝政事多繁杂,各处势力盘根错节,周景渊虽然已继位多年,但处理起来仍觉得棘手。
能抽出半日时间出宫看心绪颓靡的杨恒,已经是他的极限。
可是今日在宫里他心神不宁,待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昨日和她见面的书铺前。
内侍阿喜跟在他的身后,看周景渊一直站着,紧盯书铺的招牌,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出声叫他:“陛下?”
周景渊回过神来,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抬步踏入铺中。
右脚落地的那一瞬,周景渊的心口便骤然一跳。
他的指尖都隐隐发颤,内心激动又期待,期待能再次见到她。
又暗自紧张局促,生怕真见了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搭话。
书铺内客人寥寥,周景渊缓步行走,目光细细扫过四下,却始终寻不到昨日那抹倩影,心底不由掠过一丝失落。
书铺掌柜记性甚好,一眼便认出他,连忙上前躬身笑道:“公子大驾光临,这次需要些什么物件?”
周景渊定了定神,压下心底起伏,缓声道:“掌柜,在下向你打听一人。”
一旁的阿喜会意,即刻上前递过一袋银两。
掌柜摆了摆手,笑意和善:“公子但讲无妨。”
提起她,周景渊喉间微紧,“便是昨日与我先后离店的那位小姐,瞧着她与掌柜相熟,不知是哪家府上的人?”
掌柜道:“公子是说二小姐啊,她买了一篮笔墨纸砚,送去草根胡同了。”
周景渊好奇道:“草根胡同?那是何地?”
说起这件事,掌柜来了兴致,侃侃解释:“那一带皆是寻常贫民居所,巷中孩童家境贫寒,凑不出束脩拜师求学。二小姐心善,特意为孩子们请了一位落魄秀才开蒙授字。她每隔几日便会亲自前来,采买些文房用具送去,风雨不辍。”
周景渊闻言,心底暖意渐生,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又不由得冒出一股喜意。
下一刻掌柜又道:“有不少过来的书生秀才,都打听过二小姐呢。后来因为她的关系,也有书生纷纷捎来笔墨接济那些孩童。”
周景渊嘴角的笑容裂开。
“打听?”
掌柜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二小姐一直不肯透露姓名,只说自己在家中排行二,我们都叫她二小姐。后来时间长了,大家也都知道她的意思,就歇了心思。”
听闻此言,周景渊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眉眼间的郁色尽数化开。
他略一颔首,追问:“不知这草根胡同,具体坐落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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